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高照时,浮生台才陆续有了人声。
陆明音不在,早课自然是不用他们再上的,于是众弟子于饭堂吃了早饭后,就去了演练场开始练习剑法。
今天是陆明音离开浮生台的第四日,方司瑜于昨晚已接到声讯符,陆明音今早就会从樾山出发回来。
于是他们便一个个在演练场上站得整齐,准备迎接陆明音回山,唯独少了叶司韶。
方司瑜朝对面巡视一圈:“小九呢,怎么不在?”
“对啊,师父回来,小九不应该第一个冲在前面嘛。”
“师兄莫急,我去找他。”裴司慕答了一句后,转身朝弟子房走去。
走近,只见门牌上写着“小九”二字,裴司慕在门前站定,食指微曲叩门,却无人应答。
他又喊道:“叶司韶,你要是在里面,就别给我装死。”
仍无人应。
真不在,该不会是又偷跑下山去了吧?
他没放弃:“叶司韶,叶司韶你真的不在里面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裴司慕有些无奈,他又不便直接闯进叶司韶的房间,只好回去演练场先向师兄们说明情况。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叶司韶才终于敢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师父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是知道的,他又怎会不想和众位师兄一起去迎接师父,可是那柄观云剑,他不想见,也不想要。
叶司韶这样想着,只要他不出去,是不是就不会见到那把杀戮之刃?没有那把杀戮之刃,重来一世的他,是不是就不再会成为满手鲜血的恶魔?
他不知道,又或许这种罪过已然根深蒂固,再也抹不掉了,所以这一世的他只有逃避,也只能逃避。
欺骗别人,也连带着欺骗自己。
陆明音上了翎音山时,远远便在山阶上看到自己的徒弟们站成一排,正等在浮生台的莲花石柱前。
却唯独,少了平日里最爱热闹的那个。
这是怎么回事?
陆明音下意识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素白锦鞋踏上最高的那级石阶,待他站定,众弟子才纷纷行礼道:“弟子恭迎师父。”
“不必多礼,”陆明音瞥了眼裴司慕旁边的位置,欲言又止。
良久,才开口问了一句:“叶司韶人呢?”本就是为他铸剑,人不在,剑给谁?
“禀师父,”裴司慕支支吾吾地,“小九他……他有些不太舒服,在房里躺着。他让我替师父问好,不能出来迎接师父,还请师父见谅。”
说到“见谅”二字时,裴司慕只觉得心虚得越来越编不下去,就连自己说话的声儿都快听不见了。
万一师父不信,又跑去叶司韶的房间查看,发现没人那就死定了。
肯定是不信的。
陆明音未言,只用灵力召唤出两把仙器——乃是两柄上品仙剑。
其中一把剑身修长,剑鞘上嵌了细碎的灵石,在日光下闪耀着凛冽的光芒,陆明音便将它交与了裴司慕。
“清和盛会在即,没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可不行。这是我前段时间托左峰主为你与叶司韶二人铸的仙剑,司慕,你且先收下。”
裴司慕没想到陆明音竟是为了这个,才会在清和会前,不远千里地去拜访了鸣剑峰峰主,心里实在感动。
可他还是面不改色地从陆明音手中接过,颔首道了句:“多谢师父。”
“嗯。”陆明音点头,“至于叶司韶的这把,既然他不来,我便给他送过去。”
听到这里,刚感动完的裴司慕果然开始慌了。
“师父师父!”
他忙挡住就要绕过他离开的陆明音,有些不知所措:“路途遥远,师父一定累了,不如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这剑,这剑还是等着叶司韶身体好了,让他自己过去找师父求来……可好?”
怎料陆明音根本不吃这一套,只绕过裴司慕继续往前走,又道:“无妨,我正好过去看看他可好些了。”
“哎,师父……”
“师父。”就在裴司慕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方司瑜这根救命稻草终于出现。
他朝裴司慕那里看了一眼,行礼道:“弟子有要事急于和师父商讨,不如师父晚些再去小九那里吧。”
“嗯?”陆明音顿了顿,似在犹豫。
可他最后还是点点头,然后把另一柄仙剑收起,随方司瑜一起先去了会客厅。
茶桌前,方司瑜倒了一杯清茗,放在陆明音面前,才缓缓开口道:“师父可知,二十年前的婴儿失踪案?”
陆明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方司瑜也不再拐弯抹角,只直奔重点道:“师父,弟子前几日接了个委派,委派的两位老人家说是入夜便会听到婴儿的哭声。”
“弟子愚钝,刚开始对于此件事完全没有头绪,只猜测可能为婴鬼作乱,还是去了之后才发现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后来又经万花阁遥山师姐提点,弟子还找了江柏的史书古籍,这才确定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婴儿失踪案。”
不过话说回来,方司瑜今年才不过二十岁。当时失踪案发生时他还尚未出生或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而对此事能了解一二,不过是从江柏旧史上看来的。
而他作为浮生台弟子中年岁最大的一个,自然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其他师弟的身上,他只能来与师父想对策。
虽说二十年前,陆明音也不过才是个七岁的孩童,可对于此事,他多少应该是有些印象的。
果然。陆明音放下手中的茶杯,面上忽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那件事,确实生得不是时候。”不然,也不会让这么多无辜的婴孩夭折。
陆明音又怎会不知。
说来也正是因为那件事,他才下定决心要成为修士,他必须足够强大,这样才能保护芸芸众生,守一方净土。
方司瑜不解:“不是时候?”
“嗯。”陆明音点头,“当时此事发生正赶上百鬼夜行,邪灵趁着鬼界之门结界最为薄弱的时候攻进人界,众门派掌门出战抵挡,仙门百家伤亡惨重。”
“负责管辖江柏的万花阁阁主于此战中殒命,万花阁正是大乱,再顾不得其他。而邻派巡安府掌门重伤难愈,他派又远在千里更是无暇分神,等到江柏常陵下一任掌门相继继位之时,此案件也早已没了动静。”
“原来……如此。”听完陆明音说完当时事件的经过,方司瑜有些发愣。
所以,江柏和常陵两位掌门并非坐视不管,只是当时自身难保。而那一对屠夫想着在那个时候作案,想来就是猜到了无人能管得了他们。
真是厚颜无耻。
不过,这迟来了二十年的报应,终归是要有个了断的。
方司瑜广袖之下的手指微微握紧:“师父,关于此次委派的任务,弟子还想再过去看看,在此之前还请师父把所知道的都告知弟子。”
陆明音从会客厅出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他伸出手掌,掌心幽蓝色灵力聚为一团,其中有一柄仙剑的幻影。
这正是他要送与叶司韶的剑。
只是这时候,陆明音也没了再去弟子房查看的想法,过了这么久,就算他真的下山,也该回来了吧。
他便去了饭堂。
浮生台弟子不多,陆明音站在门口扫了几眼,又独独不见叶司韶的踪影。
他微微皱眉,怒从心起,最后也只是握了握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转身走出饭堂,却直奔后院叶司韶的门前。
他抬手敲门,继而开口道:“叶司韶,出来。”
良久,无人应。
“叶……”陆明音伸手,食指弯曲正欲再敲时,门却先开了。
“师,师父。”叶司韶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沙哑的不像样子。
若是平日里见着师父,他都高兴的两眼放光,可如今站在陆明音面前,他却似有躲闪。
“在房里,为何不出去吃饭?”
叶司韶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徒儿……徒儿不太舒服,不想出去。”言罢,他往里面退了退,“师父若是无事,徒儿还要休息。”
陆明音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可他不说话,叶司韶扶在门边的手指就没有动弹,良久。
叶司韶自始至终都没敢看他。
他害怕,害怕陆明音下一秒就会召出观云给他。若说重生前他自是欢喜的,可是现在,他再不想要了。
“嗯。”
既在房里,看这样子也说明裴司慕确实没帮他打掩护,陆明音便没什么再好追究的了。
“好好休息。”
他转身就要走出长廊,忽想起自己此次过来的真正目的,是要把那柄仙剑交给叶司韶。
于是他转身就准备回去,不想叶司韶的门却先他一步合上了。
陆明音不解,这家伙,是受什么刺激了?
夜幕微降,月隐星明。裴司慕坐在会客厅外的台阶上,手里握的是陆明音白日里交与他的那柄仙剑。
此剑的剑身修长,剑鞘上嵌着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细碎银仙石,远观望去,倒是与这夜幕上的繁星相似。
“不如就叫……”裴司慕举起手中的剑,自顾自地说道,“残星。”
“甚好。”
裴司慕闻声猛地回头,只见陆明音负手而立,此时正站在会客厅门口看着他。
“师……师父。”裴司慕慌忙站起身,朝陆明音行了礼,“弟子愚钝,让师父见笑了。”
陆明音摇摇头:“这个名字,很符合这把剑。”
裴司慕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师父夸奖。”
“司韶他……”
闻言,裴司慕的笑容猛地凝在了脸上。该不会是这家伙到现在都没回来,然后被师父发现,要来教训他这个一起作案的帮凶了吧?
陆明音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用灵力召出那把仙剑,交与了裴司慕。
“我刚才去看望过他,不过临走时忘记把东西给他了,这把剑你晚些给他送去吧。”
“我……我?”裴司慕指着自己。
他忽想起从前其他师兄被师父授剑时,叶司韶可是羡慕了好久,还说等到自己被师父授剑那天,一定会开心得做梦都会笑醒。
他人再坏,也不能让叶司韶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啊。
“师父,”裴司慕摆摆手,没敢接过,“授剑这么重要的事,弟子觉得,还是师父亲自来比较好。”
“重要吗?”既然重要,叶司韶又何必在今天对他躲躲闪闪?
因为不知情?就算是不知情,那现在知道他回来了,难道就不应该出来看看?
这家伙,平日里总跟在他后面吵闹,现在却连见面都不愿,谁知道他又在想什么?
“不过一把剑而已,”陆明音拂袖转身,“没这么多规矩。”话虽如此,可裴司慕说了不愿,陆明音也没再强求。
“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是,弟子恭送师父。”裴司慕看着陆明音远去的背影,暗暗舒了口气。
可他转念再一想,叶司韶这家伙当时明明就在自己房里,竟然不给他开门?
不行,得去好好教训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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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一世,他再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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