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夜里小镇的街道安安静静,路灯昏黄,飞蛾一圈圈扑着灯泡。沈放沿着街巷慢慢开,找可以落脚的小民宿。镇子上像样的宾馆不多,大多是本地人自家院子改造的农家民宿,院墙是土夯出来的,院门口搭着葡萄架,藤蔓已经枯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敲开一户民宿大门,老板娘披着厚棉袄出来,睡眼惺忪。只剩两间小小的偏房,中间隔一道薄薄的木板墙,隔音差得可怜。

“就两间,凑合一晚。” 沈放付了房钱,拎起背包。

房间陈设简陋,两张木板床,褥子摸着有点潮,墙角摆着一只铁皮暖壶,屋角摆个塑料脸盆,没有独立卫浴,洗漱要去院子角落的露天水池。

夜里戈壁温度降得厉害,水冷得刺骨。

封央央回屋放下帆布包,先把乌木镯的布条重新缠紧,小心摘下来,用一块干净鹿皮裹好,放进包的内层夹层。这镯子碰不得冷水,一旦遇冷水刺激,铜钱很容易无端躁动,平白引来一阵阵灼痛。

等院子里的水声消停,沈放先去洗漱。露天水池的自来水是山上引下来的雪融水。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隔着薄薄木板墙清清楚楚传过来。

隔壁屋子的封央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没过片刻,沈放搓着胳膊回来,敲敲封央央这边的木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喂,水巨冰,做好心理准备,能冻得人一蹦三尺高。”

封央央拉开门缝,看他鼻子尖冻得通红,耳尖也泛着一层血色:“侦察兵,戈壁风雪都扛得住,还怕凉水?”

“戈壁风雪是干冷,这是扎骨头的冰水,两码事。”沈放摊摊手,“你悠着点,别感冒,接下来还要跟影门的人周旋,病倒了麻烦大。暖壶里我烧好了一壶热水,兑进去,别直接用池子冷水。” 说完,他才转身回隔壁房间。

封央央拎着脸盆走到院子水池。月亮挂在头顶,清辉铺满整个小院,葡萄枯藤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她把暖壶的热水兑进脸盆,热气袅袅升起。

一路在戈壁折腾,头发里面裹满细细黄沙,一沾水,盆面上浮起一层黄黄的泥沙。她蹲在水池边,一点点揉搓长发,沙子顺着发丝簌簌落进水盆。洗到一半,就听见隔壁木板墙传来动静,沈放睡不着,百无聊赖,又开始小声哼那支跑调的军歌。调子隔着薄墙飘过来,七拐八扭。

“沈放!”封央央扬声,“大半夜别唱了,老板娘该出来赶人了。”

歌声戛然而止,隔壁传来男人憋笑的咳嗽声。

洗完头发没有吹风机,戈壁夜里湿度极低,只能拿干毛巾反复揉搓。她站在院子里吹风晾干头发,乌黑的发丝被夜风撩动。腕上没有镯子束缚,浑身难得轻松,但心底依旧绷着一根弦,耳朵时刻捕捉街巷、院墙外的细碎响动。

沈放也没真睡,窗户开了一条缝,手里攥着手枪,靠窗边椅子坐着,守夜。他没有完全信任这个陌生小镇,影门的眼线无孔不入,哪怕一路没有追踪的迹象,也不能彻底放松。

等封央央回屋,木板墙另一边安静下来,只剩下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夜浅眠。两个人都不敢沉沉睡死。封央央半躺在床上,□□就放在枕头边;隔壁沈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望一望院门外的小路。

天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雄鸡啼鸣,远处敦煌城郊的村子渐渐苏醒。

清晨的戈壁空气清冷,带着沙土和骆驼草淡淡的苦涩气味。

两人简单收拾行装,跟老板娘告别。民宿小院门口堆放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杏干。老板娘热情,硬塞给他们一小袋:“路上吃!”

沈放把杏干丢进背包,悍马发动,朝着莫高窟外围的村子开过去。

越往莫高窟方向行进,地貌缓缓变化。路的一侧是连绵起伏的金黄色沙丘,沙棱被千百年风蚀打磨出流畅柔和的曲线;另一侧是灰褐色的砾石戈壁,地表铺满大大小小的风凌石,石头棱角被风沙啃蚀得千疮百孔。一簇簇骆驼刺、红柳丛散落在戈壁滩上,矮矮趴伏在乱石之间,顽强地扎下根。

公路边断断续续出现土坯院落,墙皮被常年的大风沙剥蚀剥落,露出内里黄褐色生土。不少人家院外码放一捆捆晾晒完毕的骆驼草,用来烧火取暖。偶尔能见到背着画板的美术生,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对着远处沙丘与崖壁写生;也有早出发的游客,裹着薄外套,迎着晨雾赶路。路边沟渠里流淌着党河的支流,冰雪融水浅浅淌过,水面泛着碎银似的波光。

“吴守道住的这片民宿区,本地人叫道士巷,” 沈放一边开车一边低声跟封央央交代,是他之前托老战友打听来的消息,“老头性格怪得很,不爱跟外人打交道,以前研究院返聘过他,后来脾气上来,说什么也不干了,搬出来自己住。懂壁画修复,更懂那些地下的门道,据说手里攒了一大堆早年从戈壁流出来的残卷、拓片。但是防备心极重,生人上门,大概率直接闭门不见。”

封央央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的夹层,鹿皮包裹的乌木镯就在里面。她眼底没有往日赶路时的松弛,重新恢复成那种沉静、观察一切的状态:“他见过三世钱,吴守道笔记的传闻,你战友打听的消息可靠吗?”

“只能说半真半假。” 沈放眉头微蹙,“消息说他见过戴乌木镯的守墓人,但没人说得清,是哪一年见到的。能不能帮我们,要看镯子能不能拿出来。光靠嘴说,老头不会信。”

车子停下,停在一条窄窄的土巷口。车子开不进去,只能步行往里走。

巷子很窄,脚下踩的全是压实的黄土,两边都是低矮土坯房,墙皮被风沙侵蚀,坑坑洼洼。不少院墙上头,码着一捆捆晒干的骆驼草。

巷子深处那一间,就是吴守道的家。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没有上锁,虚虚掩着,门缝里面飘出一股很特别的混合气味:草药、骆驼草、墨汁、旧纸张腐朽的味道混在一起。

沈放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咚咚,咚咚。”

院子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布鞋蹭过土地的声响。

门 “吱呀” 一声向内拉开。

站在门后的老人便是吴守道。七十多岁,个子不算高,脊背微微佝偻,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常年打磨过的崖壁。一双眼睛确实不瞎,但眼皮总是半眯着,眼球微微往下垂,看人习惯微微抬下巴,目光像在仔细甄别一块出土的残壁画,先看皮相,再看内里。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几十年拿修复毛刷、刻刀磨出来的。袖口、裤脚沾星星点点的矿物颜料,靛蓝、土红,洗都洗不掉。

他没有立刻请两人进门,就堵在门框处,上上下下打量来客。先扫过沈放:看他站姿、肩膀旧伤的痕迹,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当过兵的人;再移到封央央,盯着这张看起来过分年轻柔和的鹅蛋脸,看她眼底藏不住的戒备,看她右手下意识贴紧帆布包的动作。

“你们找谁?” 老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语速很慢。

沈放露出一点松弛的笑意,就是那种跑江湖打交道的圆滑嬉皮笑脸:“吴老先生,我们慕名过来,想向您打听一点关于影门、往生镜的旧事。”

听见 “影门” 两个字,吴守道的眼皮猛地抬起来,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大,眼神锋利,瞬间褪去老人的浑浑噩噩。他后退半步,手悄悄搭在门框后面立着的一根铁凿子上,浑身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扰的老兽。

“我不知道什么影门。你们走。” 他就要关门。

“老先生,” 封央央往前踏出一小步,声音不高,平静笃定,“我有三世钱。”

吴守道关门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风卷着沙土吹过小巷,卷起地上一点干骆驼草碎屑,打着旋飘过三人脚边。老人死死盯住封央央的帆布包,喉结滚动,苍老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

“拿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封央央打开帆布包,小心掏出那一块深蓝色鹿皮,一层层掀开。乌木镯静静躺在鹿皮上,道光、咸丰、同治三枚铜钱,在白天日光之下泛出幽暗冷光,镯身旧木纹上布满细密裂纹。

吴守道的目光死死钉在镯子上,往前踉跄半步,几乎要凑上来,又硬生生克制住,不敢伸手触碰。他的呼吸都粗重起来,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

“……进来吧。” 他侧过身子,让出院子的通路。

院子不大,地面夯实黄土,靠墙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骆驼草。墙角摆着大大小小陶罐、石碗,里面盛着各类矿物颜料。屋檐底下扯着一根麻绳,上面晾晒拓片、桑皮纸。堂屋的木门也是旧木,推开门,屋里光线偏暗,一张矮炕,炕桌上摆着一套粗瓷盖碗茶具。

“三世钱……”他喃喃道,“多少年没见了。丫头,你是影门的人?”

“曾经是,”封央央说,“现在我是鬼。”

吴守道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沈放:“你带来的?”

“路上捡的,”沈放嬉皮笑脸,“老吴,帮我看看这镯子,还有……”他指了指封央央的额头,“她用了什么‘溯影’,现在天天做噩梦,一闭眼就见血。”

吴守道让封央央伸出手。他用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道光钱,半晌,叹了口气:

“道光钱醒了,是好事,也是祸事。它能让你看到‘过去’,但过去是泥潭,陷进去就出不来。你需要‘咸丰钱’来平衡——咸丰管‘现在’,只有现在稳了,过去才不会吞掉你。”

“怎么醒?”封央央忙追问道。

“找一面真的往生镜,”吴守道说,“你手里那面是仿品,里面的死气是杂的。真的往生镜,在莫高窟第217窟的壁画后面。那是西夏王室用来镇魂的,镜子后面封着一个女人的魂,她死了九百年,怨气未散。”

封央央皱眉:“壁画后面?你怎么知道?”

"你问我怎么知道?"

吴守道没接话,起身进了里屋。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好一阵,他抱着一只木匣出来,匣上的铜锁绿得发黑。开锁,取出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册子,纸都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我师伯的工作笔记。他疯了以后,人让老家接走,东西落在我师父手里。师父1979年走了,归我。“他把册子摊在炕桌上。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符号,像汉字,又不是汉字。

”1964年,莫高窟加固工程,217窟壁画大面积起甲——懂不懂起甲?就是地仗层空了,画皮鼓起来,手指一碰就掉渣。修复队进场,主刀的是我师伯,我师父给他当助手。“

”揭到西壁那幅《观无量寿经变》,师伯发现不对。正常壁画,画在泥仗上,泥仗抹在岩壁上。可这幅后面多了一道封层——石灰混糯米浆,浇得死死的,像是要把墙里的什么东西永久封在里面。工程单上没有这一层。师伯干了二十年修复,头一回见。“

“师伯做主,揭。封层撬开,墙皮后面嵌着一面镜子。框是铜的,带着陨铁似的花纹;镜面黑得不正常,照不出人影”。吴守道的手指在册子上一顿,“师伯凑近看了一眼,还拿麂皮擦了擦。”

”当天晚上,他就疯了。光着身子跑进鸣沙山,三天后才在月牙泉边上找着。人没伤着,就是从此不说汉话了,嘴里只吐一种谁也听不懂的音。“

封央央皱眉:”摸到镜子的是师伯,你师父当晚也在场,为什么他没事?“

”师门规矩。“吴守道说,“老师傅带徒弟,第一课只有一句话:修复室里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许看,不许擦,不许单独碰。那天揭封层,师伯主刀,我师父只管外围记录。镜子露出来,满场的人都凑上去看稀奇,只有他退开三步,在记录本上写了八个字。”

他翻开册子中间一页。泛黄的纸上,字迹瘦硬克制:异物嵌壁,来历不明。再往后一页,贴着一张铅笔拓片:一只展翅的妙音鸟,被无数只人手托举着。

”这八个字救了他一命。“

沈放摸着下巴:”看一眼就疯?什么道理?“

”师父后半辈子就耗在这上面了。“吴守道指了指扉页上那些怪符号,”师伯疯是疯了,可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几个音节。师父借来录音机录下,托人找懂西夏文的老先生比对,对上了——是西夏话,四个字:镯至,镜开。“

”他又去翻黑水城文书、翻旧档案,十几年,拼出个大概:这镜子是黑水城出来的西夏王室镇物,镇的是一个含冤死的妃子。它不照脸面,照人心——照见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心里空的,看了做个噩梦;心里有鬼、有执念的,就被镜子拖着走。我师伯那两年正瞒着院里倒卖拓片,亏空了公款,整天怕查——镜子照见什么,他就成了什么。“

他抬起眼:”至于镯子——镯子和镜子本是一对。镯子认主,镜子认镯。镯至镜开,说的就是这层关系。师父临走攥着我的手交代:真有守不住的那天,把这话原样传给戴镯子的人。“

沈放皱眉:”院里就没人管?墙里挖出这么个东西,主刀师傅当晚疯了,封起来就完了?“

”原样封存。“吴守道冷笑,”四个字。1964年是什么年月?四清正闹得凶,院里的老专家摘帽才几年,谁还敢往上报?报上去怎么说——加固工程从墙里挖出件没档案的东西,主刀师傅疯了?停工、审查、追责,一层层压下来,谁担得起?院领导一合计:砌回去,锁起来,217窟落锁,对外只说是'壁画病害',往上交一份含糊其辞的病害报告。事情就这么没了。“

他把册子合上,动作很轻,像给人盖棺。

”我年轻时在圈子里混饭,影门收东西的手法,我见过。三年前院里重启217窟修复,牵头的是林秋声——论辈分,他是我的师侄,进研究院的推荐表还是我签的字。他调颜料的手法骗不了我:矿物颜料里掺了血,人血。我闻着味儿就不对。后来连着'意外坠亡'了三个学徒,我去院里反映,你猜怎么着?他们说我老糊涂,说我眼红晚辈,给我劝回了家。但是我知道,林秋声他根本不是在修复,是在‘养画’——用往生镜做颜料盘,把人的魂封进壁画里。已经死了三个修复学徒,官方说是意外坠亡,但我知道,他们的魂在壁画里。”“

”打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往窟区转悠,人人都当老瞎子遛弯。“他冷笑了一声,“我不是遛弯,我是守着。我知道那帮孙子早晚要来取镜子,我也知道,我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拦不住。能做的,就是等——等师父说的那只镯子出现。”他看向封央央的左腕。“从1964年算起,四十一年。从我师父咽气那天算起,二十七年。今天,等来了。”

封央央疑道:“那那个林秋声......如何用往生镜做颜料盘,把人的魂封进壁画里?难道他取出来了那面镜子?”

“他白天领着学生干活,规规矩矩。夜里一个人'加班'。我起过疑心,有一回后半夜摸过去,从门缝里看——西壁那块1964年的补绘整个被揭开了,黑黢黢嵌在墙里,长明灯底下泛着水光。他跪在那面镜子前调颜料。矿物颜料里掺了血,人血,我隔着门缝都闻得见那股腥甜味。镜子没取出来,也不需要取——血料直接调在镜面上,那东西就是个现成的颜料盘;画,往墙皮上敷。人的魂怎么封进画里?不用什么法术,只要人死在画跟前。坠亡现场我去看过,安全绳的断口齐整,是割的。人一落气,血还没凉,墙里那东西就顺着满墙的血料把魂拽了进去......”吴守道还没说完,看见封央央困惑的神色,接着说道:“你可能要问,影门明知镜子在墙里,为什么不直接偷走?他们不敢。镯子和镜子是一对,镯子认主,镜子认镯——没有镯子,镜子就是块死铜,搬走了也是废铁。所以他们等:一边用血养着画,把镜子喂熟,一边等那只乌木镯现世。”

沈放的脸色沉了下来:“又是献祭?”

“比献祭更阴,”吴守道看向封央央,“这是影门革新派的‘养魂术’。他们在收集‘阴髓’,用来喂养某种更大的东西。丫头,你手里的三世钱,就是他们最想要的‘引子’。”

封央央和沈放对视一眼。

“那我必须去一趟。”封央央说。

“我和你一起。”沈放看着她立刻回道。

吴守道摇摇头:“217窟今晚有修复队值班,林秋声也在。他手里有枪,而且……他养了三个‘画奴’。”

“画奴?”

“和戈壁那个尸傀一样,但更难对付。它们没有实体,是镜子里的倒影。只有在你看壁画的时候,它们才能从画里伸出手,把你拖进去。”

封央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看壁画。”

“你不看,但你会‘溯影’,”吴守道盯着她,“你一进那个洞窟,道光钱就会强迫你看。那是它的本能——吞噬更多的死气。”

沈放忽然笑了。他笑得有点坏,酒窝又露了出来。

“那我们就让‘它’看,”他说,“老吴,你有投影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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