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叶司韶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还是他长大后,第一次在外面这样和师父单独待在一起。
上辈子没能一起同游的花朝节,现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实在有些不切实际,这样的话,哪怕明天就是那前世殒命之日,他也没有遗憾了。
毕竟他不敢奢求太多。
陆明音见叶司韶只是提着花糕傻笑,颇有些无奈。
现如今连裴司慕都开始懂得为师父分忧了,叶司韶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心性才能成熟起来。
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别笑了,快走。”
“啊?哦。”叶司韶终于回过神。
他见陆明音已经走远,忙追上跟在陆明音的身后,走了几步,他又悄悄跑去陆明音身旁,和他并排而行。
长街一路,华灯两挂,照得两抹身影一青一白相映。月胧寒夜,飞鸟振翅临云天,佳期如愿,定不负良辰美景。
可是,若真能一直如此,若是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我都可以填补,我真的会不想死的。
叶司韶紧盯着陆明音的侧脸,如是想着。
“师父,你快看!”叶司韶突然抓住陆明音的衣袖,“那边有戏台在演十二花神,我们过去看看吧?”
陆明音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长袖扯了回去:“不要。”
“为什么呀,师父第一次来这里,一定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儿的,徒儿可以带着师父……”
“叶司韶。”
陆明音沉着脸色,把叶司韶吓了一跳:“师父,怎么了?”
陆明音没忍住叹了一声:“其实……”
他对上眼前人那双被灯火照得发亮的眸子,那里似乎盛满了小心翼翼,他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知道叶司韶对这次的花朝庆典很期待,尤其是能和他一起。虽说他确实是听了裴司慕的话,才有了想要在这天下山的念头。
可他此行目的,终究不是为了和叶司韶来游玩的。
叶司韶又抓住陆明音的衣袖,轻轻摇晃了几下:“要是师父不想看戏,可以吃点糯米糕,或者前面有卖花灯的,我们买两盏去花神庙挂上吧。”
陆明音有些无奈:“叶司韶。”
“师父,”叶司韶立刻应了声,“怎么了吗?”
陆明音握了握拳,还是没能说出来:“那就走吧。”
闻言,叶司韶眼底的不安忽地消散,就连身体也明显放松下来:“师父是要去看戏?”
“嗯。”
叶司韶终于笑了:“师父真的答应啦?”
“趁我还没反悔之前。”
叶司韶不再多说废话,立刻拉着陆明音往相反的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陆明音没忍住问道:“不是要去看戏吗,怎么往这里走了?”
叶司韶回头朝他笑笑:“我知师父不喜欢人多,对面茶楼有空位,我们去那里看吧。”
“嗯。”
陆明音紧盯向叶司韶拉着自己的手,到底没像平时那样挣脱开,难得他今天能痛快玩一次,就先随着他吧。
两人刚踏进茶馆,负责迎客的店小二就跟了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嘞。”
“二楼靠窗的位置还有吗,最好能正对着戏台的。”
“有有有,”那店小二领着两人走到楼梯前,“客官小心上楼。”
“多谢。”
待上了茶水点心的店小二离开,对面楼下高台上的好戏重新开场,这花神戏叶司韶不知看了多少遍,就连这咿咿呀呀的戏词也都让他记住了。
可和师父一起听时,他竟还觉得新鲜,看到精彩处也不忘看向对面的人,却又不敢出声,恐扰了陆明音的兴致。
待一曲唱罢,他才兴冲冲地对着陆明音笑起来:“师父觉得怎么样?”
“嗯,很精彩。”
叶司韶便更高兴了,仿佛陆明音夸赞的不是那十二花神戏,而是他自己。
“走吧。”
出了茶馆一路走下去,叶司韶轻哼着小曲,已经完全沉浸在这节日的氛围里:“师父,你还想去哪里呀?”
陆明音没回头:“你决定吧。”
“我?”
叶司韶倒有些不自信了,虽说他一直期待着能和师父同游花朝庆典,可真到这时候,他竟也不知该去何处了。
大概是怕选的地方不合陆明音心意,会惹得他不高兴?
“还是师父决定吧,毕竟师父第一次来嘛。”
陆明音别过脸:“那就去花神庙吧。”他记得和裴司慕他们约定的地点,就是花神庙。
“好呀,我去买花灯,师父等等我。”
花神车游行结束后,便停在花神庙里的一棵巨大花树下。乡民们买来特制的花灯,在树下祭拜花神,祈福祷愿后,再将花神灯挂于架上。
陆明音来到时,扶韫妤正在花树旁守着。
花树对面的架上已经挂满了花神灯,微风轻起时,系在枝上的红丝带就在火光的映照下,轻轻舞动着。
还是扶韫妤先看到的陆明音。
她便朝那一袭青衣走去,眉目含笑,拱手道:“没想到竟能在这里看见陆仙首,当真是稀奇。”
陆明音颔首:“原来是扶阁主。”
扶韫妤,凭手中一杆红缨枪成了万花阁阁主,五大门派中位居第三,也是五派之中唯一的女掌门。
要说为人,相比徐邱骆的桀骜,扶韫妤的豪爽和善解人意,更受江柏人的尊敬。
论修为,扶韫妤确实不及戚无夜与徐邱骆,可若她一杆红缨枪出手,谁人不识万花阁阁主的英姿?
陆明音对这位女中豪杰还是非常敬佩的,只是也不知什么原因,能让徐邱骆对她有这么大的偏见。
扶韫妤又问:“陆仙首独自下山?”
闻言,陆明音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眼,可叶司韶那小子不知何时就已经没了踪影。
陆明音摇头:“与几个小徒弟一起的,这时候他们应该也要来了。”
“师父!”
果然,陆明音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只见叶司韶提着花灯自他身后出现。
“师父,我们去树下祈愿吧!”
陆明音有些无奈:“司韶,扶阁主面前,不得无理。”
叶司韶这才来到陆明音身旁,颔首朝眼前人行了礼:“叶司韶见过扶阁主。”
“无妨。”扶韫妤摆摆手,“既然陆仙首要去树下祈愿,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眼看着扶韫妤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叶司韶正想给陆明音看自己刚买的花灯,不料后者却先开口:“你其他两位师兄呢?”
“还没回来。大师兄也是第一次来这花朝庆典,八师兄肯定是要带他多逛逛的。不是说要在这里等着么,我们可以先挂……”
“你去吧。”陆明音瞥了眼叶司韶手里的花灯,良久才又补充一句,“我不喜欢这个。”
叶司韶的眼底闪过惊愕,来花神庙确实是陆明音先提的,难道其实师父并不喜欢这个吗?
“师父若是觉得没意思,那我们就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还是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吧。”
“好。”叶司韶便没再说话。
面具摊前,并排站着两名白衣绣黑鹤的少年,其中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面具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指着它看向旁边那人。
“大师兄你看,这是模仿十二花神做的面具,就是我们刚才在戏台那儿看的十二花神,是不是特别像?”
“嗯。”方司瑜拿起裴司慕手边的面具,仔细地端详着,“不过,好像还差点东西。”
“啊……有吗?”
裴司慕将面具戴在脸上,正准备给方司瑜看,谁知刚转过头,一股阴气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方司瑜的日乾剑竟已经出鞘,朝着邪灵追了上去。
“大师兄,等等我!”裴司慕来不及多考虑,扯下面具紧跟其后。
那邪灵被发现后,吓得四处逃窜。长街上行人熙攘,邪灵借着附身逃得甚快,倒是裴司慕二人被人流挤得进退两难。
于是两人就借着轻功,跳到街边屋顶上追了一路。
叶司韶刚挂完花灯出花神庙,准备去寻等在外面的陆明音,谁知一个“师父”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瞧见眼前人飞奔了出去。
“师……”
叶司韶见状就要追上去,才注意到陆明音跑去的方向,两位师兄正踏着青砖黛瓦朝这边过来,而他们的共同目标是——
借着人群附身逃跑的邪灵!
“怎么会……有邪灵来的?”
叶司韶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花朝节上有邪灵出现,这还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可江柏之事自有万花阁接管,按理说这种时候根本不会发生意外才是啊。
不行,得上去帮忙才行!
叶司韶从庙前的台阶走下去,谁知才刚挤进人流,他就后悔了,现在这时候逆着人群走都是问题,更何况是追那邪灵去。
可是,如果他们动作太大,说不定会引起乡民的恐慌。
“师……师父!”叶司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可此刻哪里会有人回答。
直到他看见陆明音挤开人群跳上屋顶,一点幽蓝乍现,将借机附身的邪灵绑个正着。
“师父!”待陆明音和其余二人跳下屋顶,叶司韶立刻迎了上去。
陆明音没看他,而是转向一旁的裴司慕和方司瑜:“你们没事吧?”
二人摇头:“没事,只是弟子未能第一时间制住邪灵,还请师父责罚。”
“你们何错之有?”陆明音抿了抿唇,“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是,师父。”
回山的路上,叶司韶独自一人跟在最后面。
他只是没想明白,为何这次的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巧,其实说回来,本来师父能答应他们一起下山就是个很让人费解的问题。
而且刚才,他竟然还答应和自己一起走,若是换成平常的师父,定是要选大师兄或八师兄的。反正,肯定不会是自己就对了。
而且细细想来,前几天八师兄也有些不对劲,他这么反常,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难道真的是……
叶司韶不敢再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确认是不是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都只有他一人,只有他一人像个傻子一样。
“师父。”
刚到浮生台,叶司韶忽然叫住走在最前面的陆明音,此时圆月高悬,将周围照得通明。
陆明音回过头:“有事?”
“我……我想问,”叶司韶握紧了手指,“我想问师父今日能和我们一同下山,可是早知会有邪灵作祟?”
闻言,裴司慕与方司瑜皆回头瞧了叶司韶一眼,果然,他还是猜到了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是。”
再没有多余的解释,这才是陆明音。
叶司韶愣在原处,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听到陆明音的回答时,他的心还是不由得揪了一下。
是的,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陆明音这么个不喜欢热闹的人,怎会轻易答应他们一起下山游玩?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察觉到的,只是他一直都在骗自己罢了,毕竟在陆明音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他守护苍生重要。
“还有事吗?”良久,陆明音才问了句。
叶司韶摇摇头:“没……”
眼看陆明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月色之中,裴司慕这才上前安慰道:“小九,你也别太在意……”
“嗯。”叶司韶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他的话。
“小九,”方司瑜也在这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别多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师兄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只这一句,叶司韶便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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