秋猎刺杀一案查到一半便查不下去了。
倒不是查不出。
白含月从刺客嘴里撬出来的供词,加上温槐序呈给皇帝的路线分析,桩桩件件都指向三皇子温瑱鸿。
可问题在于,温瑱鸿咬死了不认。他在御帐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额头磕得青紫一片,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儿臣冤枉。”
皇帝没有当场发作,只让他回帐继续禁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相信,而是顾忌。
荣国公手掌京畿三卫,真要动了温瑱鸿,谁知道那位坐镇京城的国舅爷会做出什么事来。
回京的路上下了一场秋雨,官道泥泞难行,队伍走得极慢。
白含月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帘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把这桩案子翻来覆去地又过了一遍。
温瑱鸿是蠢,但不是疯子。
在皇家猎场动手,就算成了,他也洗不干净。可他还是做了。要么是他被人当刀使而不自知,要么是他有恃无恐,觉得自己就算被查出来,皇帝也不敢动他。
也许两者都有。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条缝,白凡的脑袋探了进来,头发上挂着雨珠。
“姐,前面有辆马车陷泥坑里了,堵了路。大殿下的人在帮忙推车,让咱们稍等一会儿。”
白含月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二殿下的车驾在前面还是后面?”
白凡想了想:“在前面,跟三殿下的车挨着。”
白含月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白凡见她表情不对,识趣地缩回脑袋放下了车帘。
队伍回到京城已是三日后的傍晚。白含月刚进白府大门,管家周叔就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小姐,这是今早有人送到门房的,也没留姓名,只说是给您的。”
白含月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二殿下府中幕僚韩先生,曾于荣国公府任西席三年。
没有落款,但白含月认得这笔字。她第一次在华仁苑抄《女诫》时,庞嬷嬷曾拿了一份抄得极工整的范本给她看,说是“大殿下从前在华仁苑念书时抄的”。
她当时还腹诽过,一个皇子的字写得比闺阁小姐还端正,简直没天理。
她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火舌将那一行小字吞尽,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换上一身夜行衣消失在黑夜里。
温槐序的动作倒是快。
次日一早,白含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去了城南一家茶楼。她挑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悠悠地喝着,目光时不时扫过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
她在等一个人。
温槐序给她的字条上写了三个字——韩仲平。
荣国公府出身,两年前入二皇子府做幕僚。
此人在京城有个老母亲,独自住在城南的柳条巷里,每月初一十五,韩仲平必定会回来探望。
今天是九月十五。
白含月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从巷口拐进来,手里提着两包药材。他身形清瘦,走路时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含月没有跟进去。她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下楼,在巷口的烧饼摊前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啃一边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
经过一户门前种着石榴树的人家时,她停了一下。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韩仲平低低的声音:“娘,药给您放灶台上了,记得熬了喝。我下回再来看您,您多保重。”
白含月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继续啃她的烧饼。
片刻后,韩仲平推门出来,看见门口坐着一个啃烧饼的年轻女子,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白含月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韩先生是吧?我是白含月。”
韩仲平脸色骤变。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什么防身的东西。
“白将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戒备,“不知白将军找韩某有何贵干?”
白含月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身来。她比韩仲平矮了大半个头,可不知为何,韩仲平只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周身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在野外遇到了一头正在晒太阳的猛兽,它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你绝对不想招惹它。
“韩先生别紧张,我就问您一件事。”白含月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随便得像是在问路,“荣国公交给您的那份围猎路线图,二殿下看过之后,是怎么说?”
韩仲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自家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将军说笑了,韩某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再明白一点。”白含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个干净,“秋猎之前,你利用在荣国公府的人脉,从三殿下身边的内侍那里套出了围猎路线的初稿。你把路线图交给了二殿下,二殿下看完之后,又通过你的手,把‘修改意见’传回给了三殿下那边的人。三殿下自以为想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好计策,可实际上,他每一步都是在按你们给他画好的路线走……”
“包括那片最适合伏击的山崖。”
韩仲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殿下这一手确实高明。”白含月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事成了,大皇子死于三皇子的地盘上,兄弟相残,二殿下坐收渔翁之利。事败了,三皇子背锅,二殿下依旧是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兄长。左右他都不亏。”
“你……”韩仲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有证据吗?”
白含月笑了一声。
“韩先生,你在荣国公府教了三年书,走的时候偷偷带走了几封三皇子小时候写的信。那些信现在还锁在你书房第二格抽屉里,对吧?”
韩仲平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些信里,有温瑱鸿在十几岁时写下的许多狂言,包括对皇帝的抱怨、对温槐序的咒骂、甚至有一封酒后写的信里提到了“早晚要让那个嫡长子好看”的话。
这些东西一旦被捅到皇帝面前,温瑱鸿连“冤枉”两个字都不必喊了,铁证如山,荣国公也保不住他。
“你……你怎么会知道?”
白含月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烧饼,塞到他手里。
“这个给你。烧饼还热着,趁热吃。”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今天就是来买烧饼的,碰巧路过,跟韩先生聊了几句家常。至于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韩先生,您知道吗?”
韩仲平捏着那个烧饼,手指在发抖。他不是傻子,白含月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没有把事情捅出去,至少现在还没有。这既是威胁,也是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白含月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走去。
“韩先生,您是个孝子,每个月都记得回来给老母亲送药。这样的你,不该给别人当替死鬼。也不想母亲无人照顾吧?”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女子从柳条巷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烧饼。
半个时辰后,温槐序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书肆里等她。他站在书架前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水经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白含月一脸不耐烦地走进来,拿起他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扔。
“办妥了。”她说。
温槐序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么快?”
“韩仲平不是死士,他就是个给权贵跑腿的读书人。这种人有家有口有软肋,策反起来最容易。”白含月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他答应把二殿下和荣国公府往来的书信抄一份给我。不过他有条件,事成之后,保他和他娘一条活路。”
“这个不难。”温槐序点头。
“还有,”白含月瞥了他一眼,“那些信到手之后,里面的内容足以让三殿下翻不了身,但二殿下那边,韩仲平手里的证据最多只能证明他提前知道刺杀计划,不能证明是他主使的。你要想好,是现在就把三殿下拉下马,还是留着他继续给二殿下当挡箭牌?”
温槐序沉默了。
他知道白含月说的是对的。温瑱鸿是荣国公的外甥,动了他就等于动了荣国公。
而荣国公和孟丞相在朝中虽然各立山头,但对二皇子温凌霄的态度却是微妙的一致,都不希望温槐序登上太子之位。
如果现在拿掉温瑱鸿,荣国公的势力就会彻底倒向温凌霄,到那时,温凌霄就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先不动他。”温槐序缓缓开口,“三弟这把刀,放在台面上比收起来有用。但韩仲平这颗钉子,要先钉在二弟身边。”
白含月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她拿起书架上另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忽然说道:“此次我帮你,是因为你那兄弟将我算计了进去,此次过后,大殿下仍是大殿下,我白含月也只是元帅府的小姐而已,再无其他。”
温槐序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蜷缩……
“阿月,”他轻声说,“我……”
白含月看着他在书架阴影中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身上其实一直藏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只是从来不在她面前亮出来。
她收回目光,把手中的书塞回书架,拍了拍手。
“行,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韩仲平那边我稳住了,信一到手我就给你送过去。”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手臂上的伤换药了没有?”
温槐序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换了,今早太医来看过了。”
“那就好。”白含月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书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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