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从前只是知道咱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过得不容易,那些占据着生产资料的上层阶级们能够不劳而获,我从来都不知道,在这个病态生产关系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多令人悲伤的故事。”明月千树长叹一声,神色也仿佛在一瞬间低沉了下来。
“先前的风气整治运动是那样的壮阔而激烈,最后却还是以失败告终,也许,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了。”
“也不要这么悲观,”李谨的语气变得比先前缓和了一些点,她从前也认为陵山国的人民彻底失去了站起来的希望,只能沉溺在那些由上层阶级所构筑的,伪装成恩惠的谎言当中,心甘情愿的成为他们的奴隶,一辈子都没有觉醒的可能,更不可能像“风气整治运动”时期那样团结起来,一起对抗他们共同的敌人。自己又是被政策束缚住的非自由人,即便对历史的真相心知肚明也没有资格和机会将它公之于众。
可是,在这个和自己只有一面之交的永绪国人身上,李谨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她想着,对方能够认识到自己处于苦难当中的根本原因,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抱怨或者是彻底顺从于这个不公的现状,像这样的一个人,将来也许能够成为下一个领导人民群众脱离苦难的杰出人物。
“他们大多数人身处于苦难之中,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造就了他们现在的处境,这样的人是昏聩的,是没有觉醒的,而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看到这个社会运作的真相,这就是你的过人之处。”
“可是,我知道这一切,却根本就没有希望去改变这个社会,理想和现实的落差只能让我感到痛苦和迷茫,我知道的越多,心里就会感到越难受,我想,我都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当个愚昧的人,庸庸碌碌的度过一生。”
“不会是这样的,我们都还有机会。”见到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李谨再次回归了从前那个清醒的痛苦着的自己,“一次失败根本算不了什么,古往今来,封建王朝统治了我们几千年,在这几千年来,爆发的各种农民起义不下几百次,显然的,他们最后全都以失败告终,可是,当时被认为固不可彻的封建王朝最终不还是被推翻了吗?
而且,封建王朝最终的覆灭,和先前那些失败的农民起义脱不了干系,那些先行者们虽然失败了,但是他们的勇气和意志被一代代继承了下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风气整治运动也是一样,即便它失败了,即便绝大多数的人看不到历史的真相,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人仍然胸怀着打破旧世界的伟大理想,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实践,我们就还是有希望的。
况且,改变这个世界的方法有很多,推翻旧制度只是其中的一种方法,在釜底抽薪已经变成不可能的情况之下,扬汤止沸也好过袖手旁观。
我们也许暂时没有办法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们全都推翻,但我们可以尽己所能的,多为人民群众做些贡献,让他们少吃些苦。这样的行为,也是对真理主义的践行,是极其伟大的。”
说着,李谨已然在不知不觉间热泪盈眶。
自那日与李谨交谈之后,明月千树感到自己的人生得到了升华。
“我就是那万分之一的人,我坚决不能放弃希望。
扬汤止沸好过袖手旁观,我不能当冷漠的人。”
从那以后,明月千树总是找机会来到教会。
他有时是借着送药材的名义,有时则只为了能和李谨见上一面,听她讲述那些先进科学的真理主义思想。
“父亲曾经说过,人民群众是社会历史的主体,他们是社会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是推动社会变革的决定性力量。”
“我虽然在教会里待了很久,但我本质上并没有那么相信神明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我只是因为被当权者们限制住行为和思想,才会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做一种精神上的寄托。”
“可是,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千万不要吧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之物上,你要相信自己,相信人民群众的力量。”
“古往今来,真正推动历史发展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被统治者们杜撰出来的神明,而是每一个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
“执掌一个国家的当权者也不过是从普通人当中走出来的,最终,他们又必然要归属到人民群众当中去。那些心中没有人民的人,就像是先前的封建君主,曾经当过总统的蒋经纬,他们最终都走向了必然的灭亡。现在的连启平总统干着和他们一样的事情,她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五千年很短,三十年很长,现在我们所目睹的黑暗,也许只是光明到来前的一段苦涩过渡,我们深处于其中,才会感受到它的痛苦和漫长,本质上,他只是浩瀚历史洪流中一个极其渺小的节点,终究会淹没在滚滚的波涛当中。”
李谨的思想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明月千树的内心,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千树,你知道吗,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认识的。”在一堆激昂人心的理论当中,李谨看似漫不惊心的加入了这么一句话。
明月千树当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知道,李谨这是对自己有好感了,可他仍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在那里憨厚的笑着。
两人的感情在一次次的交谈中逐渐升温,他们相互倾诉,相互安慰,两颗心也越靠越近。
李谨珍视着明月千树的善良和努力,而明月千树则被李谨的智慧和坚强所吸引。
终于有一天,李谨向明月千树诉说了自己的爱意。
“千树,我爱你。”
明月千树心头猛的一震,他不是没有期待过对方的爱,可是,当这一幕真的到来的时候,他仍然感到几分窘迫无措。
“可是…,可是…”明月千树此时已经紧张的连具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是一个那么完美的人,你有着高尚的品格,深邃的思想,你的父亲和母亲也都是能够引领时代的杰出人物,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配不上你的。”
“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是一个普通人,我难道就不是吗?我又不是现在那群庸俗的富二代官二代,自己一点内涵都没有,只知道借着父母的光环。你说我品行高尚,思想深邃,可你也没比我差到哪去啊?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从来就不存在谁配不上谁的那种情况。
我和你有着相同的立场,相同的信仰,相同的追求,我把你当做我的朋友,我的同志,我的爱人,我爱着你,仅此而已。”
“我……我也爱你。”
1895年11月5日,在徐素英的见证下,李谨和明月千树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婚后,李谨深知明月千树的困境,她决定给明月千树提供财产上的支持,帮助他摆脱在社会最底层的艰苦生活。
“这……这不太好吧?”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咱们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
在李谨的鼓励和资助下,明月千树终于不用在到处出苦力了,他开始做起了贩卖日用杂货的小生意。
起初,明月千树的生意做的并不顺利,遇到了各种困难和挫折,他被政府的人羞辱过,被无理取闹的顾客讹诈过,甚至还被自己的竞争对手威胁过,几次面临着破产的危机,但明月千树却依然从未想过放弃。
他凭借着自己的勤奋和诚信,慢慢积累起了口碑,生意也逐渐有了起色,从先前的走街串巷四处摆摊到现在有一处固定的小铺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月千树的生意规模不断扩大,从小生意变成了中等生意。
他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用了几个员工帮他干活。
当上了小老板的明月千树,仍然能够坚持着自己的初心,他从来没有压榨过自己手下的员工,更不存在强迫加班和拖欠工资的恶劣情况。
他不像自己痛恨的那群人一样,把员工当做机器,当做奴隶。
正相反,他尊重员工的独立人格,把他们和自己共同工作的朋友,员工们也对他相当感激,干起活来既卖力又认真负责,明月千树的生意做的一天比一天好,他也渐渐变成了个有钱人。
在1900年的一天,明月千树有了衣锦还乡的打算。
“我现在已经赚了足够的钱,但我的父母还在老家的农村吃苦,我想要回到家乡,好好的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让他们能够多享些福,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当然愿意了。”
李谨想要和明月千树一起回永绪国,徐素英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她虽然因为宗教上的原因对永绪国人有着一定的偏见,却也不愿意干涉孩子的自主选择。
她想着,江衡当初把李谨托付给自己,自己也就成为了这个孩子的母亲,天性善良的她自然愿意做一个通情达理的母亲,鼓励自己的女儿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
只是,李谨由于身份的特殊性,她如果想要离开陵山国,需要向当时正任职国家总统的连启平报备。
当连启平知道李谨给自己找的丈夫不过是个开日用杂货铺的小商人而已,她先是在心底暗笑了几声,随后便直接准许了李谨的出国请求。
“让他们走吧,我看啊,他们不管到了哪里,都再也掀不起什么气候了!”
明月千树回到了永绪国,利用自己多年经商积攒下来的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工厂,专门生产各种纺织品,利润算不上丰厚,收入却也比较稳定。
他把自己在农村的父母接到了城里,让他们能够住上楼房,用上电灯,不用再为自己的生计发愁了。
李谨则是带着一些特殊的东西来到了这片土地--她父亲的著作,母亲的自传,以及张尚文等杰出真理主义者的文选和格言集。
在陵山国已经失去了立足之地的真理主义,将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绽放出新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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