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五月初九,春闱放榜。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隐隐有雨意。贡院门外人山人海,挤满了来看榜的举子、家人、仆从、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望,有人干脆爬上墙头,只为早一刻看到那决定命运的榜单。
辰时三刻,贡院大门缓缓打开,两名小吏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走了出来。木板上贴着大红榜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地大喊。
“怎么可能?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看看!”
“别挤!别挤!”
贡院门外乱成一团,哭的笑的喊的叫的,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边缘,有几个穿着寒酸的举子,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你们看,第六名,陈文焕。”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道,“他是礼部侍郎陈懋的侄子。去年乡试,他才考了第二十三名。今年春闱,竟然中了第六?”
“还有第十一名,郑明。”另一个圆脸的年轻人接话道,“御史中丞郑裕的嫡长子。他去年秋闱都没过,今年竟然中了?”
“第十三名,韩琦。”第三个年轻人道,“中书侍郎韩彰的族弟。韩家这一科,中了三个。”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着愤怒的光。
“这科考,有鬼。”
瘦削的年轻人叫赵明诚,是从京东路来的举子,家境贫寒,自幼丧父,靠母亲给人洗衣供他读书。他寒窗苦读十年,本以为这一科能中,谁知榜上无名。
圆脸的年轻人叫钱远,是从江南东道来的,家中世代务农,他是村里第一个读书人。他也落了榜。
第三个年轻人叫孙廉,是从河北西路来的,家中开着一间小铺子,勉强供他读书。他也落了榜。
三个落榜的寒门举子,凑在一起,越说越气。
“我们寒窗苦读十年,不如人家有个好爹。”赵明诚咬着牙道,“这科举,还有什么意思?”
钱远道:“听说,今年的考题,早就泄露出去了。那些权贵子弟,考前就知道了题目。”
孙廉一惊:“真的假的?”
钱远道:“我有个同乡,在礼部当差。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考前半个月,就有几个官员家的子弟,私下请了翰林院的编修喝酒。酒喝到一半,那编修就‘无意中’透露了几道题。”
赵明诚的眼睛红了:“岂有此理!我们去告!”
钱远苦笑:“告?告谁?告礼部侍郎?告御史中丞?告中书侍郎?我们三个穷书生,拿什么告?”
孙廉也泄了气:“是啊,告了也没用。说不定还要被抓起来,说我们诬告。”
赵明诚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这么算了?”
钱远和孙廉对视一眼,谁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三位兄台,借一步说话。”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青色襕衫,面容清秀,气度不凡,一看便知出身不低。
赵明诚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年轻人微微一笑:“在下姓周,名明,是个读书人。方才无意中听见三位兄台说话,心中有些想法,想与三位探讨。”
赵明诚与钱远、孙廉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二
同一时刻,垂拱殿中,萧璟正在批阅奏章。
周怀恩悄悄进来,轻声道:“陛下,文相求见。”
萧璟放下笔,道:“请。”
片刻后,文崇礼被引入殿中。他今日脸色有些凝重,行礼之后,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有一事要禀报。”
萧璟看着他:“文相请讲。”
文崇礼道:“臣听闻,今科春闱,出了些问题。”
萧璟眉头微微一挑:“什么问题?”
文崇礼道:“有人举报,考题泄露,徇私舞弊。”
萧璟的脸色沉了下来。
文崇礼继续道:“举报的是几个落榜的寒门举子。他们拿着状纸,去了大理寺。大理寺不敢接,又转去了御史台。御史台也不敢接,又转回了大理寺。现在这状纸,正在几个衙门之间转来转去,没人敢接。”
萧璟沉默片刻,道:“状纸上说了什么?”
文崇礼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状纸,呈了上去。
萧璟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状纸上列举了十几个人名,都是今科高中的举子,每个人的背景都写得清清楚楚——某某是某官员的侄子,某某是某权贵的儿子,某某与某考官有亲。还附了一份考题泄露的经过,说是考前半个月,有几个官员家的子弟,私下请翰林院的编修喝酒,那编修酒后透露了考题。
萧璟看完,将状纸放在案上,沉默良久。
“文相,”他道,“你觉得,这状纸上的事,是真的吗?”
文崇礼道:“臣不敢妄断。但臣以为,既有举报,便该彻查。”
萧璟看着他,目光深邃:“文相,你真的这么想?”
文崇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陛下,臣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在想,这状纸牵扯太多,查起来,怕是要伤筋动骨。但臣要问陛下一句——若不查,这科举,还叫科举吗?”
萧璟沉默。
文崇礼继续道:“科举是朝廷取士的根本。若科举不公,寒门子弟再无出头之日,天下的人才,便只能出自权贵之家。到那时,朝堂上下,皆是一家之私,谁还为陛下分忧?谁还为百姓说话?”
萧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久久不语。
文崇礼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良久,萧璟才开口,声音很轻:“文相,你知道这状纸上牵扯的人,都是谁吗?”
文崇礼道:“臣知道。礼部侍郎陈懋的侄子,御史中丞郑裕的嫡长子,中书侍郎韩彰的族弟,还有七八个,都是朝中重臣的子侄。”
萧璟转过身,看着他:“这些人,都是你的人。”
文崇礼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璟继续道:“陈懋是你的门生,郑裕是你的心腹,韩彰是你的左膀右臂。若查下去,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文崇礼沉默片刻,道:“臣知道。”
萧璟道:“那你还要查?”
文崇礼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臣要查。正因为是臣的人,臣更要查。”
萧璟怔住。
文崇礼道:“陛下,臣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臣知道,这些人,打着臣的旗号,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臣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们做的都是小事,不伤大雅。可这一次,是科举。是朝廷取士的根本。臣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陛下,臣求您,彻查此案。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什么地步,都不要手软。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科举的公正,才能保住朝廷的根基。”
萧璟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真的看错了文崇礼。
他一直以为,文崇礼是个老狐狸,精于权术,善于自保。可此刻他才明白,文崇礼心里,是有天下的。
“文相,”他道,“朕答应你。”
文崇礼跪下,叩首道:“臣替天下读书人,谢陛下隆恩。”
三
萧璟说要查,但怎么查,却是个难题。
状纸上牵扯的人太多,牵扯的官员太多。若大张旗鼓地查,朝堂必然动荡,那些涉案的官员必然会抱团抵抗。到时候,案子查不下去,反而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萧璟坐在御案前,对着那份状纸,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怀恩进来换了几次茶,每次都不敢出声,只是悄悄把凉了的茶盏换走,又悄悄退下。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愈发阴沉。窗外隐隐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萧璟忽然开口:“周怀恩。”
周怀恩应声而入:“奴才在。”
萧璟道:“去传太子来。”
周怀恩一怔,应道:“是。”
约莫两刻钟后,太子萧启明被引入殿中。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面容清俊,气度沉稳,比几个月前又成熟了几分。
“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璟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座。
萧启明落座,看着案上那份状纸,道:“父皇召儿臣来,可是为了科举案的事?”
萧璟点点头:“你听说了?”
萧启明道:“儿臣听说了。今日在东宫,有几个伴读也在议论此事。”
萧璟道:“他们怎么说?”
萧启明犹豫了一下,道:“他们说……这案子,查不得。”
萧璟眉头一挑:“为何查不得?”
萧启明道:“因为牵扯的人太多。若查下去,朝堂动荡,父皇的皇位,怕是要不稳。”
萧璟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萧启明沉默片刻,道:“儿臣觉得,查得。”
萧璟道:“为何?”
萧启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科举不公,天下读书人便不会再相信朝廷。没有人相信朝廷,朝廷还靠什么治理天下?”
萧璟怔住。
萧启明继续道:“父皇,儿臣读《贞观政要》,看到太宗皇帝说过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的读书人,就是水。他们能帮朝廷治理天下,也能让朝廷寸步难行。若科举不公,他们便不会再为朝廷所用。到那时,朝廷靠谁?靠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权贵子弟吗?”
萧璟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欣慰的神色。
这孩子,长大了。
“启明,”他道,“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查?”
萧启明想了想,道:“儿臣以为,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萧璟道:“哦?为什么?”
萧启明道:“大张旗鼓地查,那些人必然会抱团抵抗。到时候,案子查不下去,父皇反而会陷入被动。”
萧璟点点头:“继续说。”
萧启明道:“所以,只能暗中查。先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了,再一网打尽。”
萧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道,“你比朕想的,要聪明得多。”
萧启明低下头,脸上微微泛红。
萧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启明,”他道,“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
萧启明一怔:“父皇?”
萧璟道:“你不是说,要暗中查吗?那你就去暗中查。朕给你一道密旨,给你几个得力的人,你去查。查到什么,直接禀报朕。”
萧启明跪了下去:“儿臣……儿臣怕做不好。”
萧璟扶起他:“不怕。做不好,有朕。朕在你身后。”
萧启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
萧启明领了密旨,便开始暗中查访。
他先找到了那几个告状的寒门举子——赵明诚、钱远、孙廉。他化名“周明”,以读书人的身份与他们结交,从他们口中套出了更多细节。
然后,他又通过皇城司的密探,查到了那几个涉案官员的往来书信、账目、人脉关系。一条一条,一件一件,渐渐拼凑出了完整的证据链。
原来,今年的春闱舞弊,不是一个人做的,而是一群人做的。
礼部侍郎陈懋,负责出题。他提前将题目泄露给了几个相熟的官员。
御史中丞郑裕,负责监考。他让自己的儿子带小抄进场,还安排人替考。
中书侍郎韩彰,负责阅卷。他让自己的族弟把名字写在卷首,阅卷官一看便知。
还有翰林院的编修、国子监的博士、礼部的主事……大大小小十几个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萧启明越查越心惊,也越查越愤怒。
这些人,都是朝廷的命官,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都是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的。可他们做的事,却是挖朝廷的墙角,断读书人的路。
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人抓起来,绳之以法。
但他忍住了。
父皇说过,要等证据确凿了,再一网打尽。
他不能急。
这日夜里,萧启明正在东宫整理证据,忽然有人来报:“殿下,外面有个人,说是您的故人,求见。”
萧启明一怔:“故人?叫什么?”
来人道:“他说他叫赵明诚。”
萧启明心中一惊。
赵明诚?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沉吟片刻,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赵明诚被引入书房。他一见萧启明,便跪了下去:“草民赵明诚,叩见太子殿下!”
萧启明连忙扶起他:“赵兄不必多礼。快请坐。”
赵明诚坐下,看着他,目光复杂。
萧启明道:“赵兄怎么知道我是太子?”
赵明诚道:“草民早就怀疑了。周公子气度不凡,谈吐不俗,对朝中事了如指掌。草民托人打听,才知道,原来周公子,就是太子殿下。”
萧启明沉默片刻,道:“赵兄此来,有何事?”
赵明诚看着他,忽然又跪了下去:“草民斗胆,想求殿下一件事。”
萧启明道:“赵兄请讲。”
赵明诚道:“草民听说,殿下正在查科举案。草民求殿下,一定要查下去,查个水落石出。草民一个人的功名事小,天下读书人的公道事大。”
萧启明扶起他,一字一句道:“赵兄放心。本宫一定会查下去。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什么地步,本宫都不会手软。”
赵明诚看着他,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
十日之后,证据齐备。
萧启明捧着厚厚一沓卷宗,来到垂拱殿,呈给萧璟。
萧璟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卷宗,沉默良久。
“启明,”他道,“你做得好。”
萧启明跪下道:“儿臣分内之事。”
萧璟扶起他,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他道,“比朕想的,要强得多。”
萧启明低下头,脸上微微泛红。
萧璟道:“依你之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萧启明想了想,道:“儿臣以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一个都不能放过。”
萧璟点点头,又道:“可你想过没有,若真的这样处置,朝堂会怎样?”
萧启明一怔。
萧璟道:“陈懋、郑裕、韩彰,都是朝中重臣,门生故吏满天下。若一网打尽,朝堂必然动荡。那些依附他们的人,会惶惶不可终日,会抱团抵抗,会——反。”
萧启明道:“可是父皇,他们犯了法,难道就这样算了?”
萧璟摇摇头:“不是算了。是——要讲究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启明,”他道,“你还记得朕跟你说过的制衡之道吗?”
萧启明道:“儿臣记得。”
萧璟道:“制衡之道,不只是用在平时,更要用在关键时候。这些人,犯了法,当然要处置。但怎么处置,什么时候处置,处置到什么程度,都要讲究分寸。”
他转过身,看着萧启明,一字一句道:“朕的打算是,先不动他们。”
萧启明怔住:“父皇?”
萧璟道:“现在证据确凿,但朕不急着动手。朕要等。”
萧启明道:“等什么?”
萧璟道:“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等他们自己互相猜忌。等他们自己斗起来。”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卷宗,轻轻放在一边。
“这些证据,朕会收好。但现在,朕要做的,是让那几个告状的举子——闭嘴。”
萧启明脸色一变:“父皇,您……”
萧璟抬手止住他:“不是杀他们。是让他们暂时消失。给他们安排个去处,让他们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再让他们出来。”
萧启明沉默片刻,道:“父皇的意思是,明面上不查,暗地里继续?”
萧璟点点头:“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萧启明想了想,渐渐明白了。
父皇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先稳住局面,不让那些人狗急跳墙。暗中继续收集证据,扩大线索。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这样,既不会引起朝堂动荡,又能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父皇圣明。”他跪下道。
萧璟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启明,”他道,“你记住,做皇帝的人,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要学会等,要学会忍,要学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做最合适的事。”
萧启明点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六
第二日,萧璟下旨,科举案“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那几个告状的寒门举子,被以“诬告”的名义,抓进了大牢。但没过几天,又被悄悄放了出来,安排到京郊一处隐蔽的庄子里住下,好吃好喝地供着。
朝中一片哗然。
有人说,陛下这是怕了,不敢查。有人说,陛下这是在包庇权贵。有人说,这科举,算是完了。
但那些涉案的官员,却是松了一口气。
礼部侍郎陈懋在家中设宴,请了几个同党,举杯相庆。
“陛下还是识相的。”他笑道,“知道我们这些人,动不得。”
御史中丞郑裕捋着胡子,道:“是啊,动我们,朝堂就要乱。陛下不傻。”
中书侍郎韩彰也笑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往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皇城司的密探,正守在门外,把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记录在案。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萧璟要的,就是他们放松警惕,就是他们继续犯错,就是他们——自取灭亡。
垂拱殿中,萧璟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周怀恩悄悄进来,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萧璟点点头,却没有动。
“周怀恩,”他忽然道,“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
周怀恩一怔,斟酌着道:“大概……大概在喝酒庆祝吧。”
萧璟笑了。
“让他们喝。”他道,“喝得越高兴,死得越快。”
周怀恩不敢接话。
萧璟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看了看。
“陈懋,郑裕,韩彰……”他喃喃道,“你们以为,朕不敢动你们?你们以为,朕怕朝堂动荡?”
他冷笑一声:“朕等的,就是你们自己跳出来。”
他合上卷宗,放回暗格里。
窗外,夜风吹过,树影婆娑。
更鼓声隐隐传来,三更天了。
萧璟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帐顶。
他在想一个人。
林月棠。
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去看她了。这些日子,忙着科举案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连想她的时间都没有。
她会不会又在窗前等着他?
会不会又在心里怪他?
萧璟轻轻叹了口气。
快了。等这件案子了结,他就去看她。
好好地陪她几天。
夜更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清冷如水。
他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七
五日后,萧启明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新的证据。
“父皇,”他跪在殿中,双手捧着卷宗,“陈懋、郑裕、韩彰三人,又犯事了。”
萧璟接过卷宗,翻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原来,那三人见科举案平安过去,胆子越发大了。陈懋利用职权,把几个盐商的案子压了下来,收了五万两银子的贿赂。郑裕的儿子在街上打死了人,郑裕花钱摆平,连大理寺都不敢过问。韩彰更狠,直接把一个弹劾他的御史,贬到了瘴疠之地。
萧璟看完,沉默良久。
“启明,”他道,“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萧启明想了想,道:“儿臣以为,是时候了。”
萧璟道:“为什么?”
萧启明道:“因为他们已经放松了警惕。因为他们以为,父皇不敢动他们。因为——他们的罪,已经足够死十次了。”
萧璟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道:“传旨——明日早朝,廷议科举案。”
萧启明一怔:“父皇,您是说要……”
萧璟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些人的罪,一件一件,说清楚。”
萧启明跪下,叩首道:“儿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阳光,嘴角微微弯起。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那些人,还在做着美梦。
可他们不知道,梦,就要醒了。
八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
文武百官列班而立,气氛格外凝重。昨日陛下突然传旨,说要廷议科举案,所有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萧璟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陈懋、郑裕、韩彰三人身上。
三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萧璟知道,他们心里一定在打鼓。
“周怀恩。”萧璟开口。
周怀恩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彻查科举案,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陈懋的脸色变了。
郑裕的脸色变了。
韩彰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萧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璟迎上他们的目光,缓缓开口:“陈懋、郑裕、韩彰,你们可知罪?”
三人跪了下去,却还在嘴硬:“臣……臣不知何罪之有。”
萧璟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那份卷宗,扔了下去。
“自己看。”
卷宗散落一地,满纸都是他们的罪证。
陈懋捡起一张,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郑裕和韩彰也捡起几张,看了一眼,浑身发抖。
殿中一片死寂。
萧璟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陈懋泄露考题,收受贿赂,罪当斩。郑裕纵子行凶,包庇罪犯,罪当斩。韩彰挟私报复,贬谪忠良,罪当斩。还有你们那些同党,一个都跑不了。”
三人瘫软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璟看向文崇礼:“文相,你以为如何?”
文崇礼出班,躬身道:“臣以为,陛下圣明。此三人罪大恶极,当依法严惩。”
萧璟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没有人敢说话。
萧璟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那三人面前。
“你们以为,朕不敢动你们?”他俯视着他们,目光如刀,“你们以为,朕怕朝堂动荡?你们错了。朕等的,就是今天。”
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璟直起身,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陈懋、郑裕、韩彰,斩立决。家产充公,妻孥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官员,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殿中一片肃静。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萧璟转身,走回御座,坐下。
“退朝。”
周怀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退——朝——!”
百官鱼贯退出,脚步声杂沓,却没有人敢出声。
殿中只剩下萧璟一人。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一局,他赢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朝堂之上,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还有无数个人在等着他出错。还有无数场博弈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文崇礼在,有太子在,有——她在。
窗外,阳光正好。
萧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御花园的方向。
那里,长乐宫中,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想她了。
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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