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伏法

第二日一早,季司楼和叶司韶二人正准备去无生门,不成想才刚一出门,就看见了独自一人回来的陆明音。

“师父!”

叶司韶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师父,你回来啦。”

陆明音点头:“嗯。”

随后跟来的季司楼先是拱手行了礼,才道:“师父,你没事吧?”

“无事,你们不用担心。”

叶司韶扯着他衣袖:“师父师父,呈戒堂那帮老顽固,怎的突然肯放人了?”

“是徐巡安,他一大早就去拜访了呈戒堂的呈教司,说是从鬼界找到了人证。”

“鬼鬼游?”叶司韶惊呼一声,“我们昨晚去找徐巡安帮忙,还以为他不会答应呢,原来……”

鬼界凶险,多的是不受律令束缚的阴鬼恶邪,没想到徐邱骆会只身犯险,看来他们之前都看错他了。

“师父,你一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不,”陆明音摇摇头,眼神逐渐变得深邃,“我要去南天池一趟。”

闻言,季司楼立刻警惕起来:“师父,可是那里又出了什么事?”

陆明音没回答,良久,才吐出一句:“我想去确定一件事。”

南天池璃境鬼王这几日大有要冲破封印之势,所以徐邱骆召集了其他几派掌门,一同以灵力暂时加固。

看到陆明音和浮生台的几个弟子过来,之前还嚷嚷着要制裁他的各派掌门,都默契地没出声。

不用说,能从呈戒堂里安然无恙出来已经说明了一切,从古至今还没人敢质疑他们的办事能力。

“陆仙首,你怎么来了?”许元生和扶韫妤似乎没得到消息,所以看到陆明音之后,面上都难掩惊讶。

“扶阁主,许门主。”陆明音悄悄朝徐邱骆那边看了一眼,“此事还要多谢徐巡安帮忙。”

徐邱骆自然听到了这话,却没因此而分散注意力,只是一直将自己的灵力往封印上输送。

“如今璃境鬼王就要冲破封印,陆仙首,那祭物的事……”

陆明音看向说这话的许元生,将他们在鬼界时发生的事又大概说了一遍。

听完陆明音的话,扶韫妤的脸色却不太好:“可是现在木行祭物的位置我们都不知道,那岂不是……”

陆明音紧抿着唇,到底没再说话。

直到洞内传出一声怒吼,惊得所有人都一齐朝那边看过去,待众人再反应过来时,陆明音连同那几位掌门竟都没了踪影。

他们立刻追了上去。

所有人刚进冰洞,没想到下一瞬就看见许元生手持剑鞘,剑出三寸正架在跪在地上的左庄晏脖子上。

而陆明音不知何时已经以血画阵,站在阵中为阵法注入灵力以加固。

被封印在阵内的鬼王璃境蠢蠢欲动,而此刻跪在一旁的左庄晏,不但不惧许元生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反而还露出一副得逞的笑容。

众人似是都没看明白。

“这是怎么回事?”

“鬼王不会要出来了吧!”

站在人群之中的徐邱骆面色阴沉,只见他一个眼神看过去,那边的一群人就都默契地闭了嘴。

“这些都是你干的?”

“呵。”事到如今,左庄晏早已无所畏惧,“是又如何?按着时间,如今鬼王是时候该冲破封印了,徐邱骆,你们就等着死吧。”

“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你问我为何?”左庄晏突然激动起来,架在脖子上的剑划破他的皮肤,渗出一条血迹,可他却毫不在意。

“呵哈哈哈……我左庄晏连同鸣剑峰,被你们这一张张嘴辱骂的够多的,是时候该回报你们了。怎么样,就快要死在你们口中的窝囊废手上了,这种感觉如何啊?”

许元生微一皱眉:“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左庄晏便收了笑:“是啊。告诉他们陆明音在南天池,引他们过来这里,然后鬼王现世,再将这些伪善之人全都一锅端了……我这个计划怎么样?许元生,你这老狐狸应该早就能猜到的啊。”

“还和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再说!”

许元生及时将人拦住:“徐掌门,与鬼王相关之事,恐怕得由呈戒堂来定夺。”

徐邱骆脸色铁青,闻言却还是收了刀,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左庄晏也没说话,只是闭眼听着身后鬼王嘶吼的声音,这声音此刻于他来说无比悦耳,就像是在宣告这些人最后的归宿,只有死路一条。

谁知就在下一刻,那叫声戛然而止,左庄晏脸色一僵,猛地朝身后望去。

只见刚才被鬼王破坏的封印裂痕又重新复原,陆明音却因过度消耗灵力,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师父!”叶司韶惊呼一声,立刻跑过去抱住陆明音,余下两人紧随其后。

“师父,你怎么样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左庄晏发疯似的往前爬了几步:“应该就是这个时间的,为什么还冲不破封印?我这么多血是白养你的吗,快给我出来!”

“左庄晏,你当真糊涂。”

许元生其实能理解左庄晏的心情,毕竟他们无生门在这些人眼里,不比鸣剑峰好上多少。

可是,他也不至于为了报复这些人去冒这么大的险,鬼王一旦现世,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受到牵连,甚至是他最亲近的人,说不定也会殒命于此。

这真的是值得的吗?

呈戒堂,负责审案的呈教司坐在大堂之上,他看着站在对面被缚灵绳绑着双手的左庄晏:“左庄晏,你可认罪?”

左庄晏抬起头。

他低头陪笑装了一辈子,听他们的调侃嘲讽听了一辈子,如今他不想再装,便扬起下巴,面上丝毫无怯懦之意。

“我认。”周围无人喧嚷,这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我有一些话想说,是关于左孟岚的。”

左庄晏转过身,看向门外广场上站满的人群,不用说,自然都是过来看他,是怎么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不过他做了就是做了,不管他们怎么来看笑话,他左庄晏都无悔。

左孟岚此刻就站在人群里,他将斗篷上的帽檐压得极低,没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左孟岚其实并非我亲生之子,他只是我当时随处捡到的一个弃婴,我左庄晏所做之事他从未参与过,鸣剑峰的众人也都没有参与过。”

左孟岚握紧了手指,周围似乎也都在凝神听左庄晏说着,于是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地传进左孟岚的耳朵里。

“他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只是这么多年跟着我左庄晏才……我希望各位以后不要将对我的恨转移到他们身上,左某在此谢过。”

左庄晏说完,朝那边拱手弯身行了一礼。

台下寂静一片,仍没人说话。

他们或许只当是因为好奇而随便听了个笑话,就算风大时这声音被盖过没听清,他们也不会要求说话者再重复一遍。

毕竟,没人会在乎一个将死之人的话。

只有左孟岚咬着牙,将斗篷下正不停颤抖着的手指攥到发白,可最终他还是松了力,转身挤过人流准备离开这里。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如果他早点告诉陆明音,会不会左庄晏还不至于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左孟岚?”

呈戒堂大门外站着的一行人中,裴司慕眼尖,第一个就注意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人。

“他竟还有脸来。”

待几人走近,左孟岚终于也注意到了他们,见来人之中有几位掌门,他立刻拱手行了礼:“见过徐掌门、扶阁主、许门主。”

几人也都点头示意,除了叶司韶和裴司慕还冷着张脸,尤其是裴司慕,眉头皱得都快要拧在一起了。

左孟岚见状也不在意,转身就要准备离开,没想到还是被身后人给叫住了:“等一下!”

“有事?”

叫住左孟岚的裴司慕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抓住他衣袖,竟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左孟岚也不挣扎,只是任由裴司慕拉着自己,直到他们来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走在前面的裴司慕才终于停下。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左孟岚自然知道裴司慕这话指的是什么,如实点头:“嗯。”

“就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所以即使他犯下这要将天下人置于水火之中的错,你也要隐瞒?左孟岚,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可我从没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

见左孟岚只是低着头不肯说话,裴司慕气的直接把他推到墙边,又用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你还说我师父与你有恩,左孟岚,你每次面对我师父的时候,心里就不会愧疚吗,啊?”

“对不起。”

裴司慕紧抿着唇,一把松开左孟岚,别过脸没去看他:“这种话你没必要和我说。”

“还有这个,”裴司慕将手伸去腰间,将那东西连着绳拽了下来,然后塞到左孟岚的手里,“还你。”

待左孟岚跟着看过去的时候,裴司慕已经走了老远,他回过神,又将目光移到掌中那支小巧精致的骨笛上。

“哎呀,真是一出好戏啊。”

闻声,左孟岚握紧了拳头,朝来人看过去:“戚盛林,是你告诉呈戒堂的人,让他们去抓陆前辈的对不对?”

“是啊。”戚盛林冷笑一声,“不然把你爹逼急了,他把我供出来怎么办?”

“你也别这样看着我,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告诉呈戒堂的人,你爹的帮凶都有谁,不过估计还没等你出来,刚才过去的那个小师弟,就要被我和他杀死了。”

“你敢!”

戚盛林便笑了:“我有何不敢?”

“左孟岚,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路,车翻了你谁也怪不了。不过左庄晏还算有点脑子,没把我们供出来,不然你们鸣剑峰,永远好不了。”

戚盛林笑得猖狂,毕竟他是天下第一大派清玄宗的少主,世人皆要让他三分,他又何惧一个再翻不起风浪的鸣剑峰。

裴司慕回去的时候,只有叶司韶和季司楼还等在原地,见人过来,两人立刻走了上去:“八师兄,你刚才去哪儿了?”

裴司慕摇头:“随便看了看,几位掌门呢?”

“应该在呈教司那边。”

“师父他……”

季司楼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一起去了,你不用担心。”

裴司慕这才放松下来,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对左孟岚说的那些话,他又有些气恼,不是因为左孟岚,而是在恼自己。

三日后,左庄晏饲养鬼王璃境一事已成定局,按律令当废除掌门身份,处以死刑。

呈戒堂内,所有人都站在广场上,陆明音带着浮生台众弟子也在之中,看着左庄晏被呈戒堂弟子押送上台。

裴司慕猜到这时候左孟岚会在,却到底没看见人在哪儿。不过,此情景倒也真让他想到了当初自己父亲在呈戒堂当众受刑的时候。

其实,左庄晏是众门派中以血饲养鬼王的第二个人,而那第一人,就是裴司慕的父亲裴元舒。

裴司慕幼时,因为其父亲裴元舒与陆明音有些交情,便被他送去浮生台修行,两人此后见面不多,裴司慕也只偶尔下山去看望他。

可没想到就在裴司慕十二岁那年,他竟偶然撞见自己的父亲以血为养分供养鬼王璃境,欲助其冲破南天池封印。

裴司慕刚开始并不懂自己父亲的做法为何意,后来还是他在浮生台的课上得知,南天池的鬼王若是彻底觉醒,从此天上人间便会成了修罗炼狱。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父亲这么做,会陷自己于不义,置天下人于水火之中,挣扎良久,他终于还是决定了,把这件事告诉陆明音。

而那时,南天池的阵法封印已经开始呈减弱之势。

陆明音立刻去了常陵与徐邱骆商量此事,联合众门派之力加固阵法,自己则是带着裴司慕去找了裴元舒,他要去问个明白。

后来,也是像现在这样,众人站在呈戒堂的广场上,裴元舒则跪在呈戒堂内,而裴司慕就这么站在陆明音身边,看着裴元舒遭万人唾骂。

临死之前,裴元舒是这么说的:“宿儿,作为修士你能将天下大义放在前面,父亲不怪你,反而觉得有你这样的孩子,是我裴元舒一生之幸。”

裴司慕自始至终都没哭。

父亲被人绑来呈戒堂时他没哭,和自己说那些话时没哭,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当众处刑他也没哭。

可是回到浮生台后,进了自己房间躲在被窝里时,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一向骄傲,从不愿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真实的情绪,所以只有一个人时,他才能好好地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脆弱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父亲,又为什么偏偏会被我发现,裴司慕你这样做到底是对的吗?

裴司慕,那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会遭报应的你知道吗,你会遭报应的!

他就日日对自己重复着这些话,仿佛是在替已经死去的父亲惩罚自己,又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受些。

那时,他问过自己的师父:“师父,你说人死了,还会疼吗?”

“应该不会。”

裴司慕认真地点点头,随后便笑了。那就好,不然那一百鞭刑,他该有多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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