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司韶从会场出来，远远地看向观看席的方向，陆明音似乎正在听其他几位掌门说话，他看起来就是在认真听着，还会时不时地点头微笑。

叶司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等会儿该说什么，师父有没有看他这场比试呢，万一没有……没有就没有吧，他这么没用，被戚盛林两招就给撂倒了，丢人都嫌不够的。

他等了一会儿，悄悄地在心里把该说的话都过了一遍，才鼓起勇气给陆明音传了声讯符。

后者像是知道他所在的方向似的，一偏头，便是四目相对。

叶司韶挠了挠头，有些羞涩，可还是很快就扬起嘴角，伸出手朝陆明音的方向挥了挥。

陆明音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去，歪着头和戚无夜说了几句话之后，才起身往叶司韶这边过来。

他的心跟着猛地跳动了几下，有些发疼。

再反应过来时，陆明音已经在他面前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何事？”

“师父，徒儿……”叶司韶顿了顿，刚才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话，此刻竟一句都想不起来。

“徒儿比试完了，想过来看看师父。”

陆明音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叶司韶和戚盛林比试时使的招数。半晌，才道：“方才的招式有几处错了，回去之后不许偷懒，跟着你师兄们再好好练练。”

“是，徒儿知晓了。”

叶司韶刚败下，陆明音想着他心情不佳，也就没再说什么太重的话，两人便陷入沉默。

陆明音见叶司韶没什么可说的，自己也没有，就想着该回去了。而叶司韶之所以沉默，是在考虑自己心底的话该不该问。

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师父……”

“那我先回……你说。”

两人同时开口。

叶司韶有些尴尬，可见陆明音正耐心等着自己，就接着刚才的话道：“徒儿就是想问问师父，师父当时给徒儿允下的奖励，现在还有么？”

陆明音微微蹙眉，似在回忆叶司韶说的奖励是怎么一回事。良久，才舒展眉心，点头道：“是有这个事。那你可是想好了，该要什么奖励？”

“嗯……”叶司韶又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儿，“徒儿不是过来向师父讨要奖励的，徒儿是想把这个奖励，换成其他的。”

“哦？”

“徒儿想着，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想从师父那里得到的东西。所以，就想把这个奖励换成……换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徒儿提出了要求，师父就必须答允。”

“那可不行。”陆明音难得的，能耐着性子和叶司韶在这里扯东扯西，“万一到时候你提出的要求太过无理，我可不能随便答应。”

“那师父到时候再拒绝嘛。”叶司韶扯过陆明音的衣袖，撒娇似的撇起嘴，“那，若是到时候师父实在不能答允，这个要求就保留到下次，徒儿不为难师父就是。”

“也罢。”陆明音终于答应下来。

“多谢师父，”叶司韶便甜腻腻地笑了，“师父最好啦！”

陆明音不语。他只当是顽劣的小徒弟，因为得到了什么心心念念的礼物，才会如此欣喜于此，与送礼的人无关。

叶司韶见陆明音不说话，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语气太过狎昵，又惹得师父不高兴了。

于是立刻正了脸色，一本正经道：“虽说此次徒儿落败于戚盛林，不过师父放心，徒儿今后一定好好练功，争取在下一届清和会上夺得个好成绩。”

这一句话，叶司韶似乎是说到了点子上。

陆明音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是何成绩我不关心，你能有此态度，我就很欣慰了。”

“是，师父，徒儿知晓了。”

夕阳西下，万物将要归于沉寂，天地也被添上了一抹孤色，酃安城中烟火却盛，叫卖声络绎不绝。

陆明音跟在一群小弟子的后面，若有所思地走着。方司瑜见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师父，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明音抬眼看他，却摇头道：“不是什么心事，只是在想，南天池的事。”

“南天池？”方司瑜微微皱起眉。

他还记得之前师父让他去查过南天池的事，不过后来一直没有下文，此时又提起，难道是……

“师父的意思是？”

方司瑜没敢说完，不过陆明音也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于是点头道：“就是这样。”

“那，师父打算怎么办？”

“此事我已与几位掌门商量好对策，必要时倒也有应对之法，只是我担心……”

他暂时倒不担心南天池的封印之力，他只是怕那天若真来临，以他们的实力，该如何抵挡前辈们以毕生修为才压制住的魔物。

万一到时候没寻到，若是真没寻到的话，只怕是要有一场浩劫了。

月上中天，叶司韶因此前与戚盛林的比试败下阵来，剩下几日基本没事干了。

而明日还要比试的弟子已经熄了灯休息，只有他在此刻爬上屋顶，与天边那一轮孤月遥望。

他在想白天的时候，戚盛林和自己说过的话。

“小九，”下面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司韶循着声源处看过去，那人便朝自己扬着唇角，“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我早起晚起都一样了，倒是大师兄，明日还有比试，才是应该去休息的那个啊。”

方司瑜没说话。

他轻点足尖，一跃到屋顶上，转身坐在叶司韶的身旁：“白日里，看到了你剑上的剑穗，是师父送给你的吧？”

“是啊，师父还说其他师兄都有，怎么了？”叶司韶有些奇怪。好端端的，大师兄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哦。”方司瑜想了想，才继续道，“其实是之前，我与师父一起出去除祟的时候，他看中了一条红流苏剑穗，不过当时只剩下那一条，所以师父又让我给其他师弟买了别的颜色。”

“后来回来的时候，正赶上你和小八的事，我就放在百宝袋里给忘了，今天看到你的观云，才想起还没把玉坠给其他的师弟呢。”

“不过……”方司瑜从腰间掏出那块月白玉坠，无奈地笑了笑，“我还以为那红流苏玉坠是师父买给自己的，就偷买了一条准备一起送你，没想到……”

“既是留给我的，”叶司韶一把拿过方司瑜手中的剑穗，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就先收下了。”

“可是……”方司瑜话没说完。

“大师兄放心，这剑穗我会用的。”

“嗯。”

待方司瑜离开之后，叶司韶悄悄召出自己的观云，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起剑穗上的白玉。

说起来，这剑穗可是师父亲手送给他的，而其他师兄是由大师兄送去的，这样说来，不管其他师兄是不是都有，他也是开心的。

师父对他还真是越来越好了。

不过，不知怎么的，师父竟会对他越来越好，这是自己的错觉吗？

叶司韶想着，师父没有追究他伤害八师兄的事，还送了他剑穗，不但破天荒地夸赞他的术法，更是答应了自己提出的无理要求。

虽然之前师父除了亲手了结过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对他太过严苛。不过就是嫌他修为太低、天赋太差，还说他不守规矩，整日只会想些乱七八糟的。

只是现在对他这么好，他竟开始有些不太适应了。若是日后他适应了师父的好，而突然有那么一天，师父又开始对他冷眼相待，那可怎么办？

他有些害怕，若是一直留在黑暗中，他便认为自己是属于黑暗的，可一旦有人为他照进一束光，那么他一定会期待着，那束光可以再照进他黑暗的世界里。

第二天，叶司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其他师兄正坐在饭桌前打哈欠的时候，他就跟失了神一样，目无焦距地揪着手里的包子，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塞。

坐在他旁边的季司楼转头看他一眼，还有些奇怪，叶司韶平时吃饭绝对是最热情的，今天怎么一点动力都没有？

“小九，你没休息好么？”

“啊？”叶司韶回过神，这才发现因为二师兄的这句话，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这边。

“没……只是在想些事情，想的太入迷了而已。不打紧的，师兄们吃完了不是还有比试呢吗，不用在意我。”

距离比试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陆明音跟着戚无夜去了观看席，该比试的弟子则是提前去会场等候区入场，其他人也先上了观看台。

清和会试已经过去了几天，如今还留在布榜上的，基本都是各派比较出色的弟子，所以比试比之前也更有看点，每个会场里更是挤满了特地从各地前来观看清和会的观众。

叶司韶倒没有特别想看的人，所以一直被裴司慕拉着到处跑，随后转身登上了第二会场的观看台。

裴司慕似乎对这场很是期待，叶司韶一早就察觉到了，果然待他抬眼看过去时，进场的原来是大师兄和鸣剑峰的左小公子左孟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