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她怎么晕着还哭?”

“生理上她已经没事了,也许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郁准收起听诊器,“你从哪捡来的?”

“洱海。”

“你大半夜跳湖里救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郁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这个奸商,什么时候信佛了?”

“……”

叶望津默默道:“看完了就滚。”

郁准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营养针,利落地推进林兮辞的手臂静脉里,叮嘱道:“她要是醒了,别再让她一个人待着,找个心理医生疏导情绪会好些。”

“知道了。”

郁准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叶望津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床上的人,陷入沉思。

他没记错的话,她就是心理医生吧?

这算什么?

医者难自医?

一个帮助别人活下去的人,自己却不想活了。

太荒谬了。

窗外洱海的水面在黑夜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银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起窗帘的一角。

她嘴唇在动。

叶望津走过去,弯腰去听。

“哥……”

叶望津直起身,垂眼盯着那张苍白的脸,淡声道:“你倒是会给人找麻烦。”

-

林兮辞醒来时,脑子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又没死成。

她头一次觉得连死都是件奢侈的事。

是谁救了她来着?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兮辞朝门口望去,盯着那人看了几秒,又缓缓收回去。

是长得像程蕴之的那个人。

叶望津走到床边,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喝水吗?”

林兮辞慢慢坐起来,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换了一件白色毛衣。

她沙哑开口:“衣服谁换的?”

“周姨换的,她现在正在外面搞卫生,不信你一会儿去问她。”

林兮辞点了下头,掀开被子下床,没什么情绪:“谢谢你救了我,不过下次你可以不用管我。”

-

周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林兮辞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被单。

等周姨晾完最后一条被单,她才开口喊了一声:“周姨。”

周姨回过头,看见是她,快步走过来:“哎哟,你怎么下床?郁医生说你得躺着。”

“谢谢您帮我换衣服。”

“哎呀,换个衣服有什么好谢的,总不能让你穿着湿衣服睡。”周姨说,“不过你这脸色还是差得很,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粥。”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林兮辞就被周姨半推半哄着回了屋。

周姨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旁边还搁了一碟酱菜。

林兮辞舀了一口,咽下去后问:“周姨,这是叶望津的家?”

“差不多吧。”周姨在对面坐下,“叶先生每年都会来这边住。”

“他不是这边的人?”

“不是。”周姨摇头,“叶先生是京城人,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每年秋天就过来了,住到来年春天才走,差不多有十年了。”

林兮辞“哦”了一声,对叶望津的事不感兴趣。

喝完粥后,林兮辞把碗洗了,抱着程蕴之的骨灰盒,在叶望津面前站定:“谢谢你的粥,也谢谢周姨,我走了。”

叶望津正在翻一本杂志,眼皮都没掀:“去哪?”

“跟你没关系。”

林兮辞径直往门口走,刚踏出门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你那位程蕴之,要是知道你这么作践自己的命,他会不会气得活过来骂你?”

林兮辞猛地停住脚步。

几秒后,她转过身来,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你神志不清的时候一直对着我喊他的名字。”叶望津表情很淡,语气更淡,“我要是在记不住,脑子就有问题了。”

用程蕴之的名字来堵她的话,按理来说,她应该很生气。

可林兮辞看着那张和程蕴之几乎重叠的脸,什么狠话重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程蕴之知道她现在这副样子,大概真的会骂她,骂她不珍惜,骂她犯傻,骂她把命当儿戏。

哪怕他活着是为了骂她,她也宁愿被他骂,而不是如今阴阳两隔,她连梦都梦不到他。

林兮辞咬着嘴唇内侧那块软肉,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意咽回去。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叶望津不咸不淡开口,“我大半夜跳进湖里把你捞上来,花了我那么多钱,结果你又要去寻死,那我不是白费力气了?”

“多少钱?我还你。”

叶望津报了一个数。

林兮辞面无表情:“……你抢劫吗?”

“明码标价。”叶望津说,“光郁医生出诊费就是这个数,不信你可以去打听。”

“……”

林兮辞此行压根没想着活着回去。

临行前,她把所有积蓄都捐给山区女童助学基金,一分钱没给自己留。

此刻别说五位数,她连一张回程的车票都买不起。

她安静片刻:“我暂时没有那么多钱。打欠条吧,我攒够连本带息还你。”

“不要。”叶望津拒绝,“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写的欠条,跟废纸没有区别。”

“……”

林兮辞想说自己不会死,但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要是你不救我,就没这些事了。”

“那你骂我多管闲事吧。”叶望津说,“骂完我,钱还是得还。”

林兮辞看着面前那张和程蕴之相似到令人心慌的脸,想说什么狠话,最后却只是轻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留下来给我打工一个月。”

“……什么?”林兮辞怀疑自己听错了,“打工?”

“嗯,没钱还那就用劳动抵。我这里缺一个帮手,周姨年纪大了,有些活干不动,你留下来给她搭把手。”

“你缺帮手,去人才市场招一个就行了,没必要留我。”

“人才市场的人我又不认识,万一招个手脚不干净的怎么办?”叶望津说,“你不一样,你是寻死的人,总不能死前还偷我的东西吧。”

林兮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月?”

“一个月。”叶望津点头,“干满一个月,你欠我的钱一笔勾销,你想去哪去哪,我不拦你。”

……

说是打工,其实没什么活可干。周姨是个勤快人,不太习惯让别人插手她的事。

林兮辞抢着做了两次,周姨就把她推走,说:“你脸色还这么差,先把身体养好在干活。”

周姨只在这里待到下午六点,她走了之后,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林兮辞和叶望津两个人。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林兮辞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看着满树的花发呆。

她在这里待了八天,还有二十二天。

林兮辞正发着呆,余光里有人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叶望津问:“你为什么来大理?”

“旅行。”林兮辞答得又快又敷衍。

叶望津又问:“我长得很像那个程蕴之?”

“像。”她说,“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以为程蕴之变成鬼来找我了。”

“不怕吗?”叶望津说。

林兮辞摇头:“不怕。”

那是她最爱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怕他。

如果程蕴之真的变成鬼来找她,她会很高兴,会张开双臂迎接他,问他怎么才来。

她甚至会恳求他带她走吧,去任何地方都行,哪怕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要他在就行。

一个人要死多少次才能真的死成?

林兮辞不知道。

每一次她快要拥抱死亡的时候,总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拽回这个她不想待的世界里。

如果人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那命运大概是觉得她欠程蕴之太多,所以要她把所有的眼泪流干,把所有的思念耗尽,才能被放行。

把一个人的存在当成了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

林兮辞学了那么久的心理学,她比谁都清楚这种依恋不健康。

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种状态叫情感依赖、共生关系、失去自我。

她甚至能给这种现象下一个完整的诊断,写出一篇合格的病例报告。

可知道有什么用?

在程蕴之去世的十年里,她曾经试图让自己变得正常一些,试着往前走,可那十年的平静在七年死后轰然倒塌。

爱从来不是理智可以驯服的东西。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

林兮辞以前常跟人说一句话:你爱一个人,所以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感到悲伤,这份悲伤和那份爱一样正当,一样值得被尊重。

她的这份悲伤,早就和血肉长在一起,密不可分。

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困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这段感情烧成灰烬。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只想去找程蕴之。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

叶望津的眼睫垂下去,遮住眼底的神色:“他是怎么死的?”

“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

“零八年的十二月二十七号。”

假设哥哥变成男鬼来找妹妹……

妹妹:哥,我就知道你爱我的,做鬼都放不下我。

)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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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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