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季。

第一章

一九九二年,春。

上海静安区在早上迎来一场大雨,乌云遮天,马路上只见得少许车子,车尾灯划过雨雾,消失不见。

“这天气真是古怪,天气预报说了今儿是个大太阳。”女人熟练地盘起头发,语气淡淡,抱怨完就转头收拾沙发上的玩偶。

窗帘被掀起一角,透过玻璃窗露出外面的树木与街景。

“那今天不能去玩了吗?”女孩稚嫩的声音传过来,她抓起一个兔子玩偶,慢慢走去客厅,黑而发亮的眼睛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仿佛在等待回应。

女人收拾好玩偶,又走回落地窗前,打开一半的窗帘,雨仍然在下。

电视在一瞬间开启,播放起动画片。

身边的沙发陷下去,女人长叹一气,慵懒地瘫进沙发里,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电视。

雨下的越来越大,雨声从窗隙里飘来,窗帘被风刮起微微飘浮。

“目目,你觉得这个动画片有意思吗?我看不懂。”

盏尤目微微点头。

“这个动画片叫什么来着?”

“魔方大厦。”盏尤目很快回应。

时钟指向十点钟,深棕色的座钟在电视旁响起来,叮叮的沉闷声,三下响领后,女孩离开沙发熟练的关闭电视。

“我把最后十页学完,出去玩。”说完盏尤目走上楼梯。

闻言,女人看了看窗外,大雨瓢泼。

她嘟囔起来:“还知道命令人了。”

中午十二点,盏尤目学习完走下楼,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拿起筷子,“出门我要吃苹果块。我最喜欢的黑色裙子在哪里?”

碗里添上饭,女人没回话,吃起来。

二十分钟后,盏尤目吃完饭就去寻找自己的裙子,片刻后,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出来,走到门口拿起一把伞。

“你知道在下大雨还要出去吗?”女人抬眸,向门口看去,“如果你感冒了,爸爸和我都会担心你的。他今晚就回来了,别让他担心。”

盏尤目拿走桌上的苹果块,小口吃起来,眉眼带着笑意:“妈妈,爸爸最近回来太累了,一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睡觉。他连我最近开始喜欢吃苹果都不知道。”

“你……那是他太忙了。爸爸不赚钱,我们就不能继续住在这个大房子里了。”女人愣住,垂在腿上的手暗暗蜷缩握拳。

“我出去玩了。”盏尤目这次没有拿雨伞,打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桌在饭桌上静止的女人,“我就在门口玩。”

桌上的碗筷被收拾干净,客厅的大门敞开着,灰白的地毯被雨水沾湿。

女人拿来拖把,走过去,淡漠的双眼凝视住一个方向。

她在骗她。

雨幕里的一个女孩蹲在草地上,拿着一把剪刀挖土壤,风把树木刮起,湿漉漉的裙摆黏在腿上。

注视时,女孩若有感应的回头。

清理完门外,关上窗帘,屋内一片寂静。

沙发上毯子被拿走,女人疲惫的躺倒沙发上望着虚无的角落,不多时,她被涌起的困意席卷,闭上了眼。

闷响的雨声在黑暗空间发酵起来,似乎化为一片薄纱盖住她的脸。

好久好久,一个朦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女人睁开眼,眼里满是困倦,意犹未尽的坐起来,抓了下头发。

“你这是玩了多久?”

“外面打雷了,我害怕。”盏尤目穿着米黄色的裙子,手里的黑裙子带着雨水,落在地板上滴答作响。

女人刚要说什么,面前的女孩忽然开口,“我看见一辆车子。妈妈,小黑猫如果变成你身后的枕头那样,还会喵喵叫吗?”

不知道在说什么,女人接过那条湿透的黑裙子,站起来,余光里的女孩对着一个方向安静地看着。

“不会喵喵叫了。”女人看过去,沙发上的枕头被她压扁,如同一块披萨饼。

-

晚饭后,盏尤目在镜子前扎好两个辫子,抓起兔子玩偶夹在手腕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药给你泡好了,过来喝吧。”女人继续搅拌着杯子里的液体,没等到对方的回应,“妈妈给你加了白糖,别担心怕苦。再不喝就要凉了,你感冒上来了爸爸回来看见你多担心啊。”

女孩微微瞥了眼,走过去,捧着杯子小口喝起来。

“妈妈问你,那只小黑猫到哪里去了。妈妈在院子里找了,没有看到。”女人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以距离拉近的方式询问。

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女人深呼吸,面前的女孩仍然小口喝着药,一个看着门口,另一个看着面前的人。

“爸爸今晚回来。”盏尤目说话,“妈妈,如果明天不下雪爸爸会带我去教堂吗?”

座钟上的分针一点一点走着。

“盏尤目,妈妈在问你那只小黑猫去哪里了。你要回答妈妈,好不好?”女人声音大起来,“妈妈是怕你晚上做噩梦 ……你老实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拿着剪刀去院子里?你要去做什么?”

“爸爸回来了 。”

盏尤目快步小跑到门口,半分钟后,静止的大门打开,男人走进来刚要换鞋子就接住扑过来的女孩。

一片嬉笑中,女人站起来,嘴角牵起勉强的笑容:“吃过晚饭没?我给你再做点?”

“爸爸,今天外面下雨了!”盏尤目的声音盖过女人的询问。

两个大人的视线短暂交汇,方钟文放下女孩,弯着腰,用温柔的声音询问:“乖宝宝今天学习的怎么样啊?”

“我学的很好。爸爸,我想在院子里种花。”

“院子里种花?可是妈妈不会养花,爸爸工作也忙……”

盏尤目笑起来,牵起手把男人带到院子里的一个角落,指着隆起的泥土堆,女人也跟在后面。

“种月季好不好?我喜欢月季。”盏尤目斩钉截铁,蹲在泥土堆面前,抓起一把土,“一定可以种的特别漂亮。”

那个泥土堆……

女人走去,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眉眼紧皱。

盏尤目余光里瞥见,站起来,重新带起笑容望着自己的父母,似乎在等待一声同意。

“种吧,我的宝贝女儿喜欢什么就种什么,爸爸明天就去买月季种子。”方钟文抱起女孩,转了一圈。

女人也跟着笑了笑,笑容却是僵硬勉强。

睡前洗漱时,男人看向镜子里出现的脸,反应平淡地继续刮胡茬。

“下周还要去出差?钟文,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目目和我都很想你,孩子已经好几个月没见父亲了,她每次睡觉前还在念叨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哪个做生意的不用出差?难道天天在家陪着你们母女俩,钱就会从天上掉下来?”方钟文说完这话,低声‘啧’了下。

楼梯上的女孩子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扣着兔子玩偶的眼睛。

“明天我带目目去教会做礼拜,愿上帝保佑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有钱享福。”方钟文声音温和的安慰。

女人的视线始终跟随男人,走在他身后,“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发现目目有些不对劲。她和其他的小孩有些不一样。”

墙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方钟文躺在女人腿上,闻言,闭上眼享受着按摩:“你之前不是说了,目目像你小时候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吗?”

是有一些相似,女人垂下眼眸,回想着什么。

“你不用在意那么多,也许目目将来可以和你一样,成为一个厉害的主刀医生呢。”

“不……我觉得她在不知不觉中知道了一些这个年龄不该知道的。”

脑子里又是一片混乱,方钟文反复揉着鼻梁。

“钟文……我该怎么办?”

“刘漫芳,我出差舟车劳顿已经很累了。你的责任就是把目目培养好,我的责任就是赚钱养你们母女,这个道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听进去?”方钟文坐起来,死死盯着女人。

楼梯上传来一声咳嗽,带着脚步声传下来,方钟文的眼神在一瞬间化为慈祥,小快步的过去。

兔子玩偶被随意的拖在地上,盏尤目顶着红通通的鼻子扑进男人怀里,“爸爸,我脑袋晕。”

“她今天下雨出去玩了……”女人立即解释。

盏尤目抱紧男人,眼眶含着泪水,“药太苦了。”与此同时,朝着院子的窗户灯光亮起,紧接着门铃响起来,刘漫芳神经紧绷起来,下意识看了眼盏尤目。

“来了。”方钟文透过猫眼,看见一对年纪稍大的男女,“这都晚上十一点了,你先带目目上去睡觉。”

女人一转头,盏尤目就跑进洗手间里。

很快,门开了。

“有什么事吗?”方钟文问。

-

父女俩约定好的礼拜日到来,盏尤目很早就起床,在镜子前一遍一遍的梳理长发,直到天微微亮起来。

床上躺着两条风格相似的裙子,只有颜色浓度的差异。

片刻后,床头柜的闹钟响起来,不到一秒就被按掉,盏尤目已经收拾好一切,在自己的房间穿上鞋子后,她再次回到梳妆镜前,手指尖一下一下敲响桌面。

她的眼睛重新抬起来,注视着镜子里的少女,而后打开抽屉寻找着什么。

客厅里的座钟响起来,早上六点,万籁俱寂,远处的鸟鸣穿过玻璃传来,紧接着,紧闭的门打开一条缝隙。

摆满香水化妆品的桌子前走来一个人影。

“现在几点了?”方钟文被阳光照醒,迷糊的看了看四周,没等到枕边人的回应,愣了下立即坐起来。

“目目,你起的这么早啊。”方钟文一眼就瞥见客厅里坐的端庄的盏尤目。

对方朝他笑了笑,门后也传来女人的苏醒声,盏尤目走去,指着红通通的嘴唇:“爸爸,早餐我要吃草莓,你去买回来吧。对了,要像这个口红颜色一样的草莓哦。”

面对女儿乖巧的笑容,方钟文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快速洗了把脸,抓起外套走出门。

“目目?”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呼唤。

亮堂的房间被拉上窗帘,顿时又是漆黑一片,盏尤目走到床边,凝视着床上的女人。

“妈妈好像感冒了,头好痛,帮我倒杯热水好不好?”女人声音嘶哑,紧闭着眼睛钻进被窝里不再说话。

房间里回荡着微微的哼歌,盏尤目靠近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如数家珍般的拿起一瓶精致香水瓶,浓烈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抽屉里的珠宝盒子敞开着,镜子里女孩的脖子已经戴上一条小巧简约的珍珠项链,盏尤目转头,女人发出脆弱的哀叹。

门关上了,盏尤目又走回自己的卧室,将口袋中的口红放进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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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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