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楚荃睡得没个正形,四仰八叉,一只手快搭上窗台,一条腿悠在地上。

纵是美人,这般入睡,着实不算赏心悦目。

可偏偏对着这样的风景,魏洵莞尔一笑。

可笑容一闪而过,尾声处浸染苦涩。

春蕊不在,地上有几块干硬的黄泥。

许是又去哪里玩乐归来,累极了便在这里匆匆入睡,只是不知春蕊去哪了,若她不在,是否需要安排别的人来照顾她。

不,不用想太多,春蕊向来仔细,可能就是短暂离开,很快会回来。

何须多管闲事。

魏洵转身,手扶门框,怎么也迈不开下一步。

手背绷紧又松,她叹口气,折返回去,轻手轻脚打开柜子,取出松软被子,盖在熟睡的楚荃身上,帮她脱去鞋袜,把腿妥当放回被子里。

离得很近,近到魏洵的目光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过楚荃的眉眼,鼻梁,薄唇,烛光微晃,在魏洵眼底晃出一片震颤,荡出涟漪。

是思念如狂,是情深无悔,却也是……“女之耽兮,无可脱也”。

记忆被打乱又揉碎,魏洵额角青筋乍跳,咬着牙抽离楚荃带来的影响,快步推门而出,匆匆进了厢房。

只剩一人的房间,不曾点烛,魏洵忍着鼓噪的心跳,靠着椅子,眼眶发红,泪水无声落下。

她静静低头瞧了会抽屉,起身打开,抬手的动作很慢,小小的折本好似千金重。

朦胧月光下,凄惘散开在她的眸子里。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默念,提笔在折本封面落笔三个字:

和离书。

*

刨地对好一段时间疏于武功的楚荃来说是个体力活,一夜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听见春蕊念经似的念叨起床,眼皮扒开一条缝,瞧太阳刚露个尖,没好气地说:“这么早喊我起来干嘛!”

春蕊捧来衣服,眼瞅那条刚扒开的缝又黏回去,忙道:“姑娘,已经不早了,今天是您回门的日子啊,魏大人早就在门口安排车马了!”

楚荃呆滞片刻,猛地睁开眼睛,一边穿衣服一边寻找魏洵的痕迹。

“魏洵呢?她昨天夜里没回来?”

春蕊摇摇头,又点点头,“奴婢昨晚去给您打水,回来就瞧见您身上盖了被子,本以为魏大人回来了,可四处瞧瞧,并没灯亮着,可能魏大人又出去了。”

楚荃低头,这才发觉自己拥着床被子,沁飘淡淡香气,与魏洵身上的气息极为相近。

魏洵回来专门给自己盖了被子,还是用的她自己的被子!

一颗春心荡漾得七扭八斜,楚荃把头埋进被子里,抬出张眉飞色舞的脸,急吼吼穿好衣服,一顿洗漱,随意吃几口早饭,直冲府门。

大梁三日回门,按此计算,今日不是楚荃的回门日,可女子间合婚,尤其顾及地位尊崇的一方,这点规矩可灵活修改。

魏家为表尊敬,只让新人待了一日,立刻吩咐魏洵准备东西前往楚府。

府门口,魏洵立于一匹骏马旁,惯是执笔卷书的手握着缰绳,锦带束发,青丝垂披,随她弯腰俯身的动作轻摆,拂过裙裳上飞鹤的翅膀。

儒雅而不失飒爽,温柔而不少锐气。

似乎与记忆中的魏洵不大一样,楚荃咂摸着滋味,却也说不出到底何处不同。

魏洵的目光撞过来,略略垂首,恭敬道了声“郡主”。

一旁本是放松的丫鬟小厮们肃立站齐,颇有点严阵以待的架势。

楚荃俩大眼珠子全系魏洵身上,柔情似水地去搀魏洵胳膊,可手抓了个空,只听到又是那般恭敬的语气:

“郡主请上马车,我骑马随行。”

楚荃:“?”

这是新婚妻子之间的对话吗!

楚荃很气,非常气,气到想把魏洵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在干什么!

可一想到前尘种种,楚荃就理不直气也不壮地把怒火咽回去,控制声音道:“……夫人说什么呢,回门日岂有新人分行的道理,况且天气渐凉,你身体向来弱,冻着就不好了,你我还是同车而行吧。”

魏洵没了动作的身体难掩惊疑,楚荃十分见缝插针地拉人上车,如愿以偿创造出独处的时间。

马车晃悠起来,车内温暖如春,茶香氤氲,更有魏洵身上淡淡兰花香沁人心脾,楚荃心情愉悦,沏茶推盏,右手托着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盯着魏洵看,笑眯眯的,看得魏洵接茶不是,不接茶亦不是。

魏洵:“郡主,是有何事吗?”

“夫人,唤我夫人,叫娘子也行,总之,不要喊郡主,太生疏了。”

前世任性妄为,不认可魏洵同她的关系,至死都不曾允许魏洵唤她一句夫人。

夫人……

魏洵是她唯一的夫人,她亦如此。

魏洵睫毛轻颤,低头避开楚荃的视线,“郡主身份尊贵,按大梁礼制,于外人面前,我当如此称呼。”

“嗯?”

楚荃搜刮脑袋想了一会,却无论如何想不起这条规矩,自己疏于学业日久,那点东西大半还了师傅。

“那咱俩私下这么喊……像那闺房乐事。”楚荃把自己想乐了。

魏洵睫毛颤得更加厉害,握住杯盏的手狠狠发力,指节泛了白。

在楚荃瞧来,她这是害羞了。

连害羞都这么可爱。

楚荃喜滋滋揽住她一条胳膊,靠在她肩头,“夫人。”

魏洵身体绷得紧而直,又忽而软下来,微微倾斜出方便依靠的角度,没应答,也没说话。

楚荃打算乘胜追击,车夫的声音响在外面:“郡主、大人,楚府到了!”

“知道了。”魏洵不动声色从楚荃怀中抽出胳膊,不等楚荃反应,已撩帘下车。

跑这么快……楚荃瘪瘪嘴,慢吞吞从马车出来,一见到车旁伸手等候的人,笑容又飞回来,将手搁进魏洵手心,暖暖的,握紧了。

“夫人……”

“魏洵!”

软软糯糯的撒娇被洪钟般朗声冲碎,山似的身影地动山摇地盖过来,“好女婿,终于回家了!”

这架势,这声音,除了她打了一辈子仗的糙汉老爹没别人了。

“一路辛苦了吧,我让人备下了好茶,我也不懂,就听说刚从南边拉过来的,水是我亲自上山扛的,包你喜欢。回家了,千万别跟我和你娘客气!”

楚观山大手一挥,四五个丫鬟围上瘦弱的魏洵,劫道般拥着人往前走,魏洵转头看眼被落在后面的楚荃,刚说个“王君”,后面且慢二字来不及脱口,被楚观山更大嗓门盖过去:“不白来,一定让你不白来!”

孤零零没人理会的楚荃:“……”

忍无可忍,楚荃大喊:“爹!”

楚观山终于想起还有个女儿,一拍巴掌,“对,我闺女今天也回来了。”

楚荃:……

楚观山懒得回去,招招手,“你还不过来,杵在那干嘛?赶紧的,你娘准备的点心都快被吹凉了。”

楚荃掐掐手心,默念都是为了热气腾腾的点心,不跟这老头计较,压着蹭蹭往上蹿的火苗,跟个外客似的缀在队伍后面,看着一众后脑勺进了楚府。

楚府为王府建制,面积是魏家十倍有余,前厅大了一圈,面积一大,椅子就拉得开,楚观山把魏洵往自己的主座旁一按,其他亲朋依次排开,还挺“好心”的留个稍微近点的侧位给楚荃。

一抬头,离魏洵八丈远。

楚荃:……今天到底谁回门!

“魏洵来啦!”楚樾端着冒热气的小碟子从后屋来,眼睛跟楚观山一样没能装下楚荃,把魏洵看了又看,笑得眼睛眯起来,“饿了吧,刚出锅的点心,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就什么口味的都做了一点。”

魏洵是众星捧月,楚荃是孤苦无依,捧着碎了一地的心软在椅子里,她只叹父母薄情,抹去半天没挤出来的眼泪。

魏洵:“……”

“一路颠簸,郡主也是辛苦,早上也没怎么吃,这点心还是先……”

楚观山:“小兔崽子早上没吃是不是因为起迟了?你甭理她,吃你的!”

楚荃:?

楚樾横了楚观山一眼,意思是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也不知道给孩子留面子,楚观山自知理亏,不再说什么。

“荃儿那份我早就留着呢,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一定想吃。”

楚樾扬扬手,小丫鬟端来盘新的。

“还是娘亲疼我。”

楚荃直接抱起碟子,笑容如孩童,于阳光下似玉光璀璨,瞧得魏洵恍惚,捏着点心,旁的话竟听不进去一句。

她摇摇头,似劝慰,又似欺骗,逼自己不再去想不该有的心思,专注与楚观山对谈。

两人聊得亲切,多是文人雅事,楚荃虽不喜欢被冷落,却理解她爹的意思。

魏家四代文人,魏洵父亲魏元清官做得不大,一个闲散的五品小官,但靠着一笔好字也算没给魏家做到太子太傅的曾祖丢脸。

魏洵外祖父阮孝言和外祖母是有名的老师,她外祖母虽然故去,但她母亲阮毓继承母亲遗志,继续在书院授课。

而楚家呢,三代文盲,她爹现在的字都跟鸡爪子挠出来似的,她娘研究制造兵器比研究女红还上心。

至于楚荃,虽然自小就被塞去书院,墨水是有的,但好几年没摸过书,不少东西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现在的状态跟半个文盲非常接近。

在这崇尚文风的大梁,尊重清流人家已是习惯,加上姻亲关系,楚观山近水楼台,想洗洗匪气。

与楚观山隔了一个位置的人姓钟,快马千里赶回来喝喜酒,还是晚一步,只赶上楚荃回门,他听着楚观山和魏洵侃侃而谈,眼珠子都直了,一句骂娘塞回嘴里,道:“我手底下怎么就没有姑爷这样的人呢,尽是一帮糙人,要不然,我也不会被陛下骂多读书。

小郡主,姑爷,若有合适的待选官的,一定多多往我那推荐推荐,我定奉作上宾!”

他那地方远又偏,要不是真仕途无望的,谁想去,可人家一片热心来这,魏洵和楚荃都点了点头。

倒是一句姑爷把两人喊得都有些不自在,可确实没什么通行的称呼。

越聊人越多,渐渐扩出半个圈把魏洵包围起来,楚荃彻底被挤到一旁坐着。

楚荃乖乖坐着不去打扰,只是觉得无聊,东扯扯西看看,放空视线时,一个妇人冷不丁坐到她一旁,好似自言自语道:“魏家姑娘真是好模样。”

楚荃一瞧,一些旧事登时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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