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知衡提醒过之后,雷贺两人消停下来,一路再也无言。雷慎独和沈知衡凭借着之前的印象走到院落深处,不约而同地停下。四周的铸坊间或传来敲击声、磨铁声和淬炼声,听起来都没有什么特别。他们挨个看过去,这些铸坊内都是在铸剑,没有别的金属器的影子。
“应该就在这两个工坊之间的。果然,又找不到了。”沈知衡不觉得意外,只是话语中充满遗憾。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绕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但突然之间就出现了。”雷慎独思索道,“而且似乎每次都是先听到玉石撞击声,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有间铸坊。”
贺烬姿听着两人的发言,眉头微微蹙起。他稍微向沈知衡指着的空地走了一步,左右观察着。这空地就在两个工坊之间,但空间极窄,根本不可能容下一个能铸锁链的工坊。
“会不会是我记错了……”沈知衡犹豫地看向雷慎独。
先开口的却是贺烬姿:“不会。”
四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是这里施了障眼法 。”
沈知衡不可思议:“障眼法?那不是江湖艺人的戏法吗?真有这种法术?”
贺烬姿点头,冷笑道:“我说的障眼法,是一种已经失传的修真藏匿术。”
“失传?”沈知衡仍有疑问,可贺烬姿不再看他,也没有半分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贺烬姿能认得出这法术,全因为他是寂星宗宗主。寂星宗宗门外的结界阵法正是进化自障眼法,而布置和破解结界是只有宗主才能知道的秘密。这秘密口口相传,贺烬姿确信与障眼法相关的秘籍都遗落在中原,他门下弟子不可能学得到。而失传的秘术出现在和盟会有关的剑庄里,结合他之前的假设,真是不能再蹊跷了。
“你刚才说,每次都是先听到声音,之后才发现房子的?”贺烬姿想起方才雷慎独说的话。
“正是。”
“那先找个地方躲一下。”
贺烬姿不分由说地藏到一旁的阴影处。雷慎独和沈知衡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番,也跟着藏了起来。三人藏好没一会,只听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在他们身后响起节奏奇怪的敲击声:
当——当——
明明没有任何的感觉,甚至连风都没有,可当他们再回头看时,原本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空地似乎更宽阔了,而且在那上面赫然有一个工坊。工坊的门虚掩着,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从门缝中隐约能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环环相扣、闪着幽光的锁链。几个工匠从屋内出来,和刚来的工匠交谈起来,看起来是在交班。
“这障眼法施在门上,只有门开时才看得到。”贺烬姿冷哼一声,不屑道,“这么热还得门窗紧闭,真是不怕闷死在里面。”
给沈知衡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想会在剑庄里看到阵法。这下亲眼目睹了障眼法的出现,沈小孩惊讶地连嘴都合不拢。雷慎独终于又一次听到了既像玉石又像金属的碰撞声,忙向贺烬姿确认:“贺宗主可也听到这特殊的回响?”
“听到了。”贺烬姿一副懒得理他的表情,眼睛发光地盯着工坊那扇半掩的门,“我要进去看看。”
“等等。”雷慎独下意识抓住他手腕,话语中有不自知的关切,“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你就这样进去?”
“不就是打铁的么。”
“若是你被关在里面怎么办?”
“障眼法应该只对外面的人有用,从里面开门不受影响。”
“那若是你被发现怎么办?”
贺烬姿略有深意地望了雷慎独一眼,从他的手里把手腕抽出来,勾唇一笑,说:“那你就想办法,别让我被发现咯。”
这是贺烬姿这几天第一次给雷慎独好脸色看。雷慎独被他这突然的一笑惊得怔神,再想伸手阻拦时,贺烬姿的身影已经像一股烟一样飘进屋里了。
“师兄,这、要怎么办啊……?”看到贺烬姿擅自行动,沈知衡紧张又不安地问。
两班工匠还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热络地聊天。雷慎独紧张地盯着他们,心里焦急地思索要是他们聊完了贺烬姿还没出来的话,该怎么拖延。既然沈知衡问他,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怎么办……只能给他放风了。”
贺烬姿闪入屋内,立刻感到热浪铺面。
待他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才发现数十条粗重的锁链系在房梁上,垂在半空。一缕微风从门外吹来,引得锁链们互相碰撞,发出玉石一样清脆通透的声音。锁链通体乌黑,尽管被炉火映成暗红色,却还是能看到它们表面隐隐闪烁着蓝色的灵光。
那是锁链内部缓慢流动的灵力。灵力顺着链节游走,像血液渗进骨骼。
不会错,这种感觉,和在落星崖时感受到的一样。贺烬姿移步到铁砧和风箱旁边。砧板上空无一物,锤头就放在地上。他蹲下身子,在指尖点起一小簇火苗查看。桌脚旁有几粒黑乎乎的小石块,他拾起轻捏,石面裂开一条微小的细缝。
是灵石。
贺烬姿心里冷笑一声,谁说没人尝试过把灵石融入金属器中。就算是“第一后生”也不过如此,这盟会里的秘密,雷慎独怕是连边都没摸到呢。
看得起劲时,似乎有石头打在身边的窗框。贺烬姿回神,听得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可恶,他还没看够。但此时不适合任性。贺烬姿把地上的灵石碎片收在手里,不再久留,又如烟一样快速退了出去。
工匠们走进屋将门关上,不久后敲击的铁鸣声透过门板闷闷地传来。可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不仅声音没了,整片区域也恢复成了空无一物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沈知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次惊讶之余都没注意到贺烬姿是在何时回来的。还是雷慎独拉他回神,拎着小师弟重新回到路上。
“如何?”再次扮做腿脚不便的样子,雷慎独靠在贺烬姿身上,轻声问。
贺烬姿把手摊开给他看。黑乎乎的灵石碎片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幽光。
“你猜对了,那锁链和落星崖那时候的一样。”贺烬姿一边斜眼观察他,一边加料说,“障眼法、灵器锁链、灵石,要不是周围吵得我耳朵疼,我还以为是在寂星宗呢。”
雷慎独不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最要紧的事已经确认过,三人来到沈知衡委托铸剑的工坊。剑已经铸好。工匠师傅将剑递到沈知衡眼前时,他方才的震惊一下子烟消云散。小师弟整个人容光焕发,兴奋地当场舞了一套剑法了。
贺烬姿心里笑道,小孩到底是小孩。
踏出剑庄的那一刻,雷慎独终于放下心来。带贺烬姿进剑庄这种疯狂冒险的事,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做,还好能全身而退。放松之余,雷慎独也是略有后怕。不过,他要怕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他们叫上在外待命的闻衡,返回到客栈。沈知衡得了新剑心里欢喜得很,对闻衡都更亲近了几分,给他显摆自己的剑。
“你看,我这剑漂亮吧?”长剑出鞘时寒光凛冽,剑身线条流畅,连重量都极趁手。沈知衡嘚嘚瑟瑟,恨不得把剑花翻到闻衡脸上。
“好好好,真漂亮。”闻衡哭笑不得,只好敷衍两句。
贺烬姿嫌他们吵闹,本想喝止,但目光却被系在沈知衡的剑柄上下翻飞的流苏吸引过去。他一把抓住沈知衡的手腕,问道:“这是什么?”
“就是装饰啊,剑穗。”沈知衡想把手抽出来,使了两下劲,无果,说话不免带了点怨气,“这都不认识啊?”
“没说那个。”贺烬姿捞起剑穗抖了抖,一个藏在穗子中间、小拇指长短粗细的金属小棒露了出来,“这个,你以前也有?”
闻衡凑上来看,但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凝重起来。
“应该……没有?”沈知衡之前的注意力全在剑上,头一次发现剑穗里还藏了这样一个东西。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剑上好像不曾栓过这样的小棒。
贺烬姿没耐心等他想,直接伸手把那根铁棒拽了下来。入手的瞬间,金属制的小棒竟有种温润的触感。不对劲,贺烬姿心想,随即指尖用力,直接将那小棒掰断。
贺烬姿倒吸一口冷气。这小棒内竟嵌着一枚灵石,而断口处竟是一个熟悉的图样。
是闻衡之前在码头看到的标记。
“眼睛闭上!”意识到手中的物件是什么,贺烬姿大喊一声。他的手同时捂住雷慎独的眼睛。
闻衡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瞬看到了这一幕,他憋笑憋得好难受。
雷慎独听到贺烬姿的话的第一时间也直接闭上了眼。只是他没料到贺烬姿还会特意挡住他的眼睛。凉凉的手掌覆在他的眼上,雷慎独的心跳竟莫名地加快了。贺烬姿的命令将屋内的气氛变得很是严肃,可他此刻脑中的念头却是,这么冰冷的手是怎么引出那样爆裂的火焰的呢。
感觉到手中小棒灵力的消失,贺烬姿慢慢放下了手。雷慎独和闻衡也随之睁眼。只有沈知衡,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一般一动不动。
“知衡,知衡……”
耳边传来隐隐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师兄。可师兄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奇怪,他们不是在客栈的同一个房间里吗?
沈知衡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片黑暗中漂浮,感官很迟钝,意识也不清晰。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眼前环境昏暗,似有火光,人影绰绰。空气闻起来很潮湿,混有灰和泥的陈旧味道。他不是一个人,身边好像还有些人,和他一样,都是盟会弟子的装扮。他们好像是在拖拽着什么很重的东西,硬硬的、一节一节,触感是又凉又温润。自己的步伐相当沉重,每走一步,他都会听到如玉石碰撞般节奏奇怪的声响:
当——当——
这样的苦力不知做了多久,沈知衡又觉得一阵头晕。神智再次清明时,他看到有人扯下他剑柄上的流苏,在他眼前慢慢摇晃。
“看着这里……
“在这里的事……忘掉……”
好熟悉的图案,是什么呢……沈知衡的头开始剧烈疼痛。眼前的一切像漩涡般扭曲起来,从他的胃涌上一股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知衡!”
仿佛从深水中浮起,沈知衡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雷慎独难得地慌乱,一下下拍打着沈知衡的脸颊。闻衡负手站在近处,目光中似有关切。就算是贺烬姿,脸上也没了笑容,少见地板着脸,眼睛一错不错地观察着沈知衡。
“师兄……”
沈知衡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支起上半身,指着桌上那个被掰成两半的金属棒,说:“我知道我在哪里见过那个图案了……原来我……我去过那里……”
沈知衡深吸一口气,漠然而绝望地闭了闭眼。
“我想起来了,我去过落星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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