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温晚星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将阿泽送到了病床。
医生凑近了看,眉头立刻拧起来,扭头问她:
“发烧39°,后背创面感染,得输血。你是家属?”
温晚星站在门槛边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她吸了一口气:
“不是……他是我店里的,我是发现他的人。”
“能联系到他家里人吗?”
“……联系不上。”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去办住院手续,先把费用交了,血库那边我让人去调。”
“好。”温晚星没犹豫,转身就往收费窗口走。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着键盘问她身份证。
她才想起来阿泽浑身上下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换下的那堆破衣服里她也忘了翻。
她把自己身份证递过去:“先用我的吧,他身份证在家里忘了拿。”
“那不行,非本人证件不能用,挂临时号吧,后面再补。”工作人员把身份证推回来。
温晚星急忙又去挂了个临时号。
折腾到了十一点,阿泽才躺在病床上输液又输血浆。
她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心仍然微微蹙着,嘴唇干裂起了皮。
血袋里的血浆输进去之后,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点。
她才松了口气。
一直到凌晨三点半。
阿泽才睁开眼。
温晚星立马站起来凑上去:“阿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泽?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自己。
好听。
“我怎么了……”他侧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嘶哑。
“你后背那么大的口子,你还洗澡,发着烧,你真不要命了?”温晚星蹙眉。
担忧又生气的俯视着他。
阿泽被她这一通数落弄得愣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哑,却比刚才清楚了些:“姐姐叫什么名字?”
温晚星被他这声“姐姐”叫得火气降了一半。
她对着这张苍白却依旧漂亮的脸实在发不起火来,只能在床沿重新坐下,淡声回了一句:
“温晚星。”
“温晚星……”他跟着念了一遍。
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好听。和姐姐一样。”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丹凤眼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从冷峻忽然变得柔软。
温晚星败给他了。
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他额头。
她感受了几秒,确认温度正常了,才把手收回去,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退烧了。”
阿泽没说话。
他安静地躺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要喝水吗?”温晚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泽摇了摇头,嘟囔了句:“好香。”
好香?
温晚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就是普通的洗衣液味道啊。
这孩子烧糊涂了吧。
她哑然失笑:“睡一会吧。”
阿泽却挣扎着要坐起来,两只手撑着床面,肩胛骨一用力就扯到后背的伤口,他疼得皱了皱眉却没停。
温晚星伸手去按他:“你干嘛?躺着!”
“姐姐,我们回去吧。”他抬起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我不喜欢医院,我睡不着。”
“不行。”温晚星难得语气坚决,“你后背的伤口太深了,明天还得缝针,医生说了要观察,你不能乱动。”
她用力把他按回去,手掌压在他肩膀上。
阿泽被她摁回枕头上,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好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个“嗯”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那姐姐你到床上来睡,我下去坐着。”
温晚星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不用,你一个病人逞什么能?我趴在床边就行。”
她说着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把胳膊叠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示范给他看,“你看,这不是挺好睡的。”
阿泽的目光落在她叠在床沿的手臂上,又落回她脸上,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捕捉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星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
“对不起,拖累姐姐了。”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太真,但每个字都沉沉的。
“我明明只是个陌生人,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晚星抬起头,想了会:“可能你是第一个需要我帮助的人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被人需要,居然是在这样一个雪夜,对着一张陌生人的脸。
阿泽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看她,看了好久,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开口:
“那我能留在你的店里帮忙吗?我不想回家。没有人希望我回去。”
他垂下眼帘,整张脸缩在被子边上,像一只被人扔在路边的流浪狗。
高大、漂亮、浑身是伤,但眼神里全是无家可归的狼狈。
温晚星看着他,心底某块结痂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地撬开了一个角。
她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那你也得答应我,好好养伤,现在睡觉。”
阿泽双眼亮了起来:“谢谢姐姐,我会好好干活的!我不要工资,管我吃住就好。”
温晚星失笑,伸手把他往被子里按了按:“再说吧,先睡觉。”
好不容易安抚好阿泽。
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温晚星也实在是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趴在床沿,脸埋进胳膊弯里,几乎是一瞬间就跌进了睡眠里。
她睡着的瞬间,赵京泽睁开眼。
眼底那层温驯和柔软褪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
他偏过头,侧眸望着趴在自己床沿的女人。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被胳膊挤得微微变形,露出了耳垂上那排耳钉,六个小小的金属点在夜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干瘦,白皙,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个一折就断的纸人。
温晚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这么笨,什么人都敢收留。
他慢慢撑起身子,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过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背上。
她睡得很熟,连动都没动。
他就这样半撑着身体,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黑夜里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女人。
她说的对。
如果不跟她进店里,他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他其实想过死的。
反正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没人希望他活着。
但这个女人,朝着他伸出了手。
捡他回家了。
是不是代表着老天爷希望他活下去?
天亮了。
医院的走廊里开始传来响动。
温晚星是被这些声响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酸麻的胳膊,一睁眼就撞上了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
他早就醒了,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她坐直身体,搓了搓眼睛,感觉背上有东西滑落。
低头一看,被子从身上掉下来,堆在腿边。她愣了一瞬,猛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把被子给我了?”
她急忙站起来,把被子重新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回他身上,俯身凑过去,手又探上他的额头。
确认是冰凉的,她才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责备,“不用给我,你先管好自己。
阿泽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姐姐睡着的时候好乖啊。”
温晚星被他这句话逗得顿了一下,随即退回去坐下。
她有一种看大金毛的错觉。
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么会撩妹,在学校的时候没少谈恋爱吧?”
她语气里带着调侃,可心里其实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阿泽认真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没谈过。”
“姐姐可不好骗。”温晚星哼笑一声,别开目光。
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副身材,要说没人追她是不信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深究,这是他的私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坐出的褶子:
“好了,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九点要手术缝合后背的伤口,术前不能吃太多。”
阿泽想了想,摇了摇头:“煮鸡蛋吧,别的没什么胃口。”
“好,等着。”温晚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大衣套上,拉链拉到顶,推门出去了。
医院负一楼的便利店灯光白晃晃的,她拿了两个煮鸡蛋、一盒纯牛奶、一袋全麦吐司,排队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隔壁杂货铺王婶的电话,急忙接起来:“喂,王婶?”
“小星啊,今天怎么还没开店呢?”王婶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灌出来,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我一个朋友来医院做手术,我来陪他,明天才能回去。”温晚星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掏钱结账。
“哦好,知道了,那你忙,有事打电话。”王婶确认她没事,利落地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时阿泽正靠着床头坐着,护士刚给他量完体温,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温晚星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剥了一个鸡蛋递给他,又插好牛奶吸管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不一会儿医生带着实习生进来查房,翻了翻病历,抬头看了阿泽一眼:
“伤口深度超过三厘米,边缘不整齐,有感染迹象,今天上午九点清创缝合。术前签个字。”他把知情同意书递过来。
温晚星接过去,低头一行一行地看,确认了所有条款后才递到阿泽手里:“签吧,我在这儿等你。”
手术室在五楼。
温晚星陪他走到手术区门口,护士接过推床,要他换上手术室的拖鞋。
阿泽被扶到床上躺下的时候忽然伸手拉住了温晚星的袖子。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姐姐,”他仰着头看她,“你会在手术室门外等我的,对吗?”
温晚星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十分的不安。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开,又把他病号服的领口理了理:“别害怕,我在门口等你。”
他点了点头,攥着她袖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手术室外。
手术中的灯亮起。
温晚星退到走廊的不锈钢长凳上坐下。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灯光惨白,墙壁冰凉,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刺痛把自己稳住。
但她的肩膀还是开始发抖,越来越厉害,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讨厌医院。
她最不想来的就是医院。
上一次她坐在这条走廊上,也是手术中的红灯亮着。
她等到了红灯熄灭,等到了医生推开门,等到了那句“我们尽力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进过手术区的这条走廊。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为了一个昨晚才认识的陌生人。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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