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当初是被哪块猪油蒙了心

陆明音御剑行至樾山时,也不过半日。

停在樾山脚下,陆明音望了眼通往鸣剑峰的遥遥山阶,他能感应到不远处此刻有一行人下了石阶,正朝山脚这边过来,便耐心地等在一边。

他向来不喜走在半路上与人迎面撞见,更何况山脚处山道崎岖不平,这里还是最多只能并排走下两人的石阶。

待到山上的人下来时,陆明音终于看清了,来者竟是清玄宗宗主戚无夜之子,清玄宗的少主戚盛林。

戚盛林身着清玄宗的青色校服,双手背在身后,端的煞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排场,在他后面还跟着几名清玄宗的弟子,确切说来应当是戚盛林的亲信。

戚盛林此人,陆明音是知道的。

他虽然与戚无夜多年交好,却不想与戚盛林打照面,所以就连往常去清玄宗,也不过只与他打个招呼罢了。

没成想戚盛林先看到了等在山下的人。于是他遥遥地朝陆明音拱了拱手当作行礼后,竟直接绕过陆明音,径直走了下去。

竟都不屑与他开口。

陆明音也不在意,抬起步子便朝山上走去,只是山脚处山路崎岖,即便已经修砌了石阶也不太好走。

陆明音平时就不喜多走动,此时额头已然渗出一层细汗,好在他穿过第一道山门之后,眼前的山路终于豁然开朗起来。

本来只能容下两人并排行走的石阶小径,此刻确实宽敞了不少,且已经能看到鸣剑峰的外门弟子在长阶之上清扫落叶,或是几名巡逻弟子从眼前走过,向他拱手行了礼后,又转向另一边的长阶曲径。

其中不知是谁朝这边看了一眼,便往上面大喊道——

“陆仙首来了!”

“快看,是陆仙首来了,快去禀报峰主!”

原本清静祥和的鸣剑峰,因这位陆仙首的到来开始骚动起来,刚才那几名弟子顺着石阶跑上去,似乎是要去禀报鸣剑峰峰主左庄晏,而其余弟子则跑过来向陆明音拜见。

“见过陆仙首,还请仙首先随弟子上去。”

“嗯。”陆明音拂了拂衣袖,又抬起步子跟在几名弟子的身后,继续朝山上走去。

还未行至第二道山门时,陆明音远远便瞧见一个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的紫衣男子,正急急忙忙地朝这边赶下来,身后还跟着刚才上去通报的弟子。

在陆明音的面前站定之后,那紫衣男子弯腰颔首行了一礼,温声道:“见过陆仙首,左某有失远迎,还请仙首见谅。”

陆明音拱手回了礼,语气一如往常:“左峰主不必客气。”

“只是前几日,我委托左峰主为我徒儿铸剑,清和会在即,想来鸣剑峰的弟子也是不得空的。今日又贸然前来叨扰,倒是劳烦左峰主了。”

“仙首哪里的话,”左庄晏侧身,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路途遥远,还请仙首先往会客厅坐下一叙。”

“多谢。”

一行人便径直去了会客厅。

左庄晏请陆明音坐了上座,又着弟子泡上上等的清茗,端到他的面前。

左庄晏这才终于得空道:“方才仙首所说,我先前已经派了弟子在后山铸剑,不过仍需要些时日,还请仙首在我寒舍委屈几日。”

“不知还需要多久?”

左庄晏微一沉思:“不出两日。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仙首不如先在鸣剑峰住下?只是我鸣剑峰小门小派,不如其他宗门辉煌气派,若这期间照顾不周,还请仙首见谅。”

陆明音向来不是在乎这些的人,不管是天下五派分鼎,还是仙门百家争鸣,亦是他堂堂仙首的身份。

不管什么时候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世间众生平等,无优劣之分。

可他也知道,在如今这个世道,人们贯是优者胜劣者汰的思想。天下第一清玄宗,那是何等的威风,山间的闲散小派,如此不值一提,上不了台面。

世人只听陆仙首之名,若真见了陆明音此人,隐瞒不说又有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说到底,不过一个名号罢了。

“左峰主不必自谦,鸣剑峰每年铸出仙剑供百家弟子使用,在仙门中也属重位。”

闻至此言,似乎更是因为“重位”二字,左庄晏额上已然渗出一层细汗,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他连忙摆手,额头已然渗出一层细汗:“陆仙首言重,不敢当不敢当,左某实在是不敢当啊。”

陆明音也不再说话。

一时无言。

就在左庄晏坐立难安,不知所措之时,一名青年弟子适时地走进来说有要事,要请峰主过去一趟。

左庄晏如释重负,赶紧派了弟子送陆明音先回客房,才随那铸剑弟子去了后山铸剑洞。

看着左庄晏走远,陆明音也跟在那弟子身后,拐过长廊一路向后院走去。

院内芳菲羞涩,迟迟不愿舒容展颜,只肯露出那一点娇羞的绯色。

其中,有一位身着玄色衣衫的少年郎,一柄长剑舞得飒沓如流星,新芽簌簌落满地。

陆明音识得他。

只是没想到几年未见,少年的剑法愈发精进,若说此次能在清和会上一举夺得头筹,也不甚为过。

他看得出神,直到那领路的弟子过来再请,他才收回目光抬步跟了上去。

凉夜凄清,长阶似水,初春的翎音山,夜晚还是刺骨的寒冷。

浮生台的弟子此刻大都聚集在饭堂,只有叶司韶一人坐在会客厅的石阶上,捧着脸遥望天边的皎月。

陆明音的离开,让他知道自己此刻距离重生前的那个杀戮之夜,是有多么的近。

虽然他重生后一直躲懒不肯修炼,但是近日来,他也确实能感受到,那凝于丹田处的灵丹是何异样。

或许……

“师父才离开半天,就想得吃不下饭了?”

叶司韶抬首,来人果然是裴司慕。左右是没兴趣与他争辩,叶司韶也不说话,权当是默认了。

裴司慕暗暗翻了个白眼,又在他身旁坐下,朝他啧声道:“怎么,对月惆怅?”

“关你屁事。”

“嘶——”

裴司慕已然握紧拳头,再三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后,又换上一副笑颜:“你信不信我让你等不到师父回来?”

叶司韶只瞥了他一眼,不语。良久,才道:“八师兄,陪我去喝千里醉吧。”

“师父不是说不许你下山的吗?”

“他看不见。”

裴司慕顿了顿,继续道:“那大师兄……”

叶司韶立刻打断他:“你就说去不去。”

“去,当然去。”

“好,”叶司韶便站起身,“我去和大师兄说。”

临江一片月,长街万户沉。可今日的江柏悬月当空时,却没有千家万户闭门沉寂的景象。

叶司韶和裴司慕去了以千里醉闻名江柏的酒馆,二楼靠窗位置刚好能看到长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二人手中此刻各拿着一壶千里醉,桌上摆着的是楼下包子铺的包子,叶司韶最爱吃的水晶包。

千里醉是江柏有名的好酒,一坛开封飘香千里,一坛饮罢醉人千里,是曰“千里醉”。

叶司韶摇了摇手里的酒壶,连带上面悬着的红色流苏也跟着微微晃动。

他定了定神,醉酒后的眩晕感仿佛能麻痹人的神经,就连那心中怎么也挥散不去的不安也被屏蔽了。

“八师兄,倘若有一天,我把所有的师兄都杀了,你说师父他会怎么样?”

闻言,裴司慕颇为嫌弃地给叶司韶翻了个白眼:“喝点儿小酒就把你飘成这样?连我都还打不过,就想着要把其他师兄都给杀了,牛的你。”

“哎呀!”叶司韶把千里醉放下,身体前倾拍了几下桌子,“我都说了是‘倘若’!听不懂么?”

“没有倘若,你想都别想。”

“嘁,没意思!”叶司韶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喃喃道,“倘若是真,师父他定会杀了我的。”

“嗯?”

裴司慕也不知是真的没听清,还是想再确认一遍叶司韶到底在说什么,于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叶司韶不答。

临窗望去,水波不兴。只看明月一轮,长船几只,星火点点。比起翎音山浮生台入夜后的死寂,这里的人间烟火,才称得上是绝妙。

此间景象,何人不求?

叶司韶从小就向往这样的生活。可是七岁那年一场意外,害他失去了父母至亲,便注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后来遇上陆明音,那时他就在想,若是能与师父,和师兄们一起在浮生台上这样生活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又放弃了孩童时常会憧憬的家人同聚、执手相游的生活。

直到重生前,他都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

可是如今,他竟开始动摇,自己这样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意义,明明决定好要远离人间烟火,世间红尘,可转身却又跌入了另一个红尘。又是一世牵绊。

而到头来,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一坛饮尽。

叶司韶放下酒壶,一手撑着脸,看向眼前人:“八师兄,你说若是我真的死了,师父他会怎么样?”

“我说叶司韶!”裴司慕终于急了,“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说这些杀啊死啊的,不用师父动手,我先废了你!”

叶司韶便识相地闭了嘴。

两人再走出酒馆时,一个清醒,一个已然大醉。裴司慕就这样拉着连走路都东倒西歪的叶司韶,实在有些无奈。

“我当时是被哪块猪油蒙了心,竟然会答应和你一起出来喝酒?”

叶司韶醉的迷迷糊糊,哪里还知道此间何期,此为何地。只见他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裴司慕,摇摇晃晃地往街上走去,见人就挡在面前。

裴司慕无奈扶额,怒道:“叶司韶你给我死回来,信不信我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回去了?”

后者给他的回应,不过是对着一个过路人傻乎乎地笑。

无奈,颇为无奈。

走上翎音山的石阶时,裴司慕认命地扛起叶司韶的一条手臂,拉着他朝浮生台上去。

叶司韶低着头,脚也不用力,只任由裴司慕这样拖着自己。他嘴里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忽然,裴司慕只听到这么一句:“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重生前我挥剑相向,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们。重来一世,若这结局早已注定,请你们一定要在我屠尽师门酿成大错之前,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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