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飞?”
付芷夏蹲在天台边缘,指尖拂过生锈栏杆上那行几乎被风雨磨平的小字。字迹稚嫩,是圆珠笔用力刻下的,边缘还残留着淡蓝色的油墨。
三年前,那个叫裴清清的十六岁女孩,就是在这里刻下这行字,然后纵身一跃。
监控显示是自杀。
警方说是抑郁症。
付芷夏从校服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旧报纸,社会版头条照片打了马赛克,但标题触目惊心:《花季少女校园坠亡,疑与校园欺凌有关》。报道角落有行小字:“死者哥哥裴清然当时在现场,称妹妹近日情绪不稳。”
她盯着“裴清然”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报纸,站起身。
九月的阳光毒辣,晒得水泥地发烫。她转身时,红发在风里扬起,像一面燃烧的旗。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走到三楼时,她听见教室里传来朗读声,是《滕王阁序》:“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付芷夏扯了扯嘴角。
失路之人?
她早就没有路了。
高三二班的教室在后走廊尽头。付芷夏推门进去时,班主任正在讲台上训话,看见她,脸色瞬间沉下来。
“付芷夏!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你——”
“路上扶老奶奶过马路。”她打断,声音懒洋洋的,眼皮都没抬。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班主任气得脸色发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尊老爱幼的态度。”付芷夏歪头,红发从肩头滑落,“老师,不表扬我吗?”
“滚回座位!”
付芷夏耸耸肩,拎着书包走向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阳光正烈。一个男生坐在那里,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手腕。他正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连翻页的节奏都精准得像钟表。
完美。
完美得让人想弄脏。
付芷夏把书包“砰”地扔在他旁边的空桌上。
男生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同学,”她俯身,手撑在他摊开的习题册边沿,红唇弯起,“这儿,没人吧?”
裴清然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付芷夏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镜片后的睫毛长得过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此刻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没有。”他说。
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付芷夏笑了,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裙摆故意扫过裴清然放在桌下的膝盖。
她清楚地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了白。
猎物上钩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付芷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从书包里摸出烟盒,金属外壳在课桌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想了想又塞回去,转而掏出一支口红。小圆镜举起来,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补妆,猩红色的膏体一点点覆盖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
余光里,裴清然始终在认真听课。他坐姿笔挺,记笔记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好像旁边这个转校生根本不存在。
付芷夏合上镜子,忽然开口:“喂。”
裴清然没理她。
她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学霸,借支笔。”
这次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桌上——那里散乱地扔着三支笔,两支圆珠笔,一支钢笔,甚至还有一支荧光笔。
付芷夏迎上他的视线,笑得毫无愧疚:“我的都没墨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格外刺耳。
裴清然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黑色中性笔,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笔身是磨砂质感的纯黑,笔夹处刻着一个极小的银色“R”字。
“谢谢啊。”付芷夏拿过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你叫裴清然对吧?年级第一的那个。”
裴清然没接话,视线重新回到黑板上。
“我听说你了。”付芷夏撑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指甲上是剥落的黑色甲油,“长得好看,成绩好,家里有钱——完美得不像真人。”
她凑近了些,吐息温热地拂过他耳侧:“哎,你说,像你这样的人……”
“会有秘密吗?”
裴清然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墨水洇开,像一滴黑色的血。
“同学,”他终于再次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可怕,“你打扰我听课了。”
“哦,抱歉。”付芷夏毫无诚意地道歉,却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
她盯着他看,目光像细密的针,一寸寸描摹他的侧脸轮廓——从利落的下颌线,到抿成直线的薄唇,再到微微滚动的喉结。阳光落在他鼻梁上,给镜框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真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在上面留下点痕迹。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女生就围了过来。
“付同学,你是从哪转学过来的呀?”
“你头发颜色真好看,在哪染的?”
“你这口红是什么色号?好显白!”
付芷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那支从裴清然那儿借来的笔。黑色笔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关你们屁事。”她笑着说,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冷得像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领头的女生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付芷夏抬眼看她,眼底浮起一层浅薄的笑意,“需要我夸你们虚伪的热情很感人吗?还是说我该感恩戴德地跟你们分享口红色号,顺便约个周末美甲?”
“你!”女生气得发抖,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手腕在半空被截住了。
裴清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扣住女生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要吵出去吵。”他声音冷淡,像在陈述天气。
女生挣了挣,没挣脱,眼眶瞬间红了:“裴清然,你帮这个转校生?”
裴清然松开手,从付芷夏手里抽回那支笔:“还有,笔还我。”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红唇弯起:“小气鬼。”
裴清然没接话,把笔收进笔袋,拉好拉链,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白衬衫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过。
女生们狠狠瞪了付芷夏一眼,悻悻散去。
付芷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旧报纸,展开时纸张发出脆响。
目光再次落在报道角落那行小字上:“死者哥哥裴清然当时在现场,称妹妹近日情绪不稳。”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裴清然”三个字。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付芷夏眯起眼,看着裴清然消失的走廊尽头。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耳垂上三个并排的银色耳钉。
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像某种宣誓。
又像某种挑衅。
讲台上,被踩断的粉笔还躺在那里,碎成三截。
付芷夏走过去,捡起最长的那截,在黑板上“付芷夏”三个字旁边,慢条斯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笑脸的眼睛是两道斜线,嘴角却弯得夸张。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画完,她把粉笔扔回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师,”她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说,“这学校比我想的有意思。”
没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像是在预告什么。
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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