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仇尽人间空

隆冬深宵,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席卷荒芜的黑崖山。

崖顶寒风如刀,割在肌理之上,带着刺骨蚀骨的寒意。

沈砚立于万丈悬崖边缘,一身玄色染血劲装,衣料早已被风霜磨得破败不堪,边角缕缕碎裂,沾满经年未干的暗沉血渍。他身形挺拔却单薄,脊背绷得笔直,是历经十年血海厮杀淬炼出的冷硬骨相,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与死寂。

这一年,他二十七岁。

几年颠沛,几年孤苦,几年步步喋血。

从家破人亡、满门倾覆的绝境爬出,他舍弃少年所有的温柔赤诚,碾碎本心,弃尽善恶,以血肉为盾、以刀刃为伴,踩着无数仇敌的尸骨一路前行。世间所有负他、害他、算计他的人,上至伪善权贵,下至市井奸徒,无一例外,尽数被他连根拔起,血债血偿。

今日,血海深仇,终得彻彻底底,尘埃落定。

天地辽阔,风雪漫天,可沈砚抬眼望去,满目山河皆成荒芜。

没有快意恩仇的释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心底只剩下一片空洞死寂的荒芜。

几年来支撑他活下来的,从来都不是求生之念,而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如今恨意散尽,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便再无半点存活的意义。

世人贪生,唯他求死。

人间烟火,盛世繁华,亲情暖意,少年期许……这些他曾拥有过、后来尽数被碾碎的东西,如今看来只剩荒唐乏味。他看过最恶的人心,历过最痛的别离,染过最浓的鲜血,这世间再无一事一物,能让他半分留恋。

活着,于他而言,只是无尽的煎熬与无趣的重复。

沈砚垂眸,修长苍白的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锈蚀的短刃,刀刃冰凉,贴着掌心旧疤,是背叛厮杀留下的印记之一。他周身遍布伤痕,肩背的刀伤、胸口的剑痕、腕间的锁链勒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刻满了苦难与杀戮的过往。

饱经风霜的残破身躯,早已不属于人间。

他微微闭眼,纵身一跃。

寒风贯耳,失重感席卷全身,万丈深渊迎面而来。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并未降临。

没有剧痛,没有沉沦,只有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裹挟着时空颠倒的混沌,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

再次恢复感知时,刺骨的寒冷率先钻透四肢百骸。

不是悬崖烈风的凛冽,而是封闭陋室里,潮湿阴冷、渗入骨缝的寒凉。

沈砚的意识瞬间清醒,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警惕性刻入本能,他骤然绷紧全身筋骨,双眼未睁,指尖已然下意识摸索身侧——没有刀刃,没有防身之物,空空如也。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入目的景象,让他心底的那点警惕,瞬间被更深的倦怠吞没。

这不是他预想的任何地方。

不是荒崖,也不是阴曹地府。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草席,硌得腰背生疼。头顶的房梁低矮发黑,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房梁上悬着半截断绳,绳头被岁月磨得发毛,在穿隙的风里微微晃荡,投下一道扭曲的黑影,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草席边缘,肩背的旧伤一动就隐隐作痛,胸口那道贯穿伤的疤痕也依旧盘踞在那里。

沈砚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荒谬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明明已经跳崖了。

他明明已经亲手了结了这具躯壳,了结了这满身的疲惫与空洞。

可现在,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躺在这陌生的破屋里,感受着每一道旧伤的隐痛,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早已死透的心,还在规律地跳动着。

没死成?

还是……老天爷嫌他活得不够狼狈,特意给他开了个玩笑?

入目是低矮老旧的木质房梁,梁柱是经年的深褐色实木,木纹粗糙深刻,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发圆。梁上悬着半截积灰的粗麻绳,墙角蛛网层层叠叠,粘满细碎的灰尘与枯败的蛛网碎屑,被穿隙的冷风一吹,轻轻晃动。

这是一间极为简陋偏僻的农家偏屋,狭小逼仄,不足寻常正屋半间大小。

房屋四面皆是厚实的旧木板墙,木板颜色暗沉发黑,多处开裂,缝隙纵横交错,呼啸的北风顺着裂缝不断灌入屋内,卷起满地薄尘,冷得人浑身发僵。地面并非青砖,是夯实的黄泥地,凹凸不平,潮湿的泥土腥气混杂着霉味、旧木的朽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沉闷又压抑。

他半靠在冰冷的木板墙壁上,身下是一块破旧发硬的枯草褥子,干草粗糙扎人,隔着单薄的衣料磨得皮肉生疼。屋内陈设寥寥无几,除却身下褥子,仅在墙角立着一张缺了角的老旧木桌,桌腿歪斜,用碎石勉强垫稳,桌上空空荡荡,只落了厚厚一层积灰。

桌旁摆着一把脱漆的旧木椅,椅面凹陷,木纹腐朽,堪堪能坐人。

屋子最里侧有一扇窄小的木格窗,窗纸破损大半,寒风肆意灌入,窗外是沉沉夜色,隐约能看见院中的枯树寒枝,在风雪中摇曳萧瑟。整间屋子密不透风,阴冷潮湿,像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囚笼。

他自尽后居然又活了过来,沈砚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心底没有半分好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厌烦。他认得这里这是多年前,他家里别院角落的一间杂物偏房,死寂在眼底层层蔓延。

沈砚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荒谬与厌烦。

他拼尽半生了结所有恩怨,只求一死解脱,偏偏苍天戏人,硬生生将他拽回这无趣平庸的人间。

重来一次?

何其可笑。

他曾经,年少天真愚善,心软轻信,待人无设防,待人皆赤诚。身为世家娇养的公子,坐拥满堂荣华,却因自己愚蠢一步步被豺狼环绕,被亲友背叛,被家族推向覆灭深渊,被至亲族人联手背弃,落得众叛亲离、满身血污的下场。

后来杀尽所有仇敌,熬得身心俱残。

本以为一死便可解脱,从此与世无争。

可命运偏要让他重活一遍,再看一次这虚假安稳、愚蠢可笑的人间。

沈砚眼底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庆幸,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漠然。

既然求死不能,既然被迫重活——

那他什么都不做。

世人愚笨,世人贪妄,世人自作自受,皆与他无关。

若这世间非要逼他活着,那他便随性而为。

他厌倦圆满,厌倦安稳,厌倦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他只想冷眼旁观,看世事重演荒唐,看凡人自食恶果,甚至……亲手毁掉这虚伪平和的一切。

毁了天真,毁了圆满,毁了这让他疲惫万年的人间。

心绪沉冷之际,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踩在院中积雪上,发出浅浅的簌簌声响。

沈砚心神瞬间紧绷,常年生死历练的戒备本能拉至极致。

他敛去眼底所有戾气,垂落眼帘,周身气息瞬间沉寂,看似慵懒靠坐,实则全身筋骨绷紧,指尖暗蓄力道,随时可攻可退。

房门是老旧的插栓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头推开。

风雪顺着门缝钻进来一缕,带着冬日的寒凉,吹乱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逆着夜色风雪,缓慢走了进来。

他一身锦缎裘袍,衣料是极软的云纹锦,领口滚着雪白的狐毛,在这破败的柴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把阳春白雪硬生生栽进了泥里。少年斜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眉梢眼角都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傲气,下巴微微抬起,用眼角余光扫过屋内。

当看清角落里那个靠着墙的人时,谢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神里瞬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第一瞬,是嫌弃。

第二瞬,是本能的警惕。

屋内之人静静靠坐榻边,一身纯黑劲装,身姿挺拔冷挺,气场沉得吓人。玄铁面具遮去半张面容,只露冷薄下颌,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冷意,沉沉压人。

这人衣着规整干净、气度沉冷,绝非仆役下人。可这身黑衣冷面、面具遮容的模样,又绝非名门正派该有的模样。

诡异、陌生、来路不明。

谢砚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往来皆是世家贵胄、文雅公子,哪里见过这般满身阴寒、戾气沉沉的人。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半只口鼻,身子微微后撤半步,眼底的嫌弃几乎毫不掩饰。

这人看着太冷、太沉、太阴沉,浑身像是裹着看不见的血与寒,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格格不入,污了这别院清净。

紧接着,浓烈的警惕涌上心头。

来路不明、面覆铁面、深夜潜居谢家别院绝非善类。

谢砚身后两名小厮立刻上前半步,将自家公子隐隐护在身后,神色戒备。

可谢砚自幼骄横,纵使心底发紧,面上半点不肯露怯,反倒扬起下巴,眼底盛满居高临下的倨傲,“你是谁?!”

声音清亮,带着毫不客气的质问与警惕。

“谢家别院乃是私地,你是何人,居然敢擅自藏在这里?”

他上下打量沈砚,从利落冷肃的黑衣,到冰冷怪异的铁面,再到对方一动不动、淡漠死寂的姿态,越看越厌,越看越怀疑。

“藏头露尾,戴面具藏容貌,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

少年语气直白却又刻薄,骄纵又挑剔,全然是富贵公子对“异类”的鄙夷与排斥,“我看你不是贼人就是刺客!胆子不小,敢闯我谢家地界?”

他一边嘴上盛气凌人地呵斥,一边指尖微紧,心底暗藏怯意,目光死死锁着沈砚的一举一动,生怕这阴寒怪人骤然发难。

骄纵、任性、眼高于顶。

又怕、又防、又嫌弃。

沈砚坐在原地,面具下的眼眸淡淡掀起。

他静静看着眼前张扬蛮横、不知人间险恶的少年。

看着这副被护在温室、天真骄纵、目空一切的模样。

心底没有波澜,没有唏嘘,只剩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厌烦。

果然。

旧岁人间,尽是这般可笑的天真与狂妄。

沈砚未动,未言,连眼神都懒得多给。

一身杀伐冷骨,静坐无声。

只任由那骄纵少年,在他眼前肆意张扬、厉声呵斥。

也任由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上两个本该永不相干的人。

一个早已死过一次,厌世弃善,只想冷眼观倾覆。

一个尚在云端骄纵,懵懂无知,前路步步皆深渊。

沈砚静静垂眸看着他,眼底寒意层层堆叠。

就在谢砚转身的刹那。

沈砚骤然抬眼,眼底死寂翻涌,心思决然。

谢砚是谢砚,沈砚是沈砚。

从今往后,两人本应是毫无交集的陌路人。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重生之路,被从前往事牵绊分毫。

趁着少年转身、火光昏暗、注意力松懈的瞬间,沈砚借着微弱恢复的气力,身形极轻一动,避开火光范围,悄无声息掠过少年身侧。

动作利落、克制、决绝,带着常年潜行隐匿的功底。

不等谢砚察觉分毫,沈砚已然闪身冲出屋外,踏入漫天风雪长夜之中。

夜风凛冽,大雪纷飞。

他头也不回,步履冷绝,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

屋内柴火微暖,光影摇曳。

谢砚愣在原地,看着骤然空旷的屋舍,眼底满是错愕。

方才还静坐屋内的男人,已然不知所踪。

风雪穿门而入,吹散了屋中暖意,只留一室寒凉,和一场突如其来、转瞬落空的偶遇。

而逃离的沈砚,立在风雪巷口,背对那一点微弱暖光。

他抬眼望着漫天落雪,眼底只剩彻骨寒凉与无尽疲惫。

重活一世。

他无意救赎,无意圆满。

只想与世隔绝,冷眼观局。

若命运非要让他与这懵懂天真的谢砚纠缠不休——

那他此生唯愿冷眼相待,静观覆灭。

实在羁绊难脱,那他便毁了所有温柔,毁了所有天真,毁了这该死的、重复往复的荒唐人生。

他的新生,无善无暖。

唯余倦怠,与一场注定倾覆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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