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辞渊坐着马车回府的时候,看见季瑾拦住沈昭盈眉目含怒地同她争吵,沈昭盈脸色很差,两人气氛剑拔弩张。
他掀着车帘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相处,总不免心生嫉妒,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长大,感情不菲,而他不管怎么做,总似外人。
“家主。”
他下了马车,踏步走过去,身上衣袍摇曳。
两人见到他过来都默契地闭上嘴,沈昭盈瞪了季瑾一眼,“这是我的事情,自用不着你管。”
季瑾板着脸看了李辞渊一眼,眼神中带着以往没有的忌惮,转身离去。
李辞渊瞧见,眼眸中微光流转,心中思索着这两人又在说什么事情。
面上对着沈昭盈却是笑盈盈的,热情地握住她的手,“家主怎么和季公子在外面,有什么话不进府中,非要在外面争吵。”
而沈昭盈看向他的眼神格外古怪,目光十分复杂地打量完他才拽着他走进府中。李辞渊唇角笑容一僵,他心思极为敏锐,不由一沉,垂下的羽睫遮挡住他眼中的寒意,难不成他们两发现什么?
“刚才季瑾发疯似的纠缠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难免有些生气,生气他如此不理智。”
她一边打量他的神情一边说。
闻言,李辞渊心中的怀疑消散,不由地往她身边靠了靠,温声说道:“像家主这般的女子,谁不为此着迷呢,季大人和家主多年感情,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沈昭盈伸手摸上他的脸,低声说道:“你现如今处处为我考虑,委屈你了。”
两人往清兰院中走去,沈昭盈问他,“你今日又去哪里了?”
“去了荷花庄,赏了许久的荷花。”李辞渊如实道。
回了房,沈昭盈除去身上的外袍,着了一身素白的里衣,剪裁适度的衣料贴着她曲线玲珑的腰身,她手脚也十分地修长,微敞的领口露出弧度优美的锁骨,白皙肌肤包裹着她的凸起的骨头,散落的黑发披散在身上,如同泼了墨的画纸。
她和李辞渊在宫中见过的那些身躯娇软的宫妃不一样,她的肌肉很有力量。
他坐在软榻上看着站在屏风处脱衣的她,黯淡的光线笼罩着他上半个身子。
沈昭盈没有再穿别的衣袍,而是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伸着长臂将他搂抱住,他也下意识地想去搂她的腰身,沈昭盈却按住他的手。
她将脸往他脸边凑了凑,李辞渊可以看到她上扬的眼尾如同钩子,钩住他的心门,她的手从搂着他的肩头,滑落到他胸口,掌心贴着衣底温热的肌肤轻抚,“这段时间总是夫君费尽心思伺候我,今日换我过来伺候伺候。”
李辞渊喉结滚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李辞渊顺着她掌心的力度倒躺在软榻上,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令他生出无限的眷恋,长睫一颤,不由地合上眼皮。
沈昭盈在他脸边,身上确认般地嗅了嗅,才挺直背,用手指一件一件除去他身上的衣袍,包括他里面最贴身的一件。
……
“这是什么味道?”
沈昭盈坐在上方,动作轻缓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杯上面浮动的茶叶,垂着眼皮淡淡地问道。
擅长香料的吴掌柜莫名其妙接过红枣递来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件男子贴身穿的绸衣,吴掌柜抓起托盘上的绸衣闻了闻,上面的味道令吴掌柜大惊失色,忙把绸衣扔开倒退好几步,苦着一张脸
“大当家上哪来的这种香料,速速丢掉才是。”
见到吴掌柜是这种反应,沈昭盈拨弄茶水的动作一顿,凝着眉头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缠心香,不同于合欢香,这缠心香讲究的是一个润物细无声,会使闻见的人只心心念念想使用这香的人媾和,惑乱心智,闻久了脑子都会糊涂,一闻到这味道,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这缠心香的配方分明已经失传了,大当家是哪儿接触的这香,可千万要小心啊!”
吴掌柜见是男子的寝衣,又道沈昭盈身份不同凡响,年纪轻轻的,怕她被人陷害,误入歧途,因而语重心长地吩咐道。
沈昭盈似被抽魂般地盯着那白色绸衣半晌,声音轻轻的,“好,我知道了。”
红枣忙跟上去,倒不知那是李辞渊的寝衣,见沈昭盈神情恍惚,担忧地道:“大当家怎么了?”
沈昭盈想起二叔二婶的话,停下脚步,“你去茶庄上看看二叔二婶,把那日的事情再仔细地记录下来与我看。”
红枣领命而去,只剩沈昭盈一个人走进沈府,注意到门口不远处的杏子树,那树已经是光秃秃的枝桠,连带着地面都是枯黄枯黄的,瞧着就没有什么生机,她脚步一转,走到杏子树前,伸着手摸了摸干枯的枝干。
沈昭盈背后忽然泛起一阵又一阵凉意。
李辞渊正琢磨着如何暗示沈昭盈流匪要洗劫金陵的事情,沈家在金陵这么大的产业,极有可能损失惨重,又恐直白地说给她,遭到她的怀疑。
他一边练字一边思考这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不觉间书房的光线昏暗下来,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出去,院中的侍女仆从依旧如往常般忙碌着,唯独不见沈昭盈的身影,这个时候她应该回来才是。
“冬青,家主回来了吗?”
冬青抱着花瓶冲着李辞渊摇摇头,李辞渊见此只道她在外面又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蹙了蹙眉头转身回屋。
此时荷花庄。
荷花庄众人并排一队,看着沈昭盈在他们面前一一踱步而过,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鲜少过来荷花庄的沈大当家会突然过来,打得他们个个措手不及,心中惶恐,总感觉这位沈大当家是发现什么。
而他们的殿下居然不在身侧。
沈昭盈在周老太傅面前停下脚步,老天爷!周老太傅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第一次被一个小辈吓得大气不敢喘,垂着脑袋不敢动弹。
沈昭盈打量着荷花庄这位新来的老管家,这些人都是李辞渊亲自招进荷花庄里的人,他时不时就来荷花庄,假若季瑾说的没错,李辞渊是宫中的那位,那这些人莫不是朝廷中的人,她想起周老太傅一干人等消失的事情。
再仔细打量这位老管家,那身气度是一身麻袍遮挡都遮挡不了的。
她的心更沉了。
呵!真是,她居然差点被吃得一干二净却犹不知情。
众人见她沉着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打量着他们,每个人的心思都提到嗓子眼,总觉得沈昭盈是要对他们发作。
忽然沈昭盈提着唇角一笑,“我只是日常过来巡视庄子,前儿不久,有些庄子上的人手脚不干净,我不希望荷花庄也出现这种情况。”
大家急忙同声道:“是。”
只见沈昭盈转身离开荷花庄,上了荷花庄门口的马车离开,大家都挤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都朝周老太傅看去,“周大人,我们是不是暴露了?”
周老太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须,
“不知道,我们静观其变。”
等到半夜,也不见沈昭盈回来的身影,李辞渊心中莫名不安,再次走出房门,想叫来丫鬟询问沈昭盈是否回府,只见沈昭盈披着一层红色的披风,在冰凉的夜中踏步而来,瞧见他站在门口前,顿住脚步。
李辞渊看见她眉眼浮现一抹欢喜,并没有瞧见黑夜笼罩下,沈昭盈那双显得清冷的双眼,他几步下了台阶,贴心地问道:“家主可是在外面遇见什么棘手的事情,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牵住她的手,沈昭盈下意识地想甩开他的手,但是瞧见院中这么多人不好发作,只好说道:“我进屋与你说。”
见她这般严肃,李辞渊以为她在外面果真遇见什么棘手的事情,跟着她进了房间,只见沈昭盈遣退了房中伺候的丫鬟,甚至让红枣出去的时候将房门拉上。
“砰!”的一声,房门合上,只剩下烛火幽静地燃烧着。
李辞渊见沈昭盈定定地瞧着他,那双眼中是警惕与冰冷,她将手慢慢地从他掌心中抽出来,李辞渊睫毛一颤,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口一凉,唇角的笑容慢慢僵硬,“家主……为什么这般看我?”
沈昭盈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好一定的距离,对他说道:“你之前不肯告诉我姓氏,现在我猜一猜,你是不是姓李。”
国姓李,当今对外宣称暴毙的太子殿下全名李寒。
她说话的声音不快也不满,可愣是让李辞渊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再也无法在身体里流动,他的脚像是被定在原地。
她发现了,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当不得如此高贵的殿下低眉顺目地唤我一声家主,你莫要折煞我。”
沈昭盈继续后退了两步,声音冰冷。
听到她的脚步声,李辞渊才回过神,见她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般节节后退,他笑容消失,脸上再也没有以往乖张神态,静静地看着她。
他抬步想走近她,沈昭盈却道:“殿下坐下来与我谈谈吧,我是一个商人,只要殿下拿出诚心与我交易我还能不帮殿下的忙,何必如此费心算计,殿下算计我至此,迫害我身边的人,想做什么?”
她说着,手腕处有寒光闪烁,李辞渊目光看过去,只见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一直藏在披风下面,他居然不曾发觉。
李辞渊站住脚,怔愣地看着她手中的匕首,他这么可怕吗?
“我私下想和殿下敞开天窗说亮话,却不像殿下所想那般是砧板上任人切割的鱼肉,不说明白,我们都别离开这个屋子。”
李辞渊想过无数次两人对峙的场面,却不曾想是这么个情景,看样子,她觉得自己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他只好后退,坐到旁边的桌子前。
他想给自己倒一杯茶,可是提着茶壶的手在抖,拿着茶杯的手也在抖,抖着抖着,终于将茶水倒满在茶杯里,他嗓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痛心地问道:“你觉得我一直在害你吗?”
沈昭盈没有注意到他声音中的情绪,因为知道他做了什么,脑子被愤怒占据,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她一定第一时间将他捆了送走。
“你不是吗?你做了什么很清楚?殿下真是好手段,沈家怕是庙小,装不下殿下这样的大佛,沈家发展到如今不容易,是我爹和我的心血。”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殿下与我成亲后,我也不曾苛责殿下,请殿下放过我和整个沈家,沈家愿为殿下尽绵薄之力,其余的再不可能。”
沈昭盈只当他觊觎整个沈家,要对沈家下手,一时心中忌惮。
李辞渊想起那次在沈府门口前,季瑾同沈昭盈拉扯争吵,许是那个时候季瑾发现什么。
“不是。”他唇口微颤地艰难出声,“我没想对整个沈家下手,我只是……”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发现居然不知道从何处解释,“你可以坐下来和我谈谈,此事说来话长,我绝没有对你和整个沈家下手的心思。”
然而,无论李辞渊说什么话,沈昭盈都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只怕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相信。
“殿下有话就说,我今晚就是特意来和殿下谈论这件事的。”她一口一个殿下,哪里还有之前的亲昵,只怕在她眼中他已然和陌生人无异,他的世界瞬间就天崩地陷,他突然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沈昭盈连忙亮出握紧的匕首,看着迈步朝她而来的男子,明明容貌如画,漂亮如谪仙,她不知道和他耳鬓厮磨多少次,可当她知道身边养的是只猛虎而不是只乖巧的猫咪,她完全没有办法用以前的心态对待他。
“你别过来。”她出声警告。
李辞渊迈步到她跟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丝毫不惧沈昭盈握着的匕首已经抵到他心口,沈昭盈见此睫羽一颤,想缩回手腕,却被他用手固定住动作,李辞渊低头深深地看着她,“你这么害怕我,不如直接杀了我?”
看着李辞渊握着她的手腕往前移动,锋利的匕首割破李辞渊心口前的衣袍,眼看着要刺穿他的胸膛,沈昭盈脸色大变,手指一松,匕首哐当掉落在地面上。
抬眼却见这人一脸风轻云淡地看着她,黑眸中无声弥漫着固执和疯狂,怪不得二婶一口一个叫他疯子,刚才她不松手,她真怕那匕首捅进他心窝里。
“你做什么!”她生气地问道,转眼又想,莫非他是用苦肉计?
李辞渊却弯腰从地面上捡起匕首,嘲讽似地看着匕首,“家主见我还带着匕首,不就是想除掉我吗?这么害怕我,忌惮我,杀了我不就永绝后患了吗?反正我就是一个死掉的人。”
沈昭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得他又道:“家主心善,舍不得对我下手,没关系,让我来就行。”
沈昭盈还没反应过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他眼也不眨地将匕首扎进肩口,鲜血顿时哗啦啦地随着匕首的方向染湿他的衣袍,他握着匕首,用力往心口处划,扬头看着她。
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唇角带着些笑意,“我死了,家主就满意了吗?”
吓得沈昭盈反手给他一巴掌,大吼道:“你给我住手!”
该死的季瑾怎么没告诉她李寒是个疯子。
沈昭盈连忙摁住他的手,不让他碰匕首,对着外面喊道:“红枣,红枣,快去叫大夫过来。”
红枣在外面听见沈昭盈的吩咐,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跑去寻大夫。
李辞渊的眼眸中失去了光彩,任由沈昭盈摁住自己的手,胸口的鲜血将衣服染成深红色,看得沈昭盈着急得很,担心他的血流光。
他终于看见沈昭盈软和下表情,露出跟以往对待他一样的担忧,他将脑袋蹭过去,“你不要我的话,就让我去死吧。”
沈昭盈只好调整好姿势将他抱在怀中,她再怎么样,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到底做了半年多的夫妻,哪能说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感觉李辞渊在换个方式拿捏她,凶巴巴地说道:“你在威胁我,想死在我手中,然后别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你,来朝我和整个沈家寻仇吗?你简直是心肠歹毒!”
“……”
“不会的,除了荷花庄的那些人,我没有多少人,不会有人向你和沈家寻仇。”
沈昭盈,“……”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可怜。
李辞渊感觉鲜血流得头晕眼花,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出半个月,有流匪要洗劫金陵,家主早做准备。”
李辞渊自顾自地道:“我一点都不可怕,家主不用拿匕首,想掐死我,我立马伸出脖子,不要拿匕首防着我。”
沈昭盈感情复杂地看着怀中的人,都说太子殿下李寒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又在宫廷长大,只怕心肠和蛇蝎一样歹毒,想到府中发生的一切,她当然是心冷得不能再冷,只觉得他要图谋整个沈家,和他对峙时,哪里敢有半分松懈。
可是怀中到底是个有温度的人,跟她相处多少天,若真想害她,只怕以他的手段,她哪里还能活一个月。
而她全然不顾以往的感情,把他当成害人性命的凶手,怪不得他心冷到会对自己下手,她浑身放松下来,“算了,我好好同你说,你以后不要这样。”
也不知道有没有捅到心脏。
红枣带着大夫过来,看见李辞渊的模样简直吓了一跳,大夫也吓抖了抖身体,赶忙上前查看李辞渊的伤势,然后手忙脚乱地给他拔匕首,止血,包扎。
大夫捏着匕首吓得心颤颤,“沈大当家,你们怎么玩匕首,差点就刺到心脏了,到时候就是神仙也难把人救回来。”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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