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快到中秋佳节了。
洛安城里的街市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卖月饼瓜果的货郎走街串巷吆喝叫卖,家家点上香烛祭月,街巷里飘得都是月饼和沉香的味道。
朝廷照例休沐三日。
八月十五当天,皇上还要在宫中设宴。只有朝中的一品大员和六部尚书才有幸携家眷一同入席。京城中的其他重臣皆赏赐御膳,与家人同食。
名义上只是与群臣私饮的家宴,一切规制便不像国宴一般严整。后宫的天子家眷自然也要露面。
阿婉来到京城大半个月了,却几乎没有入宫和那些侄子侄女辈的皇子公主们打过照面。
她那样没什么规矩的性子显然应付不来那样的场面,所以自打见识过后宫娘娘们聚在一处产生的破坏力,阿婉就远离宫闱,一门心思攻克梁大将军这座危城重镇了。
可是时值中秋,她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
皇帝表哥前两日召她进宫,说太皇太后总念叨着想见她,说她好歹是皇亲国戚,大老远地跑来京城理应多和后宫的亲人们多聚聚。
看着阿婉老大不情愿的表情,皇帝表哥直接把准备传给燕王的圣谕放在她眼前,笑眯眯地威胁:“你若是不肯在宫中住这两日,朕现在就让燕王叔来京城把你接回去。”
阿婉一个封地在外的郡主没有缘由的滞留京城这么久,已然与规制不合。朝中谏臣已经有人递了折子,说皇上对阿婉太过骄纵,理应将之送回封地。
阿婉自知理亏,立刻狗腿地点头:“住,一定住。”
皇上愉悦地点头同意,却还是端正脸色告诉阿婉:“这谕旨朕也只能为你拖到中秋过后,到时朕召来燕王叔,还能让你在京城待上几日。若是抓不住这几日,你就只能等到过年才有机会进京了。”
阿婉顿觉压力重重:“……臣妹知道。”
皇上对此颇为关心:“你都来了大半个月了,怎么还是听不到什么好消息?”
“……”阿婉自觉愧对江东父老,低头嗫嚅,“梁将军他……”还是挺难搞定的。
皇上却暗自摇头,梁铮这小子的心结看来一时半会儿也是解不开了。本以为若是阿婉来,定能事半功倍,可还是不见效果。是不是要让婉心改变一下策略,来个欲擒故纵?
可是身为一国之君,除了关心爱将和皇亲的感情生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惦记——北疆的大事不能再拖了。
于是,阿婉得以和皇帝表哥严肃认真地聊起北疆和北夷来。
因为在燕都的耳濡目染,和之前与梁铮的讨论,阿婉对北夷策略的见解让身为皇兄的杜琰辰颇为欣赏。
他看得出阿婉虽然瞧上去率直没谱,却是个明理之人。他可以省去许多口舌,让她把征夷大将军还给他来办正事:“梁铮是眼下朕最需要的人,不能因为你就让北疆的事搁置着。”
听得出皇帝表哥语气里的郑重,阿婉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点头:“若是皇兄需要,臣妹愿意先回燕都。”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当日,阿婉便搬进了宫中,就住在太皇太后的寝宫——慈宁宫的偏殿里。
老人家果然是想念阿婉想念得紧,只要阿婉醒着,就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如此一来倒是为阿婉省去不少麻烦,不必去后宫的其他娘娘那里上门拜访,只管坐在慈宁宫里等麻烦上门就好。
还有各种好吃的点心零嘴美食佳肴轮番上阵,阿婉每日都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太皇太后最喜欢看着她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桂花糕。
“哀家就记得婉儿最喜欢吃桂花糕了。”老人家的手在阿婉的头上拂过,很是疼爱。
阿婉确实很喜欢桂花糕的味道,尤其是这个季节,新鲜的桂花香味配上糕点的软糯,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真是一种难于言表的享受。
而且她确实在许多年前的中秋来过洛安,那时候的太皇太后还不像现在这样容易犯糊涂,还会叫得清楚每一个皇子皇孙的名姓,与他们一道吃糕点聊闲话。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许多年没有来过京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怎么还记得她当初爱吃的桂花糕。
中秋当日,晴朗气爽。
一早起来,各宫的娘娘们少不了要到慈宁宫问候,还要带上各自的皇子公主。或傲娇,或软萌,小家伙们一个个聪明伶俐招人喜欢。
都是来看老祖宗的,当然各自都要围着太皇太后卖萌。这个背一首古词,那个弹一曲古曲,可着劲儿地哄老人家开心。
阿婉一边往嘴里塞着桂花糕,一边打量着仪态端雅的静妃娘娘——梁老将军的次女,也就是梁铮的姐姐——琢磨着她生在将门,如何能如此温柔静雅,不露锋芒。
忽然,不知是端妃还是淑妃家的小公主笑眯眯地凑到她眼前:“郡主姑姑,你会弹琴吗?”
“咳咳咳——”阿婉差点没被桂花糕噎了个半死。怎么这么小就学会戳人痛处了,阿婉怨念地瞅瞅那张小脸。
若不是那满脸期待的小模样,她还真以为这小家伙是嫉妒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大吃大喝,所以才来拆台的。
不过,这难不倒阿婉,前几日的闭关苦练还是有效果的。那首《雁荡曲》还一点没忘呢。她朝小公主微笑着点头:“姑姑当然会弹了。”
太皇太后听见了,也配合地点头:“你婉儿姑姑弹琴可好听了。”
阿婉一愣,努力回想着多年前入宫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眼前这帮孩子们一样在太皇太后面前献过艺。
有宫女奉上七弦琴一把。阿婉整理仪容,坐在了琴案边,起手便是那曲《雁荡曲》。
前几日练琴时指尖磨出的薄茧仍在,早已烂熟于心的琴谱化作指尖妙音淙淙而出。
初时还碍于众人目光稍显生涩,后来渐入佳境,只觉得曲中跌宕豪情与心中某处相合,越发弹得出神入化。
琴声由缓入急再入缓,激荡之音渐渐平息,终成悠悠回响。
一室静谧。
最后一个挑抹收尾,阿婉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瞧着自己,神色难以言表。
是她弹得曲调有什么问题?阿婉暗自思忖,不明所以。
几声抚掌从殿门外蓦地传来:“弹得好,好琴艺。”
众人纷纷回神,朝门外张望。
皇帝杜琰辰正迈过朱漆的门槛,身后跟着几位老臣,梁铮和袁沐也在其列,自然是跟着各自父亲而来——逢年过节,京城里这些两朝甚至是三朝老臣都要到慈宁宫拜会,不分君臣,不谈国事,就是来和太皇太后叙叙旧,解解闷,也算是皇上这个做孙子的的一片心意。
方才阿婉抚琴时,众臣正来到殿外,陪着皇上听完了整曲。皇上都抚掌说好,殿内也纷纷响起夸赞之声。
可是不知为何,阿婉总觉得这些夸赞背后隐藏着其他不可言说的味道。她疑惑地望向这里的正主太皇太后,竟瞧见她老人家正默默留下泪来。
阿婉顿觉受宠若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琴艺竟然可以如此感人,就连阅过无数高人乐师的太皇太后都能留下眼泪。
殿中的娘娘们瞧见众臣们来到,知道今日的请安到此为止了,便一同起身告退。
皇上瞧见阿婉仍立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朝离她最近的静妃使了个眼色。
聪慧善察的静妃立刻会意,稳步走到阿婉跟前,柔声道:“再过几个时辰便是中秋宴,郡主可不能穿着平日的衣裳赴宴。”说着牵过阿婉的手,“随本宫回去,好好为郡主挑一身衣裳打扮打扮,可好?”
阿婉瞧见皇帝表哥朝她点点头,也知道自己大约不方便呆在这里,便朝泪痕未干的太皇太后告退。老人家朝她慈祥地笑笑,点头让她离开。
瞧见老人家的笑容,阿婉莫名不安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起身欲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找到了梁铮的身影。
自打那晚以后,两人还未再见。阿婉朝他阳光灿烂地微笑,他却只是轻轻牵了牵唇角,避开阿婉的注视,将目光投向脚边。
他八成是害羞了。阿婉想着那晚他有些慌乱的反应,理所应当地推论。
一旁的袁沐朝她微笑,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朝她伸出个大拇指——弹得不错。
阿婉笑眯眯地朝他挤挤眼睛,心情更佳。
“郡主。”静妃唤过她,挽起她的手臂走出了慈宁宫。
背后殿内,卧在榻上的太皇太后在皇孙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终于还是摇头叹息:“哀家知道,婉心不是她。哀家的亲孙女已经回不来了。”
众臣皆默然无语——谁都听得出,同样一曲《雁荡曲》,今日听来与往昔所闻大相径庭。一个文雅空幽,一个跌宕不羁,不管形貌如何相似,抚琴之人终究不是同一人……
那厢阿婉正和静妃娘娘一道回静安宫。
因为怕麻烦,阿婉这几日都不常到慈宁宫外走动。虽然知道宫中各处有奇花异草别致风景,却没有好好领略过。
因为惦记着静妃与梁铮是一家人,阿婉和她在一起便少了几分拘谨,一路上忍不住四下张望,问这问那。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焜黄未落,繁盛与衰败交错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
拐过一道宫墙,阿婉远远瞧见一座不大的宫殿,严整安静,像是不常有人进去的样子。瞧不清上面的牌匾,只见到几个丫鬟太监正在附近打扫。
阿婉好奇地指着那宫殿问静妃娘娘:“那里是什么地方?”
静妃娘娘朝那边望了一眼,为她解惑:“那是南熏殿,是存放皇族画像的地方。”
“皇族画像?只要是皇家的人,里面都存着画像吗?”阿婉记起几年前好像被爹绑在椅子上叫人画了一幅像。
静妃点头:“是啊,凡是皇家的血脉,女子及笄,男子弱冠,便会请画工作画,存在这南熏殿里。郡主的画像想必也在里面。”
当年自己的那幅画像大约就是送来这里的。阿婉还记得画像上的自己,穿着最隆重的冠服,还要在椅子上坐很久,又拘谨又难受。当然画工会稍稍美化一下她的表情,不至于让她看起来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我都快忘了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模样了,真想进去看看。”
静妃拉住她:“南熏殿可不是说进就进的,只有皇上身边的公公跟着,做了记录才能进去。今天怕是来不及了,本宫还要赶在开宴之前把郡主好好打扮起来呢。”
==========================
论起梳妆打扮,后宫的娘娘们各个都是一把好手。
阿婉在静妃娘娘手里被摆弄了整整两个时辰以后,再走出静安宫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挽着最时兴的灵蛇髻,插着镶玉盘花的金步摇,傅粉胭脂,唇红齿白,一身鹅黄配粉白的袒领襦裙,肩披长帛,窈窕淑雅。与平日里穿着紧口窄袖的骑装时全然不同。
静妃娘娘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左右嘱咐了阿婉许久,要她稳当一些,文雅一些,才放阿婉出门去。
来到设宴的景福殿,众位朝臣和家眷纷至沓来。
想到今日梁铮也会跟着梁老将军一起前来,阿婉便立刻觉得自己被折腾的那两个时辰非常值得。
她闻了闻身上那件衣服的熏香,觉得似乎淡了些。想起刚才来时路过的一处庭院,桂花的清雅香气萦绕鼻尖。或许可以采上一些来藏在身上。
如此想着,她便一个人朝那边的庭院走去。
梁铮跟随父亲母亲一道入宫。朝臣们相聚一处,免不了寒暄客套。还有其他世家子弟,相互引荐你来我往。
口齿伶俐的袁沐倒是应付自如,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子弟闲聊几句。梁铮却对此毫无招架之力。不过,他平日里就不怎么和人熟络闲谈,众人知他习性,便只略略聊上几句,便只留他一人清净。
人尚未到齐,梁铮闲来无事便自顾自地四处游走。
景福殿外,拐过一道宫墙,站在一处厅廊间,近旁桂花飘香。这里他不止一次地来过。
梁铮停下脚步,站在廊内朝那边望去,回想着往日花香间流连的那个身影,却意外地瞧见一人正立在树下。
袒领襦裙肩披长帛,身姿窈窕静默不语,一派岁月静好。熟悉的侧脸浸润着清凉月色,很有几分温婉柔和。
是阿婉。
她悄然而立的身影毫无悬念地勾起了他心底的愁绪。可是……
梁大将军还未等愁绪涌上心头,就只见那抹身影动了起来——挽起衣袖,缠起裙摆,一把抱住一棵粗壮的桃树,抬脚就往上爬。
她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伴随着树枝颤动的哗啦声,远远传到厅廊中来,生生打破了满心愁思。
现场见识了什么叫“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梁大将军竟一时哑然失笑。这郡主还真是随心所欲性情豪爽,不知道她这次又想做什么。
他四下望了望,此时宫人们都在景福殿忙碌,这里寂静无人。除了他,没有人瞧见阿婉的所为。
或许她是专门挑了这僻静之地不想被人瞧见吧。梁铮想着,便欲转身离开,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游移在远处的阿婉身上。
她披在肩上的长帛在身后左摇右摆,像是随时要拌在她脚下。若是她向下爬时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绊倒摔下树来。
他的双脚已经先于所想朝那边走了过去,双眼仍是盯着阿婉的一举一动。
啦啦啦~上榜啦~猴开森~
每日更新,请大家多多捧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中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