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从明心堂出来已是傍晚时分。戚无夜提前让人准备了一桌子饭菜，送去之前清和会时，浮生台弟子的住所。
陆明音一行人回到住处时，戚无夜正坐在里面等着他们，见几人进来，他立刻招呼他们过去坐下。
“明音，怎么样，可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嗯。”陆明音点头，“戚无情掌门生前管理清玄宗的诸多细节，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只是……”
他顿了一顿：“我没有想通的是，戚无情掌门为何会突然病逝？因为按照书上所记载，戚无情掌门的病当时并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
“不过，书中有提到，戚无情掌门生前娶了自己的弟子为妻，且有一子戚思傅，也就是清玄宗的第二代掌门。”
“戚无情掌门逝世后，戚思傅接管清玄宗成为掌门，可没过多久，其母竟也不知下落。”
一旁的叶司韶一直听着两人之间的谈话。
听至此处，他突然忍不住插嘴道：“会不会是因为不舍戚无情掌门的离世，所以掌门夫人也跟着殉情了？”
戚无夜没说话。
倒是陆明音，转过头来似是不满地看了叶司韶一眼，后者到底没明白自家师父是因为他突然插嘴，还是他的话不对而生气。
陆明音没再盯着叶司韶。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戚无夜的方向，继续道：“据书中所记载，戚无情掌门最后是在一个山谷附近离世的，不知宗主可知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哦，”戚无夜微微皱眉，似在思考，“你说的应该是酃安与洛垣交界处的一个小山谷，名悟忻谷。此谷我也只在书上了解，却从没有见过啊。”
“既然如此。”陆明音顿了顿，似是下了个什么决定，“宗主，明日我想去那悟忻谷看看，或许会有什么收获。”
“也好。”戚无夜点点头，将手放在陆明音的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明音啊，我知道你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一定会去做。”
“可此事，毕竟关系到各大门派，又怎能让你一人担下？你放心，只要是我能做的，是我们大家能做的，你尽管开口。”
陆明音顿了一顿，旋即微微弯身，拱手行礼：“多谢宗主。”
送走了戚无夜后，陆明音独自坐在院子里，遥遥地望着夜空。像是在赏月，面上的表情却有些沉郁。
叶司韶坐在窗边，透过窗子远远地望了眼院子里的那一抹青影，正踌躇着该不该出去。
思索良久，叶司韶到底没忍住，抱着东西跑出了房间，然后直奔了陆明音的方向。可还未走近，他的脚步又在原地顿了好久。
陆明音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所以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何异样，最后，还是叶司韶鼓起勇气继续走近了：“师父。”
闻声，陆明音回过神，微微侧首瞥了眼身后来人，也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叶司韶坐到他对面，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了石桌上：“这么晚了，师父不休息吗？”
“不急。”陆明音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倒是你，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你也不要耽搁太晚。”
叶司韶便笑了：“师父放心，徒儿等会儿回去了就睡。”
“嗯。”陆明音又看向夜空中的皎月。
“师父。”
陆明音又看向了唤他的叶司韶：“又有何事？”
叶司韶一眼望进了陆明音的双眸，那里似乎也有明月一轮，像是嵌在浩瀚的星海里，却愈发显得有些清冷孤寂。
一时无言。
良久，叶司韶的嘴唇才动了动：“师父，是还在想两相离的事吗？”
“是啊。不过多想无益，该明了的，总会明了。”
“师父说的是。”
这一句后，又是无言。
叶司韶垂下眸，就这样静静地陪着陆明音。从前他觉得自己对着师父，可以有说不完的话，可是如今，他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哪句话都不对。
是因为清和会时戚盛林对自己说过的话？
叶司韶咬了咬牙，那时的回忆便一股脑儿地朝自己涌来——
“叶司韶，你以为接了我几招，就可以得意忘形了吗？真是可笑，说来，若不是有陆明音关门弟子的名号，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陆明音也真是好脾气，还真听着我爹的话，收了你这么个垃圾当徒弟，你也不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是啊，若不是戚伯伯的举荐，说不定自己现在就是个清玄宗最不入流的弟子罢了，扔进人群里连凑数的都算不上，又怎敢奢求陆仙首的青眼呢？
叶司韶这样想着。他早该明白的，自己所求皆是妄想。
陆明音见人一直不说话，于是悄悄瞥了一眼叶司韶的方向，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叶司韶回过神：“没什么……”
“那是什么？”陆明音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嗯？”叶司韶这才反应过来陆明音的话，立刻来了精神，“这个啊，是桂花糕！”
他眼睛里闪着光，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听戚伯伯说，师父从前在酃安最爱吃的就是这个，正巧今天和师兄一起上街又看到了，我就想着买些回来给师父尝尝。”
叶司韶说着，将桌上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摆正，然后解开上面的红绳，将那四方油纸打开，只见那油纸中间正躺着几枚精巧玲珑的桂花香糕。
陆明音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叶司韶手上的动作，后者却将油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满脸期待：“师父，你快尝尝吧。”
陆明音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做推辞，而是随手拿了其中的一块，缓缓递到嘴边。
叶司韶看着陆明音不紧不慢的动作，面上也不见一丝波澜，不由得有些紧张：“怎么样，还是从前的那个味道吗？”
“嗯。”陆明音点头，应声道，“城西宋记的桂花糕，味道一点都没变，和我从前吃的一样。”
闻此言，叶司韶不禁笑了，从白天里就提着的一口气也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师父喜欢就好。”
“嗯。”陆明音只垂着眸，叶司韶歪头朝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开口打扰。
良久，还是陆明音先开的口：“怎么样，胸口还疼不疼？”
“不疼啦。”叶司韶摇头，手指摸着挂在胸前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师父给的魂骨链，我已经好久都没有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了。”
“嗯，那就好。”
相对无言，陆明音随手又拿起一块糕点，却送去了叶司韶的方向：“你也尝尝吧。”
叶司韶看着眼前陆明音伸过来的手，有些诧异，却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嘴接了过去。
陆明音没想到叶司韶会给他来这么一出，身形一僵便不动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他才立刻收回手，似作掩饰地轻咳了一声。
叶司韶刚开始还没在意，只愣愣地盯着对面的陆明音，直到看见对方逐渐泛红的耳尖，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陆明音看来是有多么的失礼。
“那，那个……”他立刻慌乱地摆起手来，“师父你别误会，只是我和师兄们有好吃也这样，所以习惯了，是徒儿僭越……”
“无妨。”陆明音站起身，刻意别过脸没去看他，“剩下的你带回去和他们分了吧，明日还有行程，早些休息。”
“师……”
叶司韶看着陆明音逐渐远去的背影，到底忍住了没追上去，良久，他才懊恼地长叹了一声：“叶司韶，你蠢死了你！”
叶司韶看着陆明音将房间的门开了又合，旋即消失在房门之后，不过一会儿，竟连房内的那盏微光也熄灭了。
他把展开的油纸又重新包上，将剩下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拿起，然后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廊上一排灯笼摆动，微风轻拂灰云几片，将明月隐于薄纱之后，长夜终又归于寂静。
晨光熹微时，周围逐渐有了人声。清玄宗的弟子皆携着书，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照常去明静堂上早课。
戚无夜知道陆明音今早要出发去悟忻谷，所以就早早吩咐明福堂的弟子，要先送早饭去浮生台弟子的庭院。
陆明音到的时候，其他三人已经坐在饭桌前等候了。见他进来，三人皆站起身，鞠躬行礼：“师父早。”
“嗯。”陆明音微微点头，走过去坐下，“先吃饭吧。”
三人都坐了下来，等到陆明音先动筷子之后，才各自拿了馒头吃起来。
叶司韶悄悄抬起头看了陆明音几眼，昨晚因为自己的失礼，也不知道师父的气现在消了没有。
说起来，都要怪他们师兄弟之间平日里太过随意，这下好了，倒惹了师父不开心。
陆明音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拿了汤勺，认真地喝着面前的一碗粥，叶司韶又怕自己盯的太久，再让师父发现了生气，所以并没敢多看他。
叶司韶正左右纠结时，门外突然响起几下轻叩门扉的声音。旋即，一个人影抬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见过仙首。”
“段荻师兄，你怎么来啦。”看清来人后，叶司韶没忍住喊出了声，旋即又立刻住了嘴，然后看向陆明音那边。
陆明音也不在意，只盯着段荻那边，听他继续说道：“宗主担心前辈找不到悟忻谷的位置，特让弟子过来为前辈带路。”
“嗯，”陆明音点头，“先过来坐下吧。吃饭了吗？”
“弟子方才已经与同门一起吃过了。”
“也好。”
五人收拾好准备出发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悟忻谷在酃安与洛垣的交界处，距离清玄宗并不算太远，御剑飞行只需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悟忻谷上面的悬崖，一边是酃安郊外，另一边则是洛垣地界。而中间的断崖处，没有绿荫成林，却布满了张牙舞爪向上生长的荆棘。
叶司韶探头朝下面看了几眼，有些疑惑：“这下面为何长了好多的荆棘？”
众人闻言也往下看了，可似乎并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直到陆明音朝周围望了望：“那边有户人家，我们过去问问。”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