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白彦二十多岁便位列长老,在同门中是个异数。他天赋极高,却也因年轻跳脱,酷爱捉弄同门,上至师兄师姐,下至师弟师妹,几乎无人不曾被他戏耍过,所到之处常是“骂声”一片。唯有对现任掌门,他的亲师兄肖温羽,他向来是敬重有加,从不胡闹,还十分亲昵。
某日,肖白彦刚办完一桩不算棘手的门派事务,揣着新得的一小袋碎银,心情颇佳地打算打道回府。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想抄个近路去市集。巷子深处隐约传来推搡和呵斥声。
“……小兔崽子,把东西交出来!”
“我没有拿你们的钱袋。”一个年轻但异常冷静的声音回答道,即便身处劣势,也无多少惊慌。
“还敢狡辩!不是你,难道是我们自己弄丢了不成?搜他身!”
肖白彦脚步顿了顿,循声望去。巷子尽头,两个穿着靛青色劲装、身材高大的汉子,正堵着一个同样着靛青衣衫、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身姿挺拔,即便被两人围堵,背脊也挺得笔直,只是紧抿的唇和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绷。少年腰间悬着剑,款式朴素,但肖白彦一眼认出,那是晖尧峰内门弟子的制式佩剑。再看那两个大汉的衣着,虽与少年同色,细节处却更为考究,似是晖尧峰中地位稍高些的弟子。
肖白彦眯了眯眼,身形隐在墙后阴影里。他记起来了,前两年去晖尧峰找老友喝酒时,似乎远远见过这少年一眼,是老友座下那个据说天赋极佳却性子极闷的大徒弟,叫……秦穆时?
“我师兄拿着钱袋,已先行离开。我身上分文也无。”秦穆时的声音依旧平稳,试图讲理。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俩串通好的?少废话,拿不出钱,就别怪师兄们‘指点指点’你功夫了!”其中一个汉子狞笑一声,伸手便去揪秦穆时衣领。
秦穆时侧身闪开,但另一人已挥拳袭来。他不得不抬手格挡,三人瞬间动起手来。秦穆时剑法根基扎实,应对有度,但显然实战经验不足,且以一敌二,对方又存心教训,很快便左支右绌,落了下风,手臂、肩背挨了好几下,气息也开始紊乱。
肖白彦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着同门“切磋”,自己不便插手。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两人出手越发狠辣,招招朝着秦穆时要害招呼,这哪里是同门较技,分明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他眉头皱起,心中那点打抱不平的劲儿上来了。
眼见秦穆时一个格挡不及,胸口空门大开,另一人掌风已至,肖白彦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插入战团,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格,卸开那凌厉一掌,右手已将秦穆时往后一带,让他踉跄退了几步,脱离战圈。
“哟,两位好汉,光天化日,欺负个半大孩子,不太好看吧?”肖白彦挡在秦穆时身前,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漫不经心。
那两人一惊,没想到有人插手,定睛一看,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相貌俊朗,嘴角带笑,眼神却有些冷。其中一人喝道:“你是何人?少管闲事!这是我们晖尧峰内部之事!”
“晖尧峰啊?”肖白彦挑眉,故作恍然,“那更巧了,我与你们二长老是故交。我看这位小兄弟,”他侧头瞥了一眼绷紧身体、警惕看着他的秦穆时,“根骨不错,就是欠些打磨。两位这般‘指点’,怕不是要把他打废了?不如给我个面子,今日暂且作罢?”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要面子?”另一人脾气更暴,见肖白彦年轻,不将他放在眼里,直接一拳捣来。
肖白彦“啧”了一声,身形微晃,轻松避开,顺势在那人腕上一敲,那人顿时痛呼缩手。“给脸不要脸。”肖白彦摇摇头,对秦穆时低喝一声:“发什么愣?跑!”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抓住秦穆时手腕,拖着他朝巷子另一头疾奔而去。那两人怒吼着追来。肖白彦轻功卓绝,带着个人也跑得飞快,在巷陌间几个转折,便甩掉了追兵。
直到确认安全,肖白彦才松开手,喘了口气,看向身侧面不红气不喘、只是眼神复杂看着他的少年。“行了,暂时安全。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免得那俩家伙堵你。”
秦穆时沉默片刻,低声道:“悦来客栈,玄字三号房。” 他虽不解这人为何帮他,但对方武功显然高出他许多,且似乎认得他师父,眼下跟着走是最稳妥的选择。
“带路。”
悦来客栈是家不起眼的小客栈,玄字房更是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进了屋,肖白彦毫不客气地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凉茶自顾自喝着,目光却打量着秦穆时。少年身上沾了灰,脸颊有块淤青,但眼神清亮,姿态依旧挺拔。
秦穆时关好门,转过身,对着肖白彦,郑重抱拳行礼:“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诶,打住。”肖白彦摆摆手,打断他,笑得有几分顽劣,“先别忙着谢。我且问你,你真是晖尧峰二长老座下,那个叫秦穆时的大弟子?”
秦穆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铁木所制的身份牌,双手递上。
肖白彦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实是晖尧峰的制式,上面刻着名字和简单的纹样。他眼珠一转,忽然起了捉弄之心。他拿着身份牌,在手里抛了抛,然后作势往窗外丢:“这牌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嘛。”
秦穆时脸色微变,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只盯着他,嘴唇抿得更紧,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焦急,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若非极力克制,怕是真要扑上来抢了。
肖白彦见他这想抢又不敢、强作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故意叨着:“哎呀,手滑了手滑了……一不小心丢出去了……”
秦穆时气急:“你明明是故意丢的!”
肖白彦睁大眼睛,令牌慢慢从手中露出:“哎呀,怎么在这儿呢?”
秦穆时立马伸手去拿,肖白彦却露齿一笑,手一翻,秦穆时的手便与令牌擦肩而过。
秦穆时怎么抢都抢不过,气呼呼坐在床上,任由肖白彦拎着令牌在他面前怎么晃都不理会。
逗得差不多了,肖白彦笑嘻嘻地递过去:“喏,还你。逗你玩的,这么紧张作甚?”
秦穆时一把接过牌子,紧紧攥在手里,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才抬眼看向肖白彦,那眼神里混杂着怒气、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牌子收好。
肖白彦觉得这少年甚是有趣,古板隐忍,被戏弄了也不吵不闹,只自己生闷气。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姓肖,肖白彦,与你师父是多年好友。方才看你那俩‘师兄’,不像善类,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他们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秦穆时这才知晓眼前人身份,连忙又想起身行礼,被肖白彦用眼神制止了,只好坐在床上抱了抱拳:“原来是肖师叔。多谢师叔。我按门规需游历2年,本有师兄带着……身上银钱都在师兄处,师兄他……先行离开了。”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那两人是门中外堂弟子,素来……与我不睦。”
肖白彦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少年眼神干净,功夫底子好,就是这性子……一看就是没怎么在江湖上走动过,容易吃亏。加上身无分文,还有同门找麻烦,就这么丢下他,搞不好真会出事。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越琢磨越觉得可行。他本来也打算有时间四处游历一番,这少年看着顺眼,根骨佳,就是缺人指点。带在身边,既能护他周全,又能过过当“师叔”的瘾,岂不两全其美?
他越想越得意,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看得秦穆时心里莫名发毛。
“咳,”肖白彦端正神色,一本正经道,“秦师侄啊,你看,你如今身无分文,同门不容,归期又远,独自一人怕是艰难。不如这样,你跟着我。一来,我能照应你一二,免得你被人欺负了去;二来,江湖经验、人情世故,我也能提点你些,总好过你一个人懵懂闯荡。如何?”
秦穆时愣住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喜与人同行,更不习惯接受这般突如其来的、近乎“庇护”的好意。他下意识想拒绝:“谢谢好意,我心领。只是……”
“只是什么?”肖白彦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穆时,望着窗外街景,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你师父与我交情匪浅,他的徒弟便是我的师侄,我照拂你是应当的。况且,”他转过身,笑得像只小狐狸,“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见多识广,比你一个人闷头乱撞强多了。你师父不是让你出来历练么?跟着我,就是最好的历练。”
秦穆时看着肖白彦,只不说话。
见他犹豫,肖白彦趁热打铁,走到床边,挨着他坐下。床板不宽,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秦穆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肖白彦却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在床单上画起来:“你看啊,咱们现在在这儿,”他点了一个点,“我们从这儿出发,先往东,去青芜镇,那儿有种糕点特别出名;然后南下,到滁州,琅琊山的夏日景色一绝;接着向西,过云梦泽,秋日的湖蟹肥美无比;再折向北,经襄樊,最后去蓟北看冬雪……等绕完这一大圈,差不多正好一两年,终点嘛,”他手指划了一个大圈,落回某处,“喏,差不多就回到你们晖尧峰附近了。怎么样?这路线不错吧?该吃的该玩的,一样不落!”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指在床单上比划,仿佛那粗糙的布料已化作了万里江山图。阳光从窗户斜斜照入,映在他神采飞扬的侧脸上,眼眸亮得惊人。
秦穆时怔怔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根划动的手指,以及手指主人脸上鲜活的笑意。那些陌生的地名、诱人的描述,连同这人此刻鲜活的神情、随意却笃定的语气,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笔一划,深深镌刻进他原本只有剑谱和心法的、单调而规整的世界里。
他其实并没有完全被那“吃香喝辣、见多识广”的说法说服,心底深处,对这突如其来的同行邀请仍存着一丝本能的抗拒和疑虑。但不知为何,当看到肖白彦眼中毫不作伪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和期待时,那拒绝的话,在唇齿间转了转,最终没能说出口。
“……如何?”肖白彦讲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秦穆时沉默着,与他对视片刻。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而屋内一时寂静。少年清亮的眼底映着对方的身影。
许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肖白彦顿时笑开了花,一拍他肩膀:“这就对了!放心,跟着我,保管你不吃亏!”
他收回手指,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却没看到,身旁的少年,在他转开视线后,目光仍久久地停留在那片渐渐模糊、却仿佛已印入心底的“路线”上,唇角抿出一丝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