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界，白夜城。

白夜塔的最高层，一扇窗半开着，窗外的微光照在男人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柔顺的黑发贴在额头，整个人看起来乖巧无比。如果近距离观察便会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安静乖巧的坐在轮椅上，像个瓷娃娃。

这时，盛膦从阴影处走出来，走到轮椅对面蹲下，目光一眨不眨的描摹着他的眉眼，痛苦地说：“阿辞，你还是不愿意醒吗？”

他抓住对方比他小了一寸的手，又怕弄疼对方，很快松开了。

“咚咚咚——”有节奏的规律声在门外响起，负责传音的机器人说：“执行长，夜里白裘大人已经到了楼下。”

盛膦脸上的柔情褪去，隐在黑暗下的脸变幻莫测，“让他去会议厅等我。”

“是。”

盛膦替男人拉了拉即将掉落在地的毯子，小心翼翼吻上他的额间。起身那一刻，他的小腿小幅度抖了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看了眼，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等我。”

会议厅里，夜里白裘饶有兴致的看着盛膦，戏谑的说：“执行长，你这么久才见我，我可以理解为你有了伴侣忘了兄弟吗？”

盛膦冷冷瞥他，不耐烦的说：“如果你不是为了正事来找我，那么你可以滚了。”

听到这句话，夜里白裘的嘴角不动声色挑起，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很快，拿出一个录音笔。

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笑着说。

“你一定会很惊讶。”

摁下播放键，嘈杂的声音随即在安静的会议厅中响起，风声响了一会儿，一道枪口抵住事物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他们熟悉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A001。”

……

夜里白裘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将录音笔关了。

“A001，三年前被人救走，至今未知其人。”他神色淡淡的说，“执行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救A002的事情我知道，但是‘他’要的这个人，你不能不给。”

“人是在你这儿丢的，你最好给‘他’个交代。”

夜里白裘走后，盛膦瘫在椅子上，手握成拳，泛着白。

一个穿着西装的人走进来，“执行长，您找我有事？”

盛膦揉了揉太阳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你派人去星际城……”

“保护A001的安全。”

白夜塔下，夜里白裘戴着一顶黑色的西装帽，像百年前地球上的欧洲英伦，他不紧不慢的揉了揉风衣，对身后的人说：“星际城三年一次的科技大会快开始了，想办法让我们的人参加。”

“切记，务必让A001参加。”

说完，他看了眼湛蓝的天，轻嗤一声，“和老朋友见面，应该会很快乐的吧，就像十年前的阴阳两隔，林又涵，你真是交个了不错的朋友。”

“只可惜，再聪明的人，也难逃一死。”

——

张远航出院后，被林又涵带回了家。

“随便坐。”林又涵给他到了杯水，解释说，“你也别拘束，这是我表弟的房子，待会他就回来，你暂时和他挤一挤吧。”

瞧见他还是拘束的站着，林又涵强硬的摁着他的肩膀在沙发坐下，“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规矩，让你坐你就坐，把这里当自己家。”

“好、好。”张远航连说了两个好，似乎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林又涵叹了口气，这小孩怎么就这么紧张呢。

为了缓解尴尬，他又叫米谷打开电视。米谷遵照指令打开电视，回到林又涵身边，发觉一道视线落在它身上，它抬头望去，只见张远航炯炯有神盯着它，眼底是浓郁的探究光。

“林医生，这是你家机器人？”张远航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看着米谷，像是见到了什么珍宝。

林又涵正在声控调频道，没注意到张远航的眼神，听到询问声，他点了点头。

他原以为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也没在意。下一秒张远航欣喜的说：“林医生，如果是你的机器人参加科技大会，一定会拿下第一的。”

“嗯？”林又涵转头，一把将米谷从他的魔爪救出来，“你在想什么，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上不得台面。”

张远航还沉浸在看到设计绝妙机器人的情绪中，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林医生，这机器人哪儿看着普通了？你看看它全身的零件及材料，这机器人用的可都是星际城市面上不再生产的高新技术纳米缝合材料，坚韧度，封密度还有材料的可塑性，在星际城的百大材料榜中都是前五的存在。”

“而且我看这个机器人还只是核心部分，它的另一个形态的机甲机身建造难度不亚于核心部分。”他的眼亮晶晶的看向林又涵，“林医生，我可以看一下它的机甲机身吗？”

说完又害怕林又涵不信，他立即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林医生，我保证只是看一眼。”

林又涵看了眼米谷，抱歉的说：“恐怕不好意思了，它的机甲损坏还没修好。”

张远航露出失望的神色，“怎么会。”

“怎么不会，没有任何物品是可以保存长久的，它们就像人的生命一样，迟早有灯枯油尽的一天。”林又涵用脚轻轻踹了米谷一下，示意它滚远点。

米谷：“……”

倒也不必对我这么嫌弃。

张远航没再说话，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看米谷一眼，惆怅又遗憾。

林又涵：“……”

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我的机器人。

没坐多久，门口传来指纹开锁的滴滴声，一个金发少年穿着星院定制的深蓝色制服走进来，制服上方是学校的校徽徽章——一颗镂空的金色五角星。少年颈侧还挂着一个头戴式耳机，一进来就把书包甩鞋柜上，看到沙发上的人动作一顿，半响才喊出口，“……表哥？”

喊完他又注意到林又涵身边还坐着一个少年，年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只不过面颊有些凹陷，皮肤也有些黄，看到他的那一刻立马低下头。

他捋了捋蓬松的头发，意外觉得少年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转头看向林又涵，“表哥，你怎么来了？”

“借你一套校服和校卡。”林又涵毫不客气的说。

“哥，你要干嘛？”

林又涵睨他一眼，“我最近有事去一趟你们学校。”

少年换了鞋，惊讶的说：“哥，你找不到对象没必要饥渴到去找学生吧？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已经30岁了，你这种行为已经属于老牛吃嫩草了。”

“呵。”林又涵给他头来了两颗板栗，“想什么呢？就你哥我这容貌，从来都不需要主动出击。最近你哥我摊上了个大麻烦，这事还和你们学校有关，我得去看看，你这几天好好呆在家，哪儿也别去，要不然哪天被人装进棺材还以为自己在睡觉。”

他下巴指了指张远航，“这是我给你请来的外援，张远航。学了几年技术也没长进，家里的安保系统你让他帮你升级一下。这次事情比较严重，你小子没事真的别往外跑，长着一张渣男脸，别去霍霍人家小姑娘了，什么时候和他学学技术，也不至于每次机甲考核都不及格。”

他又补充了句，“这是我表弟，蒋宇。”

张远航起身打了声招呼，“你好，张远航。”

“蒋宇。”

看到两个小孩和睦相处，林又涵又瘫回沙发上。蒋宇把多余的校服找出来，塞进他的怀里，“哥，我的衣服可能有些大了。”

林又涵摆摆手，“没事。”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立马起身走了，走之前还说：“我走了，有事找米谷帮忙，实在不行就去警局求助。”

“嘭——”的一声，门关上，带起的一阵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蒋宇想起林又涵毫不留恋的背影，心里暗骂了声。

他转身看向张远航，慢吞吞的说：“那个，张同学，你也听我哥说了，你还是赶紧升级那个什么安保系统吧。”

张远航垂下眼，“嗯。”

——

出了小区，林又涵接到了司暮云的通讯，对方让他去刘雯雯住的地方一趟。

自从资料室藏了一具尸体后，在资料室办公的人员都被宋程垒带人查了一遍，除了一个叫刘雯雯的。据王晓同志说，尸体出现的那几天，刘雯雯的孩子刚好发烧了，此后就没了踪影。

不仅如此，司暮云又让人重新查了一遍资料室，从尸体所在的那张办公桌下找到了一个尼龙编织袋，袋子里面还有不少泡发臭的头发，黏糊在袋子上。看到袋子的王晓三天都没吃下饭，他本人还说，悦湖江心洲出事的第二天晚上，刘雯雯就是拖着这个袋子，一身湿漉漉的从警局外面进来。

到了刘雯雯住的地方，一下车就看到王晓站在阳台跟自己招手，“林医生，快上来。”

林又涵向他点点头，下了车也不含糊，一步化作两三步大跨步上楼。埋头上楼太快也没注意到有人，一头栽进了一个怀抱。

“？”

林又涵头被撞的有些疼，他伸出手揉了揉，一抬头就听到挡住他的人说：“抱歉。”

“司暮云，你没事干站在楼梯口干嘛？当保安？”林又涵往后看了看，确定身后是阶梯，而司暮云站的位置极为巧妙，刚好能挡住他的路。

没等司暮云说话，听到声音的王晓立马冲出来，“林医生，我们队长一听你来了就冲了出来。”

王晓的话听的林又涵一头雾水，他看向司暮云，“我需要声明一下我是个成年人吗？”

司暮云不动声色看了王晓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用。”

“那你杵在这干嘛？”

“看风景。”

听到这个回答，林又涵心里的无语到达了顶峰。

他一把拉过王晓，“那你就在这里慢慢看吧。”

走了两步，蓦然发现刚刚说自己看风景的司暮云跟在他身后，他当即冷嘲热讽，“司队，不是看风景吗，怎么进来了？”

司暮云没在意他话里的嘲讽，自顾自的说：“风景走了。”

林又涵：“……”

无言以对。

进了房间，林又涵便放开了王晓，环视一圈，“有什么线索吗？”

“暂时没有。”王晓回答他。

“我记得你和她关系还不错。”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意识到林又涵在说什么，王晓立马跳起来否认，“林医生，我们局里的人和她关系都挺好的。”

“那你说，她怎么会想不开拖着一具尸体藏到警局里呢？”林又涵循循善诱，观察王晓脸上的表情。

“我怎么知道。”王晓挠头，总感觉林又涵在套自己的话，但一想林医生也是为了案子，又放下心来，“雯雯姐因为要去接孩子，平时下午六点就下班了，晚上很少会返回警局，那天晚上又下雨了，我应该多长个心眼才对。”

说完又不仅懊悔，那天晚上明明那么多怪异的地方，他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出来，甚至能觉得刘雯雯的一言一行合理的过分。

林又涵刚想问他孩子的去向，司暮云适时出声，“宋程垒这几天派人查了，她的孩子是从福利院领养的，前几天孩子又回到了福利院。”

“那陈问呢？”

距离陈问夜半捅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林又涵一直待在医院，也没能去警局，不知道陈问怎么样。

听到这个名字，司暮云眉心微蹙，“醒来之后又和那天溺水被救上来一样，一问三不知。”

陈问的情况很怪异，他们用了很多方法也没能从他嘴里套出话，问多了又是头疼眼花，脑子一片空白。真不知道是在装失忆还是真的失忆，偏偏他做出的行为又像是知道些什么。

司暮云语气很淡，“问不出来只能把人放了，派人跟进他的行踪，这两人哪也没去，路线和平时没两样。”

“你是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不错。”司暮云颔首。

陈问这个人太特殊了，他们主动追问效果不大，反而是某些时机，他自己会出现。就比如他们刚刚找到张远航，陈问闻着味儿就来了。

林又涵点了点头，现下除了这种办法，其他办法对陈问几乎无效。

他在套房里转了一圈，搜寻无果，他又回到客厅。这时，一道细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又涵凝神去听，齿轮摩擦碰撞的声音不断放大。

王晓从另一间卧房出来，注意他一动不动便出声询问。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林又涵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他安静，问他。

王晓被他的动作搞得紧张几分，他结结巴巴的说：“有、有吗？”

“这道声音——”林又涵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目光搜寻了下，最后停在王晓手腕上的电子表，他立即示意王晓看自己的手表，“你自己听。”

王晓举起手表放在耳边听，惊讶，“你连手表的声音都能听到？”

林又涵没应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色一变。

“赶紧走！”林又涵快速把王晓推出门，跑进主卧，和司暮云来了个面对面。

看到他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司暮云想要询问，林又涵却二话不说抱起他，借力撞开了落地窗的玻璃。

他喘着气说：“你们刑侦真够危险的。”

与此同时，这间套房发生了爆炸。

王晓从楼梯滚下来时，还没从爆炸的冲击回过神，首先看到的就是他们身强体壮，可以一打五的队长被瘦弱的林医生抱在怀里！

林医生跪在满地的玻璃渣上，身后是万千火海，而他身前的人安然无恙。

霎时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

——队长，要不你就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