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前面?”
陷入黑暗的浮生台远望去透着孤寂。
叶司韶步履蹒跚,白衣上满是可怖的鲜红斑驳:“陆……明音。”
只见他手中一把长剑上还挂着血珠:“杀了,杀了他们……”
叶司韶踏过周身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那些不知因何而死的人:“唔,咳!”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他突然紧紧抓住自己心口的位置,手背上沾满了赤色,不知是由于失血过多,或因痛苦而用力握着剑柄,他的指尖有些发白。
“啊!!!”
继而一声怒吼,叶司韶乌黑的瞳眸刹那间被血色布满,他猛地抬起头,狠狠看向不远处的青衣男子,眸中杀意更盛。
“杀了他们,都杀了!”
“咳!”对面人忍不住吐了一口鲜血,就连平日里那件无垢的青衣,也布满了骇人的红痕。
他唇上挂着血珠,墨色瞳眸里满是冰冷:“叶司韶,你还不打算回头吗?”
“陆明音!”叶司韶不闻,只握紧了长剑,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向对面的人。
眼看叶司韶距离自己只有咫尺,陆明音广袖一挥,一面泛着幽蓝的结界墙便自两人之间升起。
叶司韶躲避不及,被这力量弹飞出去,摔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陆明音趁此机会将他禁锢住,这才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人:“叶司韶,你还不打算回头吗?”
他又问了一遍。
可此刻神智尽失的叶司韶,只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目光狠厉地盯着他最敬爱的师父:“陆明音,杀了,杀了!”
若是以前的他,断不会说出这种话。
陆明音阖上眼睛,似为了隐去眸中那最脆弱不堪的情绪,再睁开眼时,一如往常带着凌厉的锋芒。
可说出的话里却难掩失落:“你就这么讨厌我,甚至连对你最好的师兄们都不愿放过?是我看错你了。”
“杀了,都杀了……”叶司韶像是没听见似的,口中只重复着这么一句。
陆明音的眼睫轻颤了几下,即便他知道这些话并非叶司韶本意,却还是被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很疼。
良久,他又换上那副清冷如明月的表情:“叶司韶,你犯下如此大错,如今我再容你不得了。”
陆明音抬起双手,可就在他准备施阵的时候,叶司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束缚他的绳链生生挣断。
随后一道寒光乍现,径直刺进对面那人本就布满伤痕的身体。
“唔!”
陆明音眸中的惊愕还未散去,叶司韶却先一步抽出长刃,于是他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又脱力似的跪在地上。
向来以孤高著称的陆明音,此刻竟如一朵被踩进污泥里的花,狼狈至极。
即便如此,叶司韶也没打算放过他,而是又举起手中剑,毫不犹豫地朝对方斩去。
之后,只见陆明音颈间的长发断了两截,落在地上,而那刀刃正贴着他的脖颈时,叶司韶却停住了。
“不,不要!”叶司韶紧咬着牙,“那是……师父。”
随着“啪嗒”一声,搭在陆明音颈间的长剑掉落在地上,叶司韶紧抱住脑袋,似在与那躲在暗中的恶魔做抗争。
“师父,快杀了我,求你……”
“叶司韶!”陆明音见叶司韶恢复了意识,连忙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叶司韶,你看着我,我现在告诉你怎么压制心魔。”
叶司韶没反抗,只是哭着摇摇头:“师父,对不起。”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
“太晚了,”叶司韶打断陆明音的话,“师父,太晚了。”
“怎么……”陆明音的话还没说完,却被眼前人猛地推了出去。
“快走!”
“叶……”陆明音顿住了,因为他见叶司韶的瞳孔,又成了可怖的红色。
“叶司韶!”
不,他已经不再是叶司韶了。
陆明音握了握拳,眼看着失去控制的叶司韶捡起长剑又要扑过来,他立刻抬起双手结印,阖眼默念咒诀。
不过一瞬,面前的五根莲花石柱上,依次亮起一纸符文,五道蓝色符文又依次相接,旋即布成阵法,将叶司韶困于莲花石柱之中。
而没了自主意识的叶司韶,被此阵法束缚后立刻变得焦躁起来,可他除了挥着长剑朝周遭乱砍一通外,再没有其他办法。
他怒极,眸中血色似要流出眼眶:“陆明音!”
因重伤动弹不得的陆明音捂住嘴,口中鲜血还是顺着五指间的缝隙,缓缓滴落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要比寻常人顽劣些,可人是个听话的孩子,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是他作为师父的失职。
“叶司韶,你还要往前吗?”明知此刻的叶司韶已经回答不了,陆明音还是问了一遍。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凛冽:“你残杀同门,如今又要弑师,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杀,杀了,都杀了……”
陆明音看着那彻底失控如怪物的少年,忍不住握紧手指,喃喃道:“是我不好,是我没能好好教导你,这才让那东西有机可趁。”
言罢,陆明音似乎是做了个什么郑重的决定。
只见他抬起手指结印,口中默念咒诀,不多时,指尖便泛起金光一点,随着金光不断扩大,竟逐渐浮于陆明音身前。
瞬间,整座浮生台皆被照个通明——青衣凛冽的陆明音,困于阵中动弹不得的少年,连带着地上鲜血淋漓的躯体。
血聚成河,顺着山门石阶流下,就连天边的月色皎洁,看起来都要被这鲜红浸了颜色。
“师父……”叶司韶被这金光晃得目眩,竟又恢复了些神智。
他记得自己因急于求成而被心魔控制,灵血逆流走火入魔,神智尽失屠尽同门。如今……已是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叶司韶抬首,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陆明音。眼前那一袭青衣如过往,只是面上常挂着的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里,此刻竟多了几分……不舍?
“呵。”叶司韶没忍住笑了。
大概是对这些无辜被牵连,惨死在他剑下的师兄们的不舍吧。
他叶司韶,何德何能能得到陆明音的正眼,更何况是他如今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恐怕陆明音早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又哪里会有对他的不舍?
他抬起手,向着陆明音的方向伸过去,可那人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实在太远,远到任他怎么努力,都触及不到。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唔……啊啊啊——”
叶司韶原本平静的面容又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就连那紧握长剑的手指,也跟着不停地颤抖,发白。
最后,他竟生生将那柄长剑震碎,血色与万点银尘散落,如眸中星辰,刹那之间化为虚无。
这是陆明音送他的第一把剑,也是唯一一把。
“噗——”
阵法因叶司韶的情绪波动受到影响,就连操控此阵的陆明音也遭到反噬,禁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可望着那个失了神智的少年,陆明音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没教好这个徒弟。
都是他的错,如果他能对叶司韶再多一点关心,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果?
太迟了,可惜这一切都太迟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们,都没有。
“司韶,对不起……”陆明音难得和他说这么一句。
可惜,叶司韶已经听不见了。
“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金光如一只破裂的巨大光球,爆发出一根强烈的冲天光柱,继而迅速向四周扩散。
刹那间,牵制着叶司韶的五根莲花石柱轰然倒地。而陆明音因为耗力太多虚弱至极,光柱的冲击连带着将他向后推了好远,最后狠狠砸在他身后紧闭的木门上。
“噗——”陆明音又吐出一口鲜血。
可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紧紧盯着自己那些早已经殒命的徒弟,最后,又将目光移到了叶司韶的方向。
“叶司韶……”陆明音费力地想要支撑起身体。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自己那个最小的徒弟,如今已经成了什么模样。
因为在这之前,从来都是叶司韶跟在他后面,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所以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叶司韶是什么样子的。
可他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陆明音好像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黑暗。忽地一盏灯亮起,那不是灯,是无尽的焰火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掉周围的一切。
之后,他又听见遍地哀鸣,尸横遍野,房梁断裂砸在地上,车马飞驰将一个拨浪鼓压得粉碎。
陆明音终于看清了,原来他此刻正身处于炼狱之中。
鬼王带领着恶邪侵蚀人间,他们妄想把这一方天地变成自己的乐园,便要不惜一切手段,让世间都臣服在他们脚下。
于是欺辱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就成了他们证明自己的乐趣之一。
“不要!”
不远处,一位母亲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眼看着邪灵就要朝他们扑过去,陆明音一个飞身,挡在两人前面。
可就在他准备施展阵法驱散邪灵时,那恶邪竟穿过他,以雾状的身体为绳,将那妇人活活绞死。
“娘——”
陆明音瞪大了眼睛,可孩童的声音却真真切切地传进他耳朵里,又如藤蔓一般紧紧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
陆明音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可下一秒他却像是踩空似的,又跌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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