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叶司韶趁着其他师兄去书室的空子,站在陆明音的房间门口站了将近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手指叩在门上,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还有两天才是花朝庆典,叶司韶你一定能说服师父的!”叶司韶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气,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敲门。
谁知,他手指还没叩在门上,门却先从里面开了,之后便是一袭青衣入眼。
叶司韶没来得及反应,本来是准备敲在门上的手,竟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陆明音的胸前。
四目相对时,周遭竟都随着两人的动作安静了下来。
陆明音看着叶司韶仍停在原处不愿移开的手指,忍不住道:“有什么事吗?”
叶司韶这才回了神,随后猛地将还停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对不起师父,徒儿不是故意的!”
陆明音轻叹一声:“你不去书室准备早课,来这里做什么?”
“我……”叶司韶的两只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着衣袖,他扭捏了半天,也没考虑好该如何开口。
就在陆明音的耐心快被消磨完时,他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等师父。”
“不用,我认得路。”
陆明音绕过眼前的人正准备走,谁知下一刻,又被后者挡住了去路。
叶司韶停在陆明音的面前,焦急道:“其实,徒儿还有一件事要和师父说,就是……就是花朝节那天,师父当真不能,不能和徒儿同游么?”
叶司韶最后几个字说得小心,他大概是生怕陆明音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于是又补充了句:“啊,其实还有大师兄他们,师父不用……”
陆明音终于舍得将目光移到叶司韶的脸上,在他看来,眼前人此刻神情真诚、言辞恳切,颇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只是……
陆明音打断他的话:“你就真的这么想让我去吗?”
“当然!”叶司韶抬起头,看向陆明音的眼神带着谨慎。
他想和陆明音一起去,很想很想。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死了之后又会不会重来,所以他想抓住这得之不易的机会。
可陆明音显然不这么想:“你若是能把这贪玩的劲儿放在接下来的清和大会上,为师估计会欣慰地睡不着觉。”
清和大会?
叶司韶身体一怔。对了,他还记得自己是死在清和大会之前的,对于这个他从没有参与过的比试,没有印象也正常。
只是那什么清和大会,叶司韶想着,他都没有继续修炼的打算了,还管它什么清和大会啊。
陆明音见叶司韶略带迟疑的表情,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清和大会仙门百家齐聚,拔得头筹者,还有机会得到各位宗主的教导,这是难得的机会。
这家伙平时不求上进也便罢了,关键时刻想着的还是些什么相游佳节,儿女情长之事,真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
荒唐至极。
陆明音抬起步子转身便要走,刚走出一步时,又转头丢下这么一句话:“身为浮生台弟子,好好修炼维护世间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是师父,徒儿知道了。”
叶司韶看着陆明音已经走远的身影,似在回答他的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早课结束后,众人携着书去了饭堂,叶司韶支开平时与师父同坐一桌的方司瑜和裴司慕,自己悄咪咪地跑到陆明音的对面坐下。
他绽了笑颜:“师父……”
“闭嘴,吃饭。”
叶司韶撇撇嘴:“师父你先听我说。”
“师父!”
叶司韶见陆明音仍不搭理自己,只是自顾自的吃着碗里的饭,一把将他手中的木筷给夺了过去:“师父你先听我说。”
陆明音正要发火,叶司韶却抢着他先开口道:“徒儿决定了,为了那什么清和大会,徒儿定会勤加修炼,坚决不给师父丢脸!”
陆明音便定了定神,听他继续说。
“只是……只是徒儿想提前要个奖励,就是和师父一起去花朝节庆典。”
“贼心不死。”未等陆明音开口,坐在他后面的裴司慕,就慢悠悠地说了这么几个字。
“裴司慕,你给我闭嘴!”
他一个激动,没控制好音量,其他弟子便都听见了他这句话,继而齐刷刷地看向两人的方向。
“咳!嘿嘿……”叶司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各位师兄继续吃饭,吃饭吧。”
再面对陆明音时,叶司韶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师父,求求你了,你就答应了徒儿吧。徒儿保证……”
“我吃好了。”陆明音不再搭理叶司韶的废话,将木筷放在旁边,起身将食案端去了清理台。
“哎,师父——”叶司韶看着陆明音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委屈。
这一世他什么时候死还不一定呢,他就想着既然都重新来过了,那就该好好弥补前世未了的遗憾。
可是,真的再没有机会了吗?
“哎,”那边,裴司慕目送着陆明音离开饭堂后,转身拍了拍呆坐着的叶司韶,“师父同意了吗?”
叶司韶回过神,没忍住白了裴司慕一眼:“关你屁事,吃你的饭去!”
“嘶——”
裴司慕闻言,从邻桌走到了叶司韶面前,敲着他的头道:“小兔崽子,怎么和你八师兄说话呢?”
“再打我就对你不客气啦!”
“对我不客气?”裴司慕冷哼一声,手下力道又加重几分,“那我就打得你对我客客气气!”
其实,裴司慕本想这样瞒着叶司韶也不是个事,不如就和他说师父答应了一起去花朝庆典,也能让他高兴高兴。
不过,这家伙对自己的态度这么恶劣,他又不想告诉了,就让他自己慢慢难受着去吧。
不知是想到什么,裴司慕微微皱眉,手下动作跟着停了下来。他坐在叶司韶斜对面的长椅上,还是带着平时那漫不经心的语气:“我说,你不累么?”
叶司韶正揉着被裴司慕暴打的脑袋,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嗯?”
“我说!”裴司慕双手一拍桌子,身体前倾紧紧盯向叶司韶,眼里带着挑衅,“追师父追了这么久人家还不搭理你,你不累吗?”
本以为裴司慕看着认真,是要和自己说多么重要的大事,结果……果然这人不论到什么时候,奚落人的本事是一点都不会变。
叶司韶也不让自己受委屈:“我要你看?闭上你的狗眼,哼!”他怒地来了这么一句,然后赶在裴司慕欲发作前,快速溜出了饭堂。
“叶司韶!”
众人被这突来的声音吓得一惊。
再寻时,只瞧见裴司慕已经怒气冲冲地冲出了饭堂,颇有一副要寻人复仇,千刀万剐之势。
“师父,你在里面吗?”
叶司韶一手端着食案,另一只手有些犹豫地停在门前,他在心中斟酌了一番后,还是鼓着勇气敲了下去。
却无人应。
叶司韶点点头,就当是得了准许,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内无人,陆明音不知是去了哪里,叶司韶放下食案,转去屏风后面,看到的只有摆满书册的书案。
叶司韶停在原处发愣:“师父,这是又去哪儿了?”
窗外一株新柳摇曳,微风飒飒。
陆明音推门的声音,惊得叶司韶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眼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正欲抬步时,却从侧室转出一抹修长身影,立在自己眼前。
“师父你回来啦。”
“你怎么进来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我看师父刚才没吃多少就走了,所以送了些吃食过来。”
“我不饿。”
陆明音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拿出刚才从会客厅带回的书册,还没打开,叶司韶就跟着坐在了他的对面。
“师父!嘶——痛痛痛!”叶司韶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悄悄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刚才裴司慕追着他跑出饭堂,在浮生台周围不知转了多少圈,若不是他最后被一块石头给绊倒在地,也不至于被裴司慕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这家伙,下手可真是狠呐!
“你又怎么了?”
“没事没事,”叶司韶又轻轻坐回凳子上,把眼前的小菜往陆明音面前推了推,“师父,再不吃的话,饭菜可就要凉啦!”
“无事献殷勤,”陆明音侧过身,将书册放回桌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意,不过,还是把你的小心思收……”
“师父。”陆明音的话还未说完,房门外的声音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来人打开。
只见方司瑜站在门口,朝陆明音拱了拱手,弯腰颔首道:“回师父,弟子昨日去南天池,发现上空天有异象,鬼王……”
“慢着。”方司瑜才刚说了一半,陆明音突然摆手打断他的话。
叶司韶听得认真,正疑惑为何中断时,只见陆明音瞥了自己一眼,道:“司韶,你先出去。”
“我?”
叶司韶指着自己,手指成拳又放了下去,他悄悄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方司瑜,良久,终于点头。
“是,师父。”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再转头看过去时,叶司韶只见身后房门紧闭,没了方司瑜的背影,多的是自己这个孤影。
有什么样的大事是不能给旁人听到的?
“哎——”一声长叹,叶司韶抬步走到石桌前坐下,只是目光仍停留在陆明音房间的方向。
南天池,鬼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大师兄刚才要禀明师父的事,应该是与南天池里封印着的璃境鬼王有关。
上次大师兄回来的时候,就提到过封印鬼王的法印开始变得薄弱,师父一定是对此事上了心,所以才会安排大师兄再去查看。
只是那事能有多严重,谈话内容竟不容第三人在场,若真是如此,恐怕酃安清玄宗那边……
叶司韶正盯着房门想得出神,一袭白衣却在此时闯入了自己的视线,原来是方司瑜。
方司瑜关上房门,转身之时正巧对上叶司韶的目光,见对方也有些惊讶,于是朝他微微一笑。
“小九。”
方司瑜走到叶司韶的对面坐下,面上笑意未消:“不去演武场练习剑法,跑来这里偷懒。”
叶司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师父眼皮子底下,师弟怎敢偷懒,只是,在等大师兄罢了。”
“哦?”方司瑜的脸上倒没有太多的惊讶,“等我,该不会是为了刚才的事吧?”
叶司韶见自己还未说明缘由,就已经被对方猜中了来意,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尴尬之余,又犹豫着接下来该如何开口。
本来他与这位大师兄的交集就不多,再加上自己潜在的小家子气,多少是有些嫉妒大师兄的才华与能力,自然也是不愿与其多来往的。
方司瑜见叶司韶如此,也只是笑笑。
“南天池,鬼王璃境。”不等对方再问,方司瑜便主动开口,“其实方才与师父所谈之事,上次在饭堂时我便提过,你应该也能猜中几分。”
见叶司韶点头,方司瑜继续说道:“南天池内封印的璃境鬼王至今也有千年,法印虽力量强大却不可能一直如此,如今出现问题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在结果还不明了的情况下,师父也只是让我秘密向他禀明南天池的异象,不准他人知晓。”
“当然,师父也是不想此事造成不必要的慌乱,毕竟璃境鬼王若是真的重返人间,其后果不是你我,乃至师父可以想象的。”
言至此处,方司瑜悄悄瞥了眼叶司韶,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不明其意的笑。
方司瑜复言道:“还有啊,师父昨日让我再去南天池查看,其实也是我自己之前主动要求去的,并不是师父不重视门内其他师弟。你,明白吧?”
“明白。”叶司韶下意识地点点头,之后又察觉不妥,“不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师兄的能力大家都是知道的,师父将此事委托于大师兄也在情理之中,并不是我……”
并不是我非要为此事计较。
叶司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在心里如是想道。
其实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前几日师父和八师兄一起下山除祟,现在又让大师兄去南天池探查鬼王璃境之事,左右也是因为自己的能力确实不如几位师兄,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叶司韶回过神:“不过,师父不是说不让大师兄你和别人说的么,那你还……”
“无妨。”方司瑜摇了摇头,“你不说,师父便不会知道我将此事也说与你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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