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的第一场雪,落在紫宸殿的鸱吻上时,天色还未亮透。
萧璟站在垂拱殿的窗前,看着内侍省的值事太监们执扫帚清扫丹墀上的积雪。雪落了一夜,此刻仍细细密密地飘着,将整座宫城覆成一片苍茫的白。远处承天门上的灯火在雪雾中晕成昏黄的光团,仿佛浮在半空的萤火。
周怀恩捧着一盏热好的参汤,躬身立在三步之外,不敢出声。
这位服侍了萧璟二十年的内侍省押班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陛下登基十年,每日卯时前必起,从未有一日例外。但今日不同——昨夜户部的急递送来,江南东道的赈灾银两出了大纰漏,陛下灯下看折子看到子时三刻,熄灯后又辗转了许久,他守在外间,听得真切。
“什么时辰了?”
萧璟的声音传来,不辨喜怒。
“回陛下,卯时初刻。该更衣上朝了。”周怀恩上前两步,将参汤轻轻搁在案上,“陛下先暖暖身子,外头雪大,冷得紧。”
萧璟转过身来。三十五岁的天子身形颀长,着一袭月白寝衣,外罩玄色氅衣,面容清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沉郁之气。他端起参汤饮了一口,目光落回案上那叠奏章——最上面那本,正是昨夜户部递来的急递,封皮上“急奏江南赈灾银两事”九字,是户部尚书亲笔。
“今日大朝会,该议江南的事了。”萧璟放下参盏,语气淡淡,“传更衣。”
周怀恩应了一声,向外招招手。早已候在廊下的四名内侍鱼贯而入,捧着朝服、玉带、靴履、冠冕,无声无息地列成一排。
更衣的间隙,萧璟忽然问:“文相昨夜出城了?”
周怀恩手上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回陛下,文相昨日酉时出城,去了城西别业。说是老妻身子不爽利,告了一日假。”
“告假?”萧璟轻笑一声,任由内侍为他系上玉带,“他这是算准了今日朝堂要议增税,躲着朕呢。”
周怀恩不敢接话。
这位文崇礼文相国,三朝元老,门生故吏满天下,是先帝留给他的“辅政之臣”,也是十年来与他斗得最多的“对手”。萧璟心里清楚,文崇礼告假是假,避风头是真——江南水灾的事,朝廷必须拿出个章程,而增税是文相一派的共识。可萧璟不想增税。
“陛下,”周怀恩小心翼翼地开口,“文相既告假,今日朝会……”
“照常。”萧璟抬起手臂,让内侍整理袖口,“他不在,朕倒要看看,那些人还有几分胆气。”
卯时三刻,紫宸殿的钟声敲响。
文武百官分列两廊,由东西阁门鱼贯而入。雪仍在下,落在官员们的朝服冠帽上,落在禁军将士的铁甲上,落在殿前那片宽阔的丹墀上。萧璟由周怀恩引着,从侧殿步入御座,冕旒轻轻晃动,十二串玉珠在眼前垂下薄薄的一层帘幕。
“陛下临朝——!”
周怀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萧璟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今日来的官员比往常多,想必都是冲着江南的事。文崇礼果然不在,他的位置上空着,旁边是中书侍郎韩彰,此刻正垂首恭立,目不斜视。
“平身。”
百官起身,分班站定。萧璟没有说话,殿中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声音。
片刻后,给事中孙茂出班奏道:“臣有本启奏。”
萧璟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言官,心中了然。孙茂是文崇礼的门生,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今日座师不在,他却第一个跳出来——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江南东道去岁水灾,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济,”孙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然据臣所知,至今仍有数县灾民流离失所,粥棚已断粮半月。臣请旨,严查赈银去处,并议增税之策,以补国库亏空。”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萧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茂。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但孙茂却觉得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还有谁要议?”萧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户部尚书张筠出班:“臣有本。江南赈银一事,臣已着人查访,近日当有结果。至于增税——”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说。”
“是。”张筠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去岁朝廷用度颇多,北境军费、黄河修堤、江南赈灾,皆耗巨资。若不加征商税,恐今岁秋收前,国库便要见底。”
萧璟静静听完,忽然笑了一声:“国库见底?朕记得,元祐八年清查天下田亩,增收赋税三成。去年商税又增两成。这些银子,都去了哪里?”
这一问,问得户部尚书哑口无言。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二
“臣有奏。”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班列中响起。萧璟望去,是大理寺卿陈瀚,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是三朝老臣中为数不多敢在朝堂上与文崇礼唱反调的人。
陈瀚颤颤巍巍地出班,跪倒:“老臣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说与陛下。”
“陈卿请起,但说无妨。”
陈瀚却不起来,就跪在那里,声音沙哑却清晰:“臣为官四十三年,历经三朝,见惯了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元祐初年,陛下登基时,国库存银不过百万,而今已有七百万两。这是陛下与诸位臣工十年的心血。可是陛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着光:“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南灾民,等不得朝廷慢慢查案。老臣恳请陛下,先拨银两应急,再查贪腐。至于增税,老臣以为,不可!”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萧璟看着这位老臣,心中微微动容。陈瀚一生清贫,官至大理寺卿,家中却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这样的人说话,没有私心。
“陈卿说不可增税,有何高见?”
陈瀚道:“去岁江南水灾,今年京东又有旱情,百姓已是勒紧腰带过日子。再加税,那是逼民为盗!陛下登基时曾言,‘与民休息’四字,老臣至今不敢忘。增税之事,请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殿中嗡嗡声四起。
孙茂立刻反驳:“陈大人此言差矣!不加税,国库空虚,边防军费从何而来?黄河修堤的银子从何而来?朝廷官员的俸禄从何而来?陈大人清廉自守,难道要让满朝文武都喝西北风吗?”
“你——”陈瀚气得胡子直抖。
“够了。”萧璟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闭了嘴。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冕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玉珠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百官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不知这位年轻的天子要做什么。
“孙茂。”
“臣在。”
“你说要增税,那朕问你,江南三十万两赈银,去了哪里?”
孙茂一愣,随即道:“臣……臣不知。此事该由户部查办。”
“户部?”萧璟转向张筠,“张卿,你方才说‘近日当有结果’。‘近日’是几日?”
张筠额上渗出汗来:“回陛下,大约……大约半月之内。”
“半月。”萧璟点了点头,“灾民断粮半月,你让朕再等半月。”
殿中无人敢接话。
萧璟环视群臣,忽然问:“朕记得,元祐七年,江南也曾发水灾。当时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三个月内,灾民便安置妥当。那一次的赈灾使,是谁?”
周怀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陛下,是御史中丞沈文远。”
萧璟“嗯”了一声。沈文远,皇后的族叔,沈家的人。
“沈卿可在?”
班列中走出一人,四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神情恭谨:“臣在。”
“当年江南赈灾,是你办的。朕问你,三十万两银子,够不够安置灾民?”
沈文远沉默片刻,道:“回陛下,若只用赈灾,三十万两绰绰有余。但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若有人从中克扣,三十万两也不够。
萧璟点了点头,回到御座坐下。
“传朕旨意:第一,从内库拨银十万两,即日运往江南,由当地官府设粥棚,不得延误。第二,户部、御史台各遣一人,会同江南东道按察使,严查赈银去向,一月之内,给朕一个结果。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茂身上:“增税之议,暂缓。”
孙茂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萧璟抬手止住。
“朕知道,国库不宽裕。但朕更知道,百姓比国库更不宽裕。元祐十年了,朕不敢说天下太平,但至少,朕想让百姓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交税;活下去,才能养儿育女;活下去,才不会把朝廷当成仇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爱卿,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圣贤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这话,朕记着,也希望诸位记着。”
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风雪声。
三
退朝后,萧璟回到垂拱殿,屏退了内侍,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户部的急递、御史台的密奏、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户部的急递他昨夜已经看过,说的是江南赈银可能被地方官员层层克扣,但证据不足,不敢贸然上奏。御史台的密奏则是另一番说辞——有人举报,赈银的亏空与京城某位权贵有关,只是那权贵的名字,被墨笔涂去了。
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是今早周怀恩悄悄递上来的。信上只有八个字:
“沈国舅在江南,不可不察。”
沈国舅,皇后的族叔沈国舅,沈文远的嫡亲兄长。
萧璟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周怀恩在外间候着,透过帘栊的缝隙,看见陛下的侧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分明神情。他跟了陛下二十年,从陛下还是三皇子时就跟着,见过陛下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见过陛下夺嫡时的隐忍果决,也见过陛下登基初期的如履薄冰。但这些年,陛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周怀恩。”
周怀恩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奴才在。”
“进来。”
周怀恩掀帘进去,垂手立在案边。
萧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今日朝上的事,你怎么看?”
周怀恩心头一跳,斟酌着道:“奴才愚钝,只看出……陈大人忠心可嘉,孙大人似乎有些急了,沈大人……沈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萧璟轻笑一声:“你倒会说话。”
周怀恩不敢接话。
萧璟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国舅在江南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周怀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奴才也是今早才……才隐约听说。”
“隐约听说?”萧璟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周怀恩,你是朕身边的人,朕信你,才用你。但若是连你也瞒着朕……”
“奴才不敢!”周怀恩重重叩首,“奴才确实不知详情。只是前些日子,听御药房的太监说起,沈国舅去年在江南置了宅子,花了几千两银子。奴才当时没往心里去,今早收到那封信,才……才隐约觉得不对。”
萧璟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可怕,周怀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萧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
周怀恩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却不敢抬头。
“去查。”萧璟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沈国舅在江南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银子,一五一十,给朕查清楚。”
“是。”
“还有,”萧璟顿了顿,“皇后那边,先不要走漏风声。”
周怀恩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萧璟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雪还在下,鹅毛般的大雪,将整座宫城覆成一片苍茫的白。他想起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他跪在先帝灵前,接过那方传国玉玺。那时的他二十五岁,满心想着要做一代明君,要让天下太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十年过去了。太平吗?不算太不太平,边境时有摩擦,朝中党争不断。百姓安居乐业吗?富者田阡陌,贫者无立锥,江南一场水灾,便能饿殍遍野。
而他这个皇帝,每天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纷繁复杂的矛盾中,找出那条最不坏的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有几片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很快便化成水珠。萧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承天门上渐渐模糊的轮廓。
周怀恩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轻轻将茶盏放在案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四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
萧璟正在看折子,内侍来报:皇后娘娘求见。
萧璟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恢复如常:“请。”
皇后沈婉款款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捧着食盒。她今年三十二岁,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着一袭藕荷色翟衣,发髻上簪着衔珠金凤,行动间环佩叮当,自有一股世家贵女的雍容气度。
“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璟起身相迎:“皇后不必多礼。这么大雪的天,怎么过来了?”
沈婉微微一笑:“臣妾炖了陛下爱喝的鸽子汤,想着陛下今日朝上辛苦,便送过来给陛下暖暖身子。”说着,示意宫女将食盒打开,一只青瓷盅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香气扑鼻。
萧璟看了一眼,道:“皇后有心了。”
沈婉亲手将汤盅端到他面前,在旁坐下,看着他喝汤,一时无话。
殿中静了片刻,沈婉忽然开口:“听说今日朝上,陛下驳了增税的折子?”
萧璟端着汤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嗯。”
“臣妾多嘴问一句,”沈婉的语气轻柔,“国库不宽裕,陛下为何不允增税?”
萧璟放下汤盅,看着她:“皇后今日来,是专程问这个的?”
沈婉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臣妾只是关心朝政,随口一问。陛下若不愿说,便不说了。”
萧璟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国舅在江南置宅子的事,皇后知道吗?”
沈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垂下眼帘:“臣妾……隐约听说过。族叔在江南为官多年,置办些产业,也是常情。”
“常情?”萧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几千两银子的宅子,是‘常情’能置办得起的?”
沈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陛下这是……在怀疑沈家?”
萧璟没有说话。
沈婉站起身,退后两步,屈膝跪下:“臣妾斗胆,请陛下明示。若沈家有人犯法,臣妾绝不包庇。但若只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便让臣妾与娘家离心,臣妾……臣妾心中不甘。”
萧璟看着跪在面前的皇后,心中五味杂陈。
沈婉是他少年结发的妻子,是太后为他选的皇后。成婚十七年,她恪守本分,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失德之处。但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是世家的身份?是太后的期许?还是这帝王之家的宿命?
“起来吧。”萧璟叹了口气,亲自将她扶起,“朕没有怀疑沈家,只是……江南赈银的事,朕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若沈国舅清白,朕自会还他公道。”
沈婉抬眼看他,眼中泪光盈盈:“陛下此言当真?”
萧璟点头:“当真。”
沈婉垂下眼帘,轻声道:“那臣妾便放心了。”顿了顿,又道,“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臣妾告退。”
萧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栊后,忽然开口:“皇后。”
沈婉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萧璟沉默了一瞬,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婉怔了怔,眼眶微微泛红,却只是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五
入夜后,雪又下了起来。
萧璟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已是亥时三刻。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的,只听得见风雪呼啸的声音。
周怀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炭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萧璟站在窗前,脑海中却翻涌着今日的一切:朝堂上陈瀚与孙茂的争执、沈文远那句“若只用赈灾”的欲言又止、皇后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匿名信……
他想起十年前登基那天,跪在先帝灵前,他许下的诺言:“儿臣定当勤勉为政,不负祖宗基业,不负天下苍生。”
十年了。他做到了吗?
勤勉,他是真的勤勉。每日卯时起,子时歇,批阅奏章从不敢懈怠。但仅仅勤勉,够吗?
江南的灾民等不到朝廷慢慢查案,北境的将士等着军饷过冬,黄河的河工等着银子修堤,而朝堂上的大臣们,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立场。他这个皇帝,就像站在漩涡的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力量,每一股力量都想把他拉向自己的一方。
萧璟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傅给他讲《尚书》,讲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时,他曾天真地问:“太傅,怎样才能让本固呢?”
太傅摸着胡子,沉吟良久,答道:“让百姓能活下去,能吃饱饭,能有盼头,本就是固了。”
那时的他不甚明白,现在却懂了——让百姓活下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难万难。因为每一粒粮食背后,都有利益的纠葛;每一文钱背后,都有权力的博弈。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萧璟没有唤人,自己披上氅衣,推门出去。
周怀恩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连忙起身:“陛下?”
“朕出去走走。”
“奴才陪——”
“不必。”
萧璟独自走出垂拱殿,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值夜的禁军远远看见,正要行礼,被他摆手止住。
他走到一处高台,登上去,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半个宫城。月光下,重重殿宇覆着白雪,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沉睡的巨兽。
萧璟站了很久,久到氅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那个大雪天,他从兄长手中接过这江山时,兄长曾对他说:“三弟,这江山,不好坐。但你比我们都适合。”
那时他不解其意,现在却隐约明白了。
兄长不是争不过他,是不想争。兄长看得清楚,这江山太重,重到会把坐上去的人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兄长不愿做那个被压垮的人。
萧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垂拱殿门口时,周怀恩还守在廊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替他拂去身上的雪。
“陛下,更深露重,仔细着凉。”
萧璟“嗯”了一声,迈步进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道:“周怀恩。”
“奴才在。”
“明日一早,传翰林学士承旨来见。朕要拟一道旨意。”
周怀恩一怔:“陛下要拟什么旨?”
萧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殿外那一片茫茫的白雪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江南赈灾银案,不论牵扯何人,一查到底。”
元祐十年冬十一月初九,这一夜,宫城大雪。
没有人知道,那位年轻的帝王在雪中站了多久,想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一道即将拟定的旨意,会给朝堂带来怎样的震荡。
只有周怀恩隐约觉得,有些东西,正在这个雪夜悄然改变。
就像殿外那覆压了整座宫城的积雪,看似厚重,却在月光下,一点一点,悄然融化。
而宫墙之外,江南的灾民还在等,北境的将士还在等,这偌大的天下,还在等。
等着那个坐在这江山最顶端的年轻人,给出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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