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盈第一次觉得黑夜居然令人如此烦躁。
这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某人大半夜竟然还不归家。
她调整了下睡觉的姿势,手臂枕到头下,长发覆盖在手腕上。
她借着透进屋内淡淡的月光看向李辞渊平时打地铺睡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铺好被褥,空空如也。
月光打照在地面青砖上还反射着剔透细腻的光。
就在沈昭盈冒出这人该不会是趁夜抛妻弃子离开了的想法时,只听房门外面响起极其轻巧的脚步声。
似乎是来人刻意放轻脚步声。
她急忙闭起双眼,房门被人轻声推开,进屋的人在房中发出一阵细细簌簌的细微声响,显得夜色愈发地静谧。
沈昭盈半眯开眼,只见披着长发的男人背对着她,将衣柜里的被褥抱出来。
她极轻地冷哼一下,在李辞渊转过身来时再次将眼睛闭上,李辞渊捏着被褥的角,仔细地在地板上铺展开。
沈昭盈听见动静停了一阵,夹带着外边冰冷的气息袭来,李辞渊的指腹轻轻抚摸她的睡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偷腥完回来的李辞渊正打算转身到地铺上睡。
沈昭盈双睫一颤,睁开眼,同他对上眼,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李辞渊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会醒过来。然后又勾着唇朝着她笑,漆黑的眼中带上笑意,他低头凑过去几分。
嗓音轻柔,“将家主吵醒了。”
她冷哼一声,打量这人,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沈昭盈想问问他,可是见他眸底带着些倦色,笑容也十分落寞。
她觉得怀孕后,整个人的脾气都温柔不少了,居然心疼他这副模样,她抿了抿唇后,掀开自己暖和的被窝,说道:
“上来睡。”
李辞渊眼底诧异中带着欣喜,但是身体不动,一副思量她是不是又在霸王硬上弓的模样。
沈昭盈没好气地将被窝合上,狠瞪他一眼,“不愿意就算了。”
察觉她在恼怒,忙安抚地亲吻她的脸庞,“家主邀请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翻身挤入被窝中,伸手将她捞进怀中,再将被窝捂严实,暖和的被窝瞬间催生李辞渊的疲惫,他贪恋地抵靠在她身上,有着说不出的踏实,舒服地在她身上蹭了蹭,下意识把手揣进沈昭盈怀中。
沈昭盈捉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带着一股子凉意,只是握紧了,什么话也没说。
沈昭盈是被李辞渊的怒火声吵醒的,他好似在对下人发火,她迷糊地坐在床前,听着李辞渊训斥的声音。
心想,这是怎么,大早上发脾气。
她掀被下床,红枣端着洗漱的铜盆过来,见她下床忙拧着帕子递过去,沈昭盈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两下,整个人清醒不少,依旧听得李辞渊在外面的呵斥声。
“以后若是继续马虎,趁早给我滚出沈家。”
“……”
“外面这是怎么了?”
她什么时候见过李辞渊发这么大的脾气,平时教训丫鬟仆从不都会过来请示她吗?居然连滚出沈家这种话都说出口。
“大当家,你不知道呢,今早郎君在屋内被毒蛇咬了。”
“外面的人不仔细,居然连毒蛇都放进来,生气着呢。”
除了红枣和寒青没被骂,院中的大小丫鬟和小厮都被李辞渊骂了个狗血淋头。
郎君平日看起来多温和善良的人,说话都轻着声音,这会发火,可真是骇人的很,不是多刻薄的词汇。
眉眼凝着寒霜,目光犀利。
吓得众人缩着肩头,低着头,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连红枣都不敢靠近,只能端着水盆等在屋外。
这事听起来真是吓人,听说那毒蛇就爬到床头,若不是郎君睡在外面,将蛇捏死,咬到大当家还得了。
沈昭盈一惊,都顾不得穿戴好衣裙,忙道:“你将他叫进来我看看。”
李辞渊听说沈昭盈叫他进屋才止住话头,目光冷冷扫了院中众人,若是放在东宫,出这样的事情,他一律想法子将这群人杀掉,重新换一批人伺候。
“再有下次,全部发卖。”
他唇瓣冷冷吐出这八个字。
沈昭盈院中众人哪里见过这种世面,一时间被他吓得身体发颤。
李辞渊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踏步进屋,身上雪白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个柔软的弧度。
见到沈昭盈面色有些苍白地坐在软榻上,他收了脸上冰冷狠戾的神情,沈昭盈站起身,走过来拉住他的手,神色严肃地打量他,“听红枣说你被毒蛇咬了,咬哪里了?看大夫没有?要不要紧?”
听见沈昭盈这般关心他,他应该是得意的,可是见到沈昭盈有些苍白的脸色,他低垂下睫翼,慢慢握住她搭上来的指尖。
“没什么事,根本没有咬到我,红枣说错话了。”
他对危险的感知是上千万倍,因此在小蛇吐着芯子过来的时候他就醒了,那小蛇,青色,正正地立在床头。
听见他的话,沈昭盈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头,“我这院中是定期驱虫的,房中怎么会出现毒蛇。”
李辞渊黑色的眼底深处泛起一丝冷意,“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只见沈昭盈一愣,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辞渊看她神情,低声问道:“家主有猜测的人?”
沈昭盈看他一眼,毕竟是沈家的事情,不太想让他插手,“嗯,大概知道,这事我来处理。”
盯着她的神情看半晌,李辞渊猜得出不是沈明忠就是沈明许,因此微微眯了眸子。
“好。”
旋即,沈昭盈坐下来和李辞渊一起用早膳,大概是出了毒蛇这件事,两人很心平气和,不仅心平气和,甚至是岁月静好。
李辞渊越发黏糊她,给沈昭盈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似乎这种日子要结束了,所以他愈发珍惜。
她将捏着的瓷勺放回碗中,肚里有了半饱,终于决定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对于你自己做的事情有几分成算?”
若是没有成算,就待在她身边,她的钱足够两人逍遥快活一辈子,何必去冒那个杀头的风险。
她突如其来的话令给她剥虾的李辞渊动作一顿,垂了眸子,“不知道。”
这事不就是一个赌注吗?
“……”
沈昭盈怀疑人生的问道:“难道是沈家或者我对你不好吗?”
不然安生地活着不好吗?
李辞渊抬眼看她,眼中带上一丝笑意,将手中剥好的虾仁喂到她嘴边。
这么重要的话题……沈昭盈只好先张嘴吃了。
只听得李辞渊的声音响起,“朝廷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再怎么变,我身体流的血始终是不变的,我只有要么死要么赢两个选择……而且我也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再怎么样,也是流着皇室的血脉,哪里那么容易善终。
他从不信什么万一,只信永绝后患。
沈昭盈脑子空白一阵,确实有些无法理解李辞渊说的话。
他黑眸深处带着些微亮的光,凝视着她像是在看遥远的愿景。
沈昭盈消化了一阵,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行,她也不是大字不识的人,再看金陵附近出现的流民。
以后日子能平静到哪里去。
谁也靠不住,还不如试试。
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包子放到李辞渊碗中,“行,我是不懂这块,但是我有钱,你总是需要钱的吧,失败了你就做我孩子的爹,成功了……讨皇商给我当当。”
大雍富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皇商的名额一直轮不上沈家,也就只能在金陵窝着。
有做强做大的机会,哪怕冒些险,她也要抓住不是吗?
噗嗤。
李辞渊笑出声,眼中晃着光,“多谢家主支持。”
沈昭盈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事情都没开始有谱,她一边有疯狂尝试的兴奋想法,一边有顾念着自己以及全府上下的小命,心里琢磨着一定要留一条后路,她不可能为了李辞渊的事情把全家老小的命都搭上。
刚缓了气,红枣突然急冲冲跨过门槛进来,一向冷静的红枣面上居然带上些急切的神色。
“不好了,大当家,官府贴了文书,金陵城四面果真出现大批土匪围城,季大人传了信,要我们堵好府门不要外出。”
听到这个消息,李辞渊看了沈昭盈一眼,面上没有丝毫慌乱,认真地啃着她夹给他的包子。
“……”
她只好朝红枣挥了挥手,“你到各院告诉大伙,叫人将府门堵好,还有各院的角门,不要放任何可疑人员进来。”
红枣见到沈昭盈如此冷静,显然根本不当回事,瞬间也冷静下来,应了一声“是”,便带着院中的人手挨个去吩咐,检查各处的角门。
沈昭盈不由地深深叹口气,“命运还真是半点不由人呐。”
她不用问个明白,也知道这事和李辞渊有关系,想起昨晚他风尘仆仆的回来,一时间有些郁闷,她来心疼他,谁来心疼她。
摊上这么个事。
站起身要去外面看看,李辞渊却道:“家主,你今日的安胎药没喝。”
她都好一阵子没喝安胎药,想到那药的滋味,摆摆手,“大夫说不用喝了。”
李辞渊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今日还是喝一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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