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电视在黑暗中亮起来，她摆弄着遥控器，屏幕里再次播放动画片。从冰箱着拿来一碗水果洗好，女孩坐到沙发一角，瞥了眼旁边的人。

一阵诡异又欢快的声音被逐步放大，“我被关在玻璃棺材里了，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盏尤目继续吃着水果，身旁的女人发出一阵呻吟，垂在一边的手随着动画片的播放开始起力，握拳又松开。

“目目……”刘漫芳眉头紧皱，“目目，妈妈救你。”

仍然在呢喃着名字。

直到剧情中的一声“轰”刘漫芳才彻底从梦魇中苏醒，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她醒来时满屋一片阳光，不知睡了多久。

“你爸爸呢？现在几点了？”

“爸爸不久前出门了，说有一个生意要谈，现在应该在去饭店的路上。”盏尤目捧着吃完的空碗，“你已经睡了一晚上加一个上午，不打算给我做饭吗？”

女孩又走进厨房，杯中的热水落进白色的粉末，溶于水中，这杯水被塞进女人手里。

“抱歉，也许是最近一直在下雨，妈妈的季节性感冒又犯了。你昨天晚上吃什么了？”

刘漫芳一口气喝完水，一只手借力站起，快速盘好头发准备下厨。

电视被关闭，盏尤目坐到椅子上，拿来碗筷，一言不发。

两菜一汤做好，母女俩开始就餐。吃了一会儿，座钟指到整点，响起来。

女人探出身子往大门看去：“奇怪了，这都一上午了，钟文谈生意应该没有那么慢。”

“也许是爸爸失败了，毕竟卧室里还有一个文件夹摆着。”盏尤目对着女人笑起来，“爸爸会不会和动画片一样，也被关起来了？”

“目目，动画片是动画片，现实是现实。没有人会因为谈生意就被关起来了，你记得爸爸有和你说过他要去哪个饭定吗？”

刘漫芳心急，饭吃一半，摔了碗筷就往卧室去。

女孩盯着手背上的油渍，那从女人筷子上溅过来的。

“我记得爸爸和我聊过什么是信用，也许就是因为这次爸爸因为没有信用就被关起来了。”

文件夹被打开，刘漫芳快速瞥了眼：“我想，是时候要开始停止你看动画片了，你已经分不清真假了。真是的，现在的电视就会拍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把你们这些小孩给教坏了。”

“教坏？”盏尤目重复了一遍。

“是！你这个小孩子已经被影响了。”刘漫芳抓起大衣，在镜子前梳妆打扮起来，最后抓来鞋子，“等妈妈回来，妈妈再教你什么是对错。”

女人收拾好，抓起合同，刚走几步又在原地停住，捂着额头，眼神恍惚：“目目再给妈妈倒杯水来吧。”

女人不耐烦的拍了拍耳朵，时不时抬腕看表。

盏尤目拿到她的水杯，“你确定吗？真的？”

“我……确定。”刘漫芳顾不得什么耳鸣，仰头喝完，扶着墙壁走出去。

她忘记关门，走路摇摇晃晃。

几个牵着小孩散步的老人也随之看去，或许不到一天，就会说这个家的女主人是一个酒鬼。

盏尤目洗好手，懒洋洋地走到阳台，细嫩的手指被阳光照的透白血润；

时间差不多了。女孩拿好水壶，对着一个小土堆开始浇水：“小猫小猫，上帝来找你了吗？如果没有，可能先去找我妈妈了。你放心好了，通往天堂的路很快的。”

-

“前面发生什么事情了？”一个交警刚准备交班，迈上岗位的那一刻，余光里有一群人的聚集，“快快快，走！有个女人被车撞了！”

女人穿着时髦的衣服，捏着文件，身体一抽一抽。

后脑勺涌出血，撞人的司机也傻了，愣愣地站在原地。

“都散开，想办法喊救护车啊！”交警吹响口哨。

饭店里的男人回头，掀起一角窗帘，注意到玻璃窗外的异样；打火机在手中点燃，烟雾漫过饭桌前那双哀求的眼。

“不是我不和你做生意。方总，您这个价位，我实在很难给您办好。”男人抖了抖烟灰。

“两个月前您谈这个价格时很满意，希望尽快把合同拟好然后回上海和我签约。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大家都是做生意的……”

“我当然知道，做商人最讲究信用。但是，你没办法证明我真的有说过这句话吗？即使有，合同呢？”

方钟文抓来一瓶酒，倒入酒杯仰头一喝，一杯又一杯。

眼睛喝的猩红，方钟文走到男人面前，微微弯腰，“合同……合同我明天一定带来。林先生，我现在只有您这个救命稻草了。我家一家三口就指望我赚钱了，我还有在读书的女儿要养。”

“看来，当初我劝你别去淌混水你还真去了。”男人抓起方钟文的手腕，抬了抬，“亏的不少，你最喜欢的 ROLEX 都抵掉了。这几年国外贸易发达，但能赚钱的都是靠运气，你这人运气可以但定力不行。”

心脏传来剧烈的跳动，方钟文浑身发抖，顾不得那么多，捧着酒杯当着男人的面又一口饮下。

“我拜托您，林总。我方钟文做事绝对会踏踏实实，勤勤恳恳。”方钟文用力吸了下鼻子，瞪着眼睛，身子一再折下。

面前的男人笑出了声，手里的烟熄灭；方钟文抬头，酒杯落在地上。

“林总，您，您的意思是？”

林总拍了下身上的灰，“我爱莫能助。对了，这些菜你打包吧，别饿到你家宝贝女儿了。另外，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方钟文起身，刚想跟上去，想到什么似的，最后又颓废地瘫坐在地上。

“先生，这些都给您打包是吗？”

方钟文呆坐着，恍惚地点点头。

走出饭店时天已经漆黑，街上人流涌动，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方钟文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路过一家面馆，站定，往里面看去。

“老板，来碗素面。这里吃。”方钟文拿起筷子，又要了杯热水，喝了几口酒劲也开始消下去。

他撑着脑袋，凝视前方。

来了一对年迈的老人，点了碗面，在他旁边坐着。

似乎和面馆老板认识，两个老太太开始有的没的聊起来，方钟文呆呆地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那个女人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那样子，看打扮就知道是富贵人家。”

文件夹……

方钟文又喝了杯热水，想起白天落在家里的合同，懊恼地抓挠头发。

“可不是呢。就是不知道那女人怎么样了，被抬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大片的血呢。”

听到这里，方钟文有些食欲不振，对老板说：“我那个素面还是打包吧。对了，多放点葱花和醋。”

-

一把白色的小雨伞停在医院门口。

“你好，我找我妈妈。”盏尤目抓住一个医生的袖子，带着单纯懵懂的眼神，“我妈妈叫刘漫芳。她是不是来这里了？”

医生在忙碌中看她一眼，拿起止血钳和纱布，跑到受伤的病人面前开始急救。

身后一辆一辆的救护车停在门口，红色灯光将大堂照的发亮，到处都充斥着哭喊。

盏尤目回头，深呼吸一口。

原来发生了十车追尾，这家医院是离出事点最近的医院。白色的瓷砖接住了血点，一滴一滴，消毒水中都被沾上了血腥味，她上瘾似的又一次深呼吸。

没人发现，在大堂独自等待大人的女孩，此刻正笑得近乎癫狂。

“小妹妹，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来着？”刚才那个医生跑过来，累的直喘气，脸上黏着汗液，说话都要用力咽口水，“阿姨帮你找找她。”

盏尤目摇头，她已经看见熟悉的人跑过来了。

“目目！”方钟文跑的飞快，路上差点撞到抬担架的医护人员，他的目光边看边在附近寻找。

“爸爸。我等你很久了。”

“你妈妈呢，妈妈是不是出车祸了？她是不是被那些该死的人撞死了！”

女孩把雨伞递给男人，走到前面带路。

上楼梯后，在一个安静的病房停下来，刘漫芳一脸惨白，手臂上在输液，关门的声音也没令她苏醒。

“到底怎么回事？”方钟文拿起床头柜上的合同，“原来那些老太婆说的就是你啊。”

盏尤目趴在床边，玩弄着母亲的手指。另一只手拿着口红，询问男人，“爸爸，妈妈现在不漂亮了。那这个口红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合同被翻阅，方钟文被浇灭的信心被点燃，“也许，有了这个合同林总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能赚大钱，目目，爸爸还能花钱养你。等你长大了，你要记得爸爸对你的恩。”

男人慷慨激昂起来，畅想赚大钱后的生活，自言自语着。

盏尤目只是玩着口红，淡漠地扫视面前的女人，“妈妈翻着白眼的样子好恶心。像那只猫似的。”

护士医生推门而进，一进来就听见盏尤目说的话，有个小护士伸张正义：“你这个小女孩怎么说话的，哪有女儿形容自己妈妈的。”

方钟文对医生问起来，“我妻子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也不像是被车撞了。我们在这里大声说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昨天还很正常。”

“应该是长期睡眠不足，精神焦虑。我们刚才给她测量了温度，现在还在发高烧。”

“什么睡眠不足。我已经让她喝了感冒药了，喝药都不管用吗？”

医生反复阅读刘漫芳的病历，“确定只是喝了感冒药吗？她进医院前被车撞伤了，有交警看见她被撞前走路摇摇晃晃的。”

趴在床边的女孩抬眼，对医生问：“那是因为妈妈已经睡着啦。她因为要看见上帝，兴奋的手舞足蹈着，动画片里的主角看见很喜欢的东西也会这样子，像跳舞一样。”

护士蹲在她面前，带着礼貌又鄙夷的笑容：“小妹妹，人是不可能在走路中睡着的。动画片都是骗你的。”

女孩用稚嫩的手，点了点护士的眼角，也跟着笑起来：“因为，我让妈妈喝了安眠药呀。姐姐这么聪明，上帝会喜欢你的，但是上帝会不爱你的眼睛，因为你自大又傲慢，忤逆上帝。”

“盏尤目。”

女孩头顶传来男人毫无温度的呼唤，女孩头一抬，一个巴掌将她的脸扇偏过去。

脸上的温度被火点燃了似的。

盏尤目面无表情的走到一处能反光的窗户前，看了看脸上的巴掌印：“爸爸，撒旦在你身后。”

方钟文凝视床上的女人：“你不看着妈妈，让她一个人上街……”

医生护士也不好管这个家庭琐事，彼此看一眼，走出病房。

方钟文走到女孩面前：“你答应爸爸，看着妈妈。爸爸不需要累赘，你能做到吗？”

女孩眉眼弯弯：“爸爸……你若爱我，上帝保佑你，我会虔诚祈祷，上帝与你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