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

那个男孩摸了摸沈随的头发，在他嘴角边轻轻地烙下一个吻，像雪花落下那样，无声无息。

“看着我的眼睛好吗。”

沈随凝视着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里面似乎藏着一个无法抵达的黎明。

“忘记所有与我有关的记忆，去重新寻找你的幸福吧。”

“不要……”沈随颤抖着，拼尽全力想拉住那个男孩的衣角，“你就是我的幸福……”

那个男孩消失了，无踪无迹。

沈随一个人立在雪里，任大雪逐渐把他的衣服浸湿，染成白色。

.

“总监好。”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随大步踏入会议室，半披着的西装被风扬起了一个弧度，手上拿着一杯美式。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缓缓坐下。

这是Neblia产品研发部门每周的例行会议，当前夏季新品炽薰的研发进入了瓶颈期，上周他们的报告又被市场部打回来了，说是薰衣草的味道过于甜腻，无法展示出那种夏日海边度假的氛围。

市场部的惯例罢了，就喜欢站着说话不腰疼。

董事会也对研发部春季绩效很不满意，相传这几天会空降一个大人物来监工。

此刻沈随周边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打开笔记本。

“Marketing那边说炽薰的前调还是太过甜腻。”他顿了顿，翻开秘书递来的文件夹，继续说道：

“你们提交上去的方案我都看过了，无非是柠檬，柑橘这类果香，确实很夏日，不过还是少了一点创新。”

沈随的语气淡淡的，看着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听见笔尖微颤的沙沙声。他突然笑了笑。

“大家也别太紧张，Marketing那边的尿性一直是这样，说不定最后又要回第一版方案。”

会议室里沉闷的气氛被沈随这一句话打破，大家都放松了端着的肩膀，继续听沈随说下去。

“离final submission还有一个月，这个月我会跟大家共同加班的。如果果香不行，我们可以往茶香之类的方向去试试。”

沈随转了转笔：“大家加油吧，熬过这段时间，例行聚餐少不了的，散会吧。”

众人刚想起身离开，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

沈随关上笔记本，恢复了他一贯冷冽的声音。

进来的是HR总监Jessica，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沈随打量了一下：

一身深炭色意大利手工西装，肩线利落得近乎锋利，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锁骨。袖口露出一小截白金袖扣，虽然没有logo，却一眼就能看出是顶奢级别的老钱质感。

那人很白，像雪一样。

直到看到那双眼睛，沈随愣住了。

很眼熟，但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沈总监，这是PD新开的首席助理Andrew。”女人嘴角挂着一层标准却毫无温度的职业假笑，眼神扫过一屋子还没来得及起身的研发部员工，带着几分自上而下的审视。

“Jessica，您不会不知道我们PD内部没有叫英文名的习惯吧。”

沈随没急着管那个传说中空降的大人物，椅子微微转过45度，双腿交叠在一起，语气淡淡的像冬天的冷风。

“公司制度里，可没这条规定。”Jessica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语气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Andrew是董事会那边直接敲定的人，海外留学回来的，习惯外企的流程，往后整个PD都要配合。”

“配合归配合，习惯归习惯。”

沈随抬眼，目光锋利地迎上去。

接着，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回一旁站着的男人身上，一字一顿：

“这位——既然来了我的部门，麻烦先告诉我，你中文名叫什么。”

那个Andrew看着沈随这般挑衅，也是不恼，只是嘴上戴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沈总监，我叫白霁川，请多多指教。”

说着，便伸出手。

指节干净修长，皮肤冷白，连掌心都透着一股不沾烟火的凉薄感。

沈随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心口莫名一紧。

Jessica见状抬眼扫了沈随一下，“既然沈总监和白先生已经认识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她甚至没再多给研发部任何人一个眼神，高跟鞋尖利落地点过地面，发出一串短促又傲慢的声响。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个HR还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这个Jessica又可以蝉联今年的mean榜第一了吧……”

沈随没有阻止那群人的吐槽，只是轻轻招手：“白先生有调香的经验吗？”

“没有。”

呵呵……董事会这是给研发部请了一尊大佛。

“小吴秘书，”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带白助理去办公区，给他安排一个工位。”

接着他便起身，披上白大褂，“其他人跟我去实验室。”

.

吴秘书把白霁川带到办公区靠窗的角落，将他跟部门实习生安排在一起。

但实习生尚能抓耳挠腮地整理会议纪要，白霁川却坐在那边像个闲人。

“小吴秘书，请问沈总监那边今天给我安排了什么工作。”

吴秘书尴尬地笑了笑，“您先熟悉熟悉工位，等午休的时候我帮您去问问沈总监那边的安排。”

说着，吴秘书匆匆地离开了。

此时办公区来了一个矜贵的男人，对白霁川微微一鞠躬：“小少爷，董事会那边的文件我放在您车上了，另外Neblia几位股东刚刚发来消息，问您上任第一天需不需要……”

白霁川指尖轻轻抵在唇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周围好奇打量的实习生，淡声打断：

“秦特助，在公司，叫我Andrew。”

秦特助立刻收敛姿态，躬身应是：“Andrew。”

“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白霁川不咸不淡地轻轻说道，朝他摆了摆手，“没有我的电话，不必出现。”

“是。”

特助将一个低调的黑色皮质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几个实习生眼里，瞬间炸开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卧槽！这是哪家富家公子爷来体验生活。”

“果然天龙人跟我们牛马的命就是不一样啊。”

白霁川微微欠身，“你们几个盯着我的眼睛。”

实习生们被吓了一跳。

“你们今天没见过秦特助，也没看见桌上的黑色文件夹。”

说完，实习生们抓了抓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坐在桌前继续一边处理着无休无止的dirty work，一边摸鱼商讨着中午点什么外卖。

另一边，白霁川轻轻翻开黑色文件夹，里面是沈随的档案：

22岁，麻省理工化工博士生，5年前来到Neblia，独立研发出近年来最畅销的一款香水：紫色大海。

前调是冰薄荷和粉胡椒，中调是英格兰薰衣草 、金属感紫罗兰叶和冷白鸢尾，尾调则是冷感的白麝香。

薰衣草是盛开在夏季的花，但紫色大海给人的感觉却是在寒冷肃杀的冬日雪夜，一片枯萎的薰衣草海之间吹来的风。

和他本人一样。

其他的无非是沈随这些年的习惯。喜欢喝深烘美式，实验室永远固定在左数第三个操作台，每个月第一个周日要神经内科复诊。

神经内科……

这个沈随脑子有病？看起来不像啊。

白霁川的办公椅底轮在地板上一滑，人往后退了小半寸。

他探头，好奇地问那群实习生：“你们沈总监是个怎么样的人！”

其中一个思考了一下，嬉皮笑脸地回答道：“妈妈级别的。”

“妈妈？”

“对啊。”另一个实习生接过话茬，“沈总监都快30了，还跟男大一样漂亮。”

“别看他冷冷的好像不好说话，其实经常掏腰包请大家吃下午茶。连大家喜欢什么糖度不喝冰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对对，谁犯错他都扛着，整个PD都靠他罩着，而且也不管外企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

白霁川心里一阵不爽。

妈妈级别的……

清冷美人，还会照顾人。

“知道了。”

椅轮又在地面轻轻一滑，他继续翻看那叠资料。

不知不觉的到了中午，实习生们看沈随他们还没来的迹象，纷纷溜出去拿外卖。

“白助理，要我们帮你带上来吗？”

白霁川眼里藏着笑意，看着这群小鸡仔：“A7架子，是麻辣烫，谢谢。”

沈随经过办公区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麻辣鲜香，不禁眉头一皱。

“说过多少次了，办公区不允许吃味道重的食物，再犯就不用继续在PD呆着了。”

白霁川慢悠悠从椅子上抬头，手里还捏着一支刚拆的、完全没动过的麻辣烫筷子，唇角勾着点不慌不忙的笑。

“沈总监。”

他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半点心虚，“我刚入职，没人跟我说过这条规矩。”

沈随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碗红油翻滚的麻辣烫，又落在白霁川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入职须知第一条，办公区禁止重味食物，就贴在门口，你眼睛瞎吗？”

“我希望白助理能理解调香工作的特殊性。”

白霁川却半点不怵，反而轻轻笑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碗沿。

“我理解。”

他抬眼，目光直白地落在沈随脸上，从上到下扫过一圈，轻佻地说：

“只是没想到，沈总监连人身上的味道都管得这么严。”

王八蛋……这该死的董事会送了个什么玩意给我。沈随心里充满了流汗黄豆。刚想骂人，但白霁川这双无辜的双眼盯着他，又让他无从开口。

算了……

上面派来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白霁川已经慢条斯理地拿起纸巾，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油渍。然后把盖子盖上，径直走向垃圾桶。

路过沈随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沈总监说的对，这碗麻辣烫，影响我记住你身上的味道。”

话音落，麻辣烫被稳稳丢进垃圾桶。

白霁川空着手回头，看向脸色已经冷到极致的沈随，挑了挑眉。

“抱歉，下次不会了。”

“那沈总监，现在……可以给我安排工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