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方歇,镇国公府的庭院里积攒着薄薄一层白。
虞海棠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汤,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窗外那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丫,倒是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周景深还曾站在梅树底下,仰头看她攀在墙头摘风筝,一脸无奈的张开双臂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她闭了闭眼,把参汤搁在一旁。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了一阵清冷的寒气。
虞灏祺解开大氅递给了丫鬟,目光扫过矮几上几乎没动的汤盏,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的挽起袖口,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听碧玉说,今天的早膳也没用几口。”
他语气平淡的诉说着,可虞海棠却还过了解自己的兄长。
虞灏祺越是平静,就越是认真。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的搅动这被角:“没什么胃口,哥哥不用特意跑一趟,我歇两日就好了。”
虞灏祺把茶盏推到她说变,声音不疾不徐:“没甚胃口?那日在康宁公主面前晕过去,也是没甚?海棠,你当我三岁孩子,几句敷衍就能打发了?”
虞海棠的手指一顿,唇角的笑意僵在那边,勉强维持着那层薄薄的体面:“哥......”
“你回京不过半月,便接连撞见不该见的人。”
虞灏祺端起茶盏,氤氲的水雾遮住了他的眉眼,声音却清晰的像是刀刃划过冰面:“先是周景深,后是康宁,你在江南躲了三年,如今回来,是当真放下了,还是......”
“哥!”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怒跟狼狈。
虞灏祺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那双与虞海棠七分相似的凤眼里没有责备,没有逼问,只有一种温柔的固执。
他是她的兄长,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他不允许她再一个人扛着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把自己熬成一盏将灭的灯。
虞海棠的嘴唇颤了颤,那层强撑了三年的壳,在兄长沉默的目光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
她开口,声音却沙哑:“我撞见他们了,周景深,康宁,都在同一天,哥,你说这京城是不是太小了?小到我躲了三年,回来不过半个月,就全碰上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眼泪却无声的滚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了锦被上,晕染出深色的痕迹。
“周景深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想记得,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脑子里。”
她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然后就是康宁,她从来都是那个脾气,我明明知道的,可她说三年前的事,哥,她说出那五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血都往头顶涌,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虞灏祺放下茶盏,起身坐在榻边,把自己妹妹轻轻揽进怀里。
他能够感觉到她在发抖。
“当年在江南,你只说与周景深断了往来,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虞灏祺声音低沉而稳,像是一座山:“海棠,如今你回了京,有些事就避不开,你若是不想说,哥哥也不逼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虞海棠从他怀里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虞灏祺抬手,帮她擦拭去脸上的泪:“别再拿身子硬抗,你倒在康宁公主面前,满京城都知道了,旁人的闲话我不管,但你自己,得好好养着。”
“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冷意。
“至于旁的,有哥在。”
虞海棠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哥,你别去查那些事,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那你为何哭?”
他问的平静,却让虞海棠哑口无言。
虞灏祺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些事情,我不问你,好好养着身子,别再让自己受委屈。”
虞海棠扯出一抹笑:“我省得的。”
虞灏祺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强求,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海棠,不管当年发生什么,你只需记住,你是镇国公府嫡出的郡主,是我的亲妹妹,谁若欺负了你,我定然不轻饶。”
他说完就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虞海棠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暖意。
门关上的瞬间,虞灏祺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眸色渐沉。
“来人。”
暗处闪出一道身影:“公子。”
“去查一查,三年前海棠去江南之前,究竟跟周景深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还有,康宁公主那边,也留意着些。”
“是。”
虞灏祺拢了拢衣袍,大步朝着前院走去。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倒要看看,三年前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妹妹带着一身的伤远走江南。
隔天清晨,雪停了。
碧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时,虞海棠已经梳洗妥当,正坐在窗前看外头的雪景。
“郡主,您今日气色好多了。”
碧玉把粥放在桌上,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昨儿个夜里,公子吩咐厨房炖了参汤,说是给您补身子的,夫人也遭人送了好些东西来,您瞧瞧!”
她说着就要去翻那些锦盒,却被虞海棠一把拉住:“先别忙,我还没用早膳呢。”
碧玉哦了一声,连忙把粥碗推到了她面前:“郡主快趁热喝,奴婢还备了几样小菜,都是您爱吃的。”
虞海棠刚端起碗,外头就有小丫鬟来报:“郡主,康宁公主来了。”
碧玉脸色一变:“她来做什么?莫不是还要闹?”
虞海棠放下碗,眉头微蹙,却不慌张:“请她进来吧。”
碧玉急的直跺脚:“郡主!昨儿个她可是要拿鞭子打您的!您怎的还——”
“碧玉。”
虞海棠打断她,声音平静:“康宁的性子我了解,她若是真想打我,那一鞭子就不会被周景深拦下,你去沏一壶好茶来。”
碧玉满心不愿意,却也只好依言去了。
不多时,洛暖阳便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织金褙子,外头罩着白狐裘,衬得一张小脸明艳张扬。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满了锦盒,瞧着那份量,里面装着的东西定然不轻。
虞海棠起身,连忙行了一礼:“公主。”
洛暖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气色倒是不错,昨儿不是晕了吗?我还以为你半死不活呢。”
碧玉在一旁听得脸都青了,虞海棠却只是笑了笑:“让公主挂心了,不过是路上劳累,歇了一夜就好。”
“谁挂心你了?”
洛暖洋翻了个白眼,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粥碗,撇了撇嘴:“就吃这个?镇国公府穷的揭不开锅了?”
虞海棠也不恼,只温和道:“刚醒来,吃些清淡的养胃,公主若是不嫌弃,我让厨房再备一些——”
“不必了。”洛暖阳别过脸,语气生硬:“我来又不是为了吃饭。”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丫鬟就把那些锦盒一一摆在了桌上。
“这是百年野山参,这是血燕,这是鹿茸,这是——”
洛暖阳不自在的挥了挥手:“反正都是补身子的东西,你自个儿瞧着用吧。”
虞海棠看着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锦盒,心中了然。
这些东西件件名贵,绝非随意打发之物,她抬眼看向洛暖洋,轻声道:“多谢公主。”
“谢什么谢?”
洛暖阳不自在的很,声音愈发大了:“我可不是心疼你!是表哥非让我来的,说什么一国公主当街殴打郡主传出去不好听,我不过是给他面子罢了!”
虞海棠听到表哥二字,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显分毫:“周公子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让公主为难了。”
“你!”
洛暖洋瞪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声音忽然低了一些:“虞还躺,你怎么还是这幅模样?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虞海棠怔了怔,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公主说的是,我改。”
“你改个屁!”
洛暖阳气的拍桌子:“三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碧玉端着茶走了进来,被这一拍吓了一跳,险些把茶盏摔了。
洛暖阳也不看她,只是盯着虞海棠:“你身子骨怎么差成这样?以前虽说也不壮实,可还没到晕厥的地步。”
虞海棠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才道:“江南潮湿,有些不适应,养养就好了。”
“不适应还不回来?”
洛暖阳声音又拔高了:“你是傻子不成?”
虞海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洛暖阳看着她那副温吞的模样,心中又是气又是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了脸去,声音闷闷的:“以后少跟周景深凑一起,免得在闹心。”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虞海棠却心头一跳。
洛暖阳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陈恢复了惯常的倨傲:“东西送到了,我走了,你别死撑着,该吃药吃药,该请太医请太医,京城的太医比江南的土郎中强多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表哥回府后,盯着掌心那道伤口看了半宿,你——算了,懒得说你。”
虞海棠怔怔的坐在了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碧玉凑了过来,小心翼翼道:“郡主,公主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周公子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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