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间五十态

20241110

“吴随先生，我注意到今天是您的十八岁生日，我们准备了特别的礼物。”机场贵宾厅的接待员压低声音，亲切地说。

“谢谢，但不用了。”

站在接待员对面的少年语气冷淡，毫无兴趣，甚至皱起了眉头——

他两刚才的对话，引得附近区域的路人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吴随微微偏开脸不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接待员的微笑依旧标准而敬业：“好的，其实我们的礼物是新款大飞机模型，您可以看看再决定，或者送给朋友也是不错的。”

“礼物很用心。但我不需要。”吴随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你们的问题。我不过生日。”

接待员经验丰富并不觉为难，笑容不变地一路领着吴随里面走去。

这是吴随第一次进机场的贵宾厅。

灰底洒暗金的色调，实木的墙板和家具配款式收敛的真皮座椅，低调奢华，闷骚暗秀。

已经落座的客人们也是高端精致，逼格溢出。

飞墨尔本的高定贵妇刚刚被机场广播延误。

飞香港的西装战士板着脸对着笔记本电脑双目无神。

飞清迈的隐奢三代在室内也戴着草帽墨镜拗造型自拍。

穿行在他们之中的吴随一身旧衣单肩挂个破书包，反而显得有些引人注目。

吴随一米八左右的身量，套了件黑色中式外套，款式老气，像是打太极拳的老人家会穿的样式。

敞开的衣领里露出白色T恤，领口已然磨损变形。

牛仔裤和球鞋虽然很干净，但也是穿了很久的样子。

他身后空瘪的黑色旧书包更是和他这一身旧旧的感觉相得益彰。

拉链头用曲别针代替，挂着串奇怪的木头环吊坠，好像还刻着什么难解的符号。

客人们余光扫过吴随，但吴随一路埋着头看手机，瞧不见长相，于是路人们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但给他引路的接待员却丝毫不敢怠慢。

因为吴随是公司顶级白金卡客户特别关照过的客人。

接待员把吴随引到一个独立的弧形卡座坐下，这才有机会再次打量了他的模样。

吴随细碎的短发看得出来之前认真整理过的痕迹，但一路旅途劳顿，已经没什么造型，低头看手机时会挡点眼睛。

而他的手机就更精彩了，开裂的外壳用胶带缠着，屏幕一半是花屏，看磨损的程度是用过相当一阵子时间。

不过这少年实在长得精致而肆意，无论怎么挑剔都是穿抹布也好看的样貌。

冷淡，朴素，帅气，神秘……

如此极致矛盾的组合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无论是哪家的少爷下凡历劫，亦或是幸运儿突然抽中了人生彩票，都得小心应对。

接待员心中暗忖。

接待员结束引路礼貌告别，吴随忽然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点头致意。

虽然那俊逸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澄澈。

眸中不小心透出的一丝纯真的防备，恰如其分地为他的情绪欠奉做出了解释，让人不忍苛责，反而更好奇他的身份。

接待员离去，吴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很头疼搭乘交通工具。

除了累，还的被迫接受大量的冗余信息。

机场是个很哲学的地方。

变化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欢笑、哭泣、期待的喜悦，别离的忧愁……都交织在迎来送往间。

好像四通八达，能自由去到世界的任何角落。

但绝大部多数时候都是别无选择。

比如此刻的吴随。

他必须离开从小生活的栖云观，前往云都去念大学，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期待。

吴随戴上耳机，把自己扔到沙发里。

刚刚走开的接待员很快去而复返，低声和他抱歉地通知，他的航班因为航路天气原因起飞时间待定。

吴随依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有点倒霉，但也好，他一早就下山赶长途车两晚没怎么睡，终于能眯一会儿了。

他抬手撸起袖口准备趴桌上睡，却发现手臂皮肤外侧印了一大片红红绿绿的油墨，其中依稀看出还有个唇印。

他想起进机场的电梯前遇到过一群拿着花花绿绿应援牌子的明星粉丝。

几乎快贴在吴随脸上的牌子上，除了那位明星的脸，还写着“何见辰，不离不弃”。

吴随当时伸出食指想把牌子上的那张脸从自己的额头前顶开。

结果那牌子突然往他脸上砸，情急之下他抬手一挡贴在牌子上。

应该就是那时候吧。

居然在手臂上转印过来这么大一片。

还是唇印……

啧。

他果断起身去洗手间。

贵宾厅的洗手间配的电动洗手液机有毛病。

吴随伸手，没反应。

收手，它噗叽掉一坨在台面上。

吴随再伸手，没反应。

又收手，它噗叽掉第二坨在台面上。

……

有钱人都用的些什么破玩意？

他拢了点泡沫洗手液把皮肤外侧搓到发红，还有淡淡的红绿油墨印子。

……

有钱人用得都是破玩意！

他转头进厕所隔间准备顺带释放内存，听着门口有人快步冲进来。

吴随没怎么在意，他正关门的手却突然感到对抗力。

他没明白过来的时候，有个人猛地挤进门缝，动作利落地关上门，挡住要出去的吴随，抬手食指抵唇对他说：“嘘。”

闯入者比他高半头，一身黑衣黑裤，黑口罩黑色渔夫帽，中间还挡着副茶褐色无框眼镜，完全看不见脸。

洗手间里很快传来更多人的脚步声。

“他人呢？”

“刚才明明是朝这边啊。”

“他真的进来了吗？”

有人外面挨着隔间敲门：“哥，你在里面吗？哥哥？”

其它隔间都是空的，吴随这间的门被推了下，没推开。

外面的人更大声地拍门，“哥！何见辰，你在里面是吧！哥你不要躲啊！”

隔间门扇材质厚重，下方没有缝隙。内饰豪华，宽敞的空间容纳三个人也不在话下，闯入吴随隔间的那人双手合十对吴随无声央求。

吴随撇了他一眼，极不耐烦地大声回：“你们找错了！”

“啊？不是吗？”

“哦……不好意思。”

“真不在啊……”

外面的脚步声来回踱了几步，之后又快步离去了。

闯入的那人松一口气，轻声说：“谢谢你。”

吴随打开门走出去，脚步微顿：“你是何见辰？”

对方马上警觉起来打量他。

吴随撇开脸，不再多问。

没头没脑地经历了这么一遭，他没了释放内存的心思，转头出了洗手间。

坐回原来的位置，他打个呵欠靠上软垫上闭眼休息。

但有人偏不让他如意。

“哥咱们下回别和人随便合照了行吗？”

“哥今天衣服特别帅！”

“哥哥这次要过去几天啊？”

……

啧……好吵。

吴随打着呵欠睁眼，看到休息室门口正围着一大群人。

而那群人的中间，就是刚才那位黑衣黑裤的长腿男。

阴魂不散。

吴随把耳机塞得更严实点，后悔不该到这个劳什子贵宾厅来。

那群噪声源被拦在休息室门外大半，还是有两三个实力雄厚的亮出登机牌跟了进来。

之后居然坐到了吴随临近的卡座。

他们追逐的那个明星则坐在几大步开外一个靠窗的单人位置上，正好在吴随斜歪着头能看到的视线范围内。

那位也许叫何见辰的明星，穿了通身黑却并不暗沉。

高帮镜面黑皮靴搭黑裤黑衬衫，他手腕裤腰领口上挂着各式闪亮繁复的金属饰品。

他的衬衫扣子居然还开到了第三颗，胸口细白的皮肤比宝石吊坠更晃眼。

再加上落地大窗的阳光加成，闪亮到刺眼，很难看不到。

但他黑口罩墨镜黑色渔夫帽，捂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出情绪。

看来他最后还是被粉丝堵上了。

不想让人发现，就别穿得那么招摇啊。

吴随准备收回目光时，吴随正好瞧见大明星摘下口罩帽子搓了搓脸。

那张让粉丝们“不离不弃”的脸松懈下来，收了万能微笑，露出了一瞬厌恶的表情。

四目相对，大明星表情僵住，吴随却忍不住笑了。

大明星立刻又把口罩戴了回去。

谁知道那三个跟进来的私生并不想消停。

他们挤到吴随身边借他做遮挡，拿出手机向大明星方向偷偷拍照。

还有一个人窜到明星身边去，用开了直播的手机对着他直接搭起话来。

“何见辰，你这几天睡得着吗？”

“你快点进组吧，出了这样的事情，还这么久没有作品你不就着急吗？”

“哥你到底是不是谈恋爱了？”

声音不大，却因为休息室里压抑静谧的氛围而显得格外清晰。

何见辰并不作答，懒散地摆摆手表示拒绝回应。

但他身边没有跟着生活助理，他只能压低帽檐闭上眼装聋作哑。

“请不要打扰其他客人的休息。”贵宾室的服务人员上前劝阻。

“我自拍而已碍着谁了？”私生们显然早有准备。

因为他们的确买了对应舱位的机票，无法直接请离，服务人员也只好让他们小声一些。

结果等服务人员走开，直播的私生立刻举起手机，再次怼着何见辰的脸拍个不停。

吴随心里的不耐烦数值在加速上升。

他不是明星吗？

耍大牌都不会？

吴随两晚上没怎么合眼了，颠簸折腾这一路精力体力忍耐力都在滴滴报警，只想眼前烦人的一切麻溜滚蛋。

然而何见辰却一直闭眼假寐，选择沉默。

甚至在私生上手推他肩膀的时候，也仅仅只挥手挡了一下再没后续行动。

这都能忍？

吴随一直封闭住校，高考结束之后又上山到道观里当了两个月苦力。

谁知道他刚从山上下来，就看到大明星当忍者，恍然有穿越之感。

耳边嘈杂声继续，觉是一点都睡不着了。

吴随深吸气，在心中反复念“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无奈清静经填不上见底的忍耐力，山上沾来的道系气质让他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于是他伸直胳膊点了点直播那人问：

“嘿，闹够了吗？”

没人搭理他。

他摘下耳机，清了清嗓子，抬高音量又问：“能不能闭嘴？”

得到那群骚扰源的白眼和一句“你谁啊关你屁事！”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吴随气乐了。

他在沙发上伸直胳膊腿，像只懒洋洋的大猫一样，做了个完全舒展的动作，然后双手插兜走到了何见辰身旁一个礼貌的距离。

大概是感觉到身边又有人靠近，何见辰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是他，之后就半眯起眼睛，不再有进一步行动。

仿佛在等着看一切还能怎么更糟。

他还能岁月静好？

吴随肃然起敬。

活动了一下手腕，吴随伸手到自己旧包里掏了半天，从里面拿出一个——

西红柿。

本来表情防备的私生看到这个，脸上甚至露出具现化的问号来。

他举起那红彤彤的果实对着私生的直播镜头展示一番。

接着，又伸手到包里摸摸摸，掏出一根香蕉，展示一番。

然后，再摸摸，拿出一根黄瓜，展示一番。

他漫不经心地用衣摆蹭了蹭西红柿说：“你们还有五秒时间关直播，四、三、二、一。”

吴随拿起西红柿啃了一口，被微甜的汁水安抚到，满意地点点头。

“山上自种的蔬菜瓜果，卖相一般，味道不错。都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了，我可要开吃了。”

……

……

直播镜头前，何见辰全身防备。

他的背景里，吴随啃得黄瓜咔咔脆响。

画面诡异并滑稽。

几个私生互相交换眼神，又齐齐看向吴随。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啊？！

私生决定无视突然冒出来的吴随，转镜头试图把吴随卡在画面外面。

然而无论怎么转角度，吴随总能啃着西红柿、香蕉、黄瓜走位精准地入镜。

私生暗骂几句，随他去了，只确保镜头继续怼准了何见辰拍。

吴随一边慢条斯理地剥香蕉皮，一边默数，28、29、30……

很快听到了开着直播那私生的怪叫：

“我直播间怎么没了？！”

“……我被封号了！”

吴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山中岁月长，高考后回栖云观的那两个月里，吴随为数不多的偷懒消遣，是躲在后殿唯一一个有4G信号的地方刷刷短视频。

他管这叫观察人间五十态。

因为他手机一半是花屏，看到的世间百态得折半。

他在负责打杂干活的间隙，就用他的人间五十态手机帮道观里建立了直播间，让师父师兄得空跟大家聊聊天。

直播内容和背景都很随便，有时候是在练功、有时在干活、有时偷懒、有时吃东西。

尽管如此，也让他积累了很多奇怪的直播平台规则和禁忌。

比如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对着直播镜头吃西红柿、香蕉和黄瓜，正是会被平台直接封号的绝对红线禁/忌内容。

吴随第一次知道这些规则的时候也很费解。

但他没有试图去探寻规则背后的起因。

反正一定很恶心。

现在这些规则用到了真正的恶心人身上。

吴随感觉畅快。

功成，他飘然身退，坐回自己位置戴上耳机，正要调手机音量，就被那三个私生围住。

“你刚才干什么了？”

“就是你举报我们直播是吧！”

“你丫哪来的臭傻x，我警告你啊我拍着呢！”

吴随一个没防备让私生夺了手机。

他们拿着他的手机按了半天，大概是想查软件里举报信息。

谁知道这台破手机是个认主的装备，离了吴随当即按键失效、触屏不灵。

三人像弱智般折腾了半天硬是连屏幕都没唤醒，不由得开始嘀咕——

“什么破玩意，怎么弄的？”

“这种老古董，还打得开直播软件么？”

“看他疯疯癫癫的，别是有病吧。”

吴随全听见了，沉着脸忍耐力见底，“手机，还来。”

“切，谁稀罕要你的破东西。”

私生把手机往吴随面前圆台茶几上一推，手机滑过被擦得锃亮的台面——

啪叽，他的人间五十态，彻底散成一地零件。

艹。

私生和吴随同时心中暗骂。

而何见辰也随之眼神一闪，游离的目光有了焦距，似被这掉落声唤回了神思，看向吴随。

吴随一直耷拉的眼皮终于彻底抬起，眼睛直视面前私生。

他眼睛大，完全睁开时瞳仁极黑，配上一副似笑非笑的冷脸，看着瘆人。

私生怕得用摄像头对准了吴随，试图用录制视频这个动作提醒他这里还有法制。

吴随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手机发票放哪了，脑子有些放空。

双方对峙之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暖暖地伸过来，挡在吴随的视线和私生的手机摄像头之间。

手上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透着青筋。但是戴着的几个花里胡哨的戒指，打乱了原本流畅的手部线条。

竟然是何见辰护住了他。

“恭喜你们，今天要倒霉了。”何见辰弓腰望着私生们，笑容里带着反派式的戏谑与恶意。

何见辰：动我可以，动他，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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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打扰，只是容容实在想你，我没看住。这就带他走。”

*

再见面是在特安局会议室。

齐瞳是特安局技术侦查组组长，负责保护受超自然现象侵扰的普通民众。

屠月丹，民大教授，特安局外聘高级专家，气质矜贵傲然。

也是被超自然现象影响，将被齐瞳贴身保护的“普通民众”。

面对资料核对，教授失了从容，哀怨地看一眼齐瞳。

屠月丹：是，我有个孩子。我爱人……他离开了。我不怪他。

*

“柔弱的普通民众”屠月丹把齐瞳细密缠绕，向他讨回始乱终弃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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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间五十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