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三天前,封央央在修表铺的柜台后面换一只上海表的表蒙。周德贵从窗外经过,影子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他脸色发灰,眼泡浮肿,身上有一股陈年的烟味。

“央央,有烟吗?”

“有,延安。”封央央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递过去。她不抽烟,但铺子里常备几包,用来和街坊换人情。

周德贵没接,他盯着她腕上的乌木镯,眼神古怪:“你这镯子……哪买的?”

“祖传的。”封央央笑,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白净的牙齿,显得毫无防备。

周德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买了烟,转身走了。封央央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周德贵去了邮局。封央央的铺子斜对着邮局柜台,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见他填了一张挂号单,信封上收件地址写着《西北晚报》编辑部。他寄完信,没走,在邮局门槛上坐了四十分钟,抽了四根烟,抽到手指发黄。

他在害怕,也在解脱。

封央央后来去邮局“取包裹”,和营业员小李闲聊。小李嗑着瓜子说:“周叔最近魔怔了,上个月也来寄过一封,也是挂号。还问我,要是信寄丢了,能不能查。”

“寄啥呢,这么金贵?”

“谁知道呢,”小李撇嘴,“反正他最近总念叨,说对不起人,要赎罪。”

封央央没再问。她回到铺子,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盒,里面装着她在黑水沟三年收集的旧报纸。2002年3月17日,《西北晚报》社会版:黑水沟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11名矿工遇难,矿主张麻子负次要责任,罚款停业。安全员周德贵出具报告,认定事故系通风设备老化导致。

那场事故后,张麻子去了县城,据说发了家,开赌场,搞土方。周德贵留在镇上,守着杂货店,从此酗酒。而11个死难者里,有刘铁匠的儿子刘小山,有李瘸子的亲弟弟李海。

李瘸子。封央央想起这个人。

李瘸子的茶馆叫“留客来”,在镇东头的土坡下,有一间自己盖的砖瓦房,门口支着煤炉,烧着劣质蜂窝煤,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硫磺味。封央央推门进去时,李瘸子正在擦桌子。他四十出头,下半身瘫在轮椅上,腰以下盖着一条脏兮兮的军大衣。脸很瘦,眼窝深陷,但手臂异常粗壮,那是常年用手撑轮椅练出来的。

“央央来了?喝茶。”李瘸子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嗯,砖茶,不加盐。”封央央坐下,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她身上总带着糖,白羊座的小习惯,像某种无害的标记。

茶馆里没别人。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是黑水沟煤矿2001年的先进工作者合影。照片里,李瘸子站在中间,穿着崭新的工装,旁边是周德贵和张麻子,三个人搭着肩膀,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封央央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时,她忽然问:“李哥,周叔走了,你伤心不?”

李瘸子擦桌子的手顿了顿。那块抹布很旧,磨得发亮的桌面上有一圈深色的水渍。

“伤心啥?”他头也不抬,“命。他爱喝酒,老天爷收他呢。”

“可我听说,”封央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软糯,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死前在寄信,要举报三年前的事。”

茶馆里突然安静了。

煤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开一颗火星。李瘸子慢慢转过头,看着封央央。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和善的残废老板,像一把钝刀突然开了刃,阴冷、粗糙,带着血锈味。

“丫头,你知道啥?”

封央央没回答。她低头喝茶,热气氤氲里,她的杏眼半垂,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左腕上的乌木镯,铜钱在轻轻震颤。杀气。不是来自李瘸子一个人,这茶馆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皂角混着煤烟,是刘寡妇身上的味道。

她放下茶碗,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压在桌上,走了。李瘸子盯着她的背影,手慢慢摸向轮椅扶手下方,那里缠着一根细钢丝。他最终没动。

封央央知道,李瘸子不是主谋。一个瘫子,没法把周德贵从绞车房拖到井边。但他一定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策划者。而执行者……

她去了刘寡妇家。刘铁匠的遗孀,儿子刘小山死在了2002年的矿难里,当时才二十一岁。刘寡妇一个人住在镇西的破院子里,养了三只鸡,种了一畦白菜。邻居说,她昨天去县城了,给张麻子“帮工”——张麻子最近输光了钱,回黑水沟想偷偷重启三号井挖私煤,带了几个外地的打手。

封央央站在刘寡妇家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畦被雪半掩的白菜。菜畦边缘,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回力鞋,37码,和刘寡妇去年在集市上买的那双一模一样。

镯子又开始发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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