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亲手杀害李修宜后,他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成王败寇,他这辈子能有一次够到他梦寐以求的最高处,坐上李修宜坐了二十几年的位置,享受了三年的万人奉承,也不算白活这一回了。
可就在认命将要窒息的前一刻,乐湛被捞出水面,他大口呼吸着空气,脑子一片混沌地趴在池边缓了好一会,抬头望见李修宜强忍怒意的脸,却是笑出声。
“怎么?舍不得杀我?要是下不了手就尽早拉我上去,水里好冷。”
几乎是踩在他的脸上挑衅。
李修宜抓住他的手臂霍然起身,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拖到地面上,咬牙切齿道:“冥顽不灵的东西。”
乐湛几乎瞬间就听到了骨头脱节的声音,哑声低喊了一声,生生疼出来的眼泪啪嗒砸在李修宜的手背上。
李修宜压根没有察觉到,只是为了克制住暴虐膨胀的杀欲便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神思,他没有心情顾及其他,拽着乐湛往殿外走。
宋邈正在殿外候着求见,想问询一下怎么处置那支被收买的禁军。
正在与郎官沟通,就见着身边两个人拉扯着大步从身边走过。
宫人眼观鼻鼻观心,跪地行李,仿佛没看见一般。
只有宋邈直愣愣地盯着两人看,“陛下……”
李修宜目不斜视地大步掠过,反倒是乐湛多看了他一眼。
宋邈看着走过去的两个人,嘴角浮出一丝微妙的笑意,他看向郎官,“劳烦了,既然陛下有事在身,那么臣也不在这里久等了,告辞。”
两边的宫墙飞速后移,宫人皆转身面壁而立,莫敢直视,乐湛看着熟悉的地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疑窦和抗拒。
永怀宫?
是永怀宫!
乐湛再也不复一开始的油盐不进,面色惊变,他止住脚步,挣扎着要推开李修宜的钳制,“等一下!我不要!”
李修宜两耳不闻,一手抓住乐湛两只手腕,一把将他推进去。
乐湛刚要往回跑就被走上来的李修宜单手押住,“这不是你命令建造的宫殿吗?现在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乐湛含着哀求摇摇头,当年他命令建了这座感念母后的宫殿,让宫人每日洒扫祭奠焚烧祭文,但他一步也没有踏足过。
死路摆在面前,乐湛自认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但他唯独不敢面对母后。
他该怎么解释他与谋害母后的凶手同流合污,又怎么解释他杀了母后唯一的儿子。
他没有办法跟母后交代,明明在她死前答应会替她继续保护哥哥。
李修宜掐着乐湛走进永怀宫,心里还憋着一股邪火,丝毫没有手软一把将他砸在蒲团上。
他撤了一步在旁边的蒲团上拜了三拜,转身走到画像前,点燃了几柱香,依次插进祭坛里,看着壁上的画像出神了一会。
“就跪在这里想清楚,想到死为止。”
乐湛俯身至地,脸藏在两臂之间,他听见了门合上的声音,听见外面的李修宜吩咐宫人,“不必给食水,好好地看着,但凡再放进去一个人,朕拿你们的命来填。”
乐湛不知跪伏了多久,直到后脖颈到脊背僵硬酸痛,可他头一回觉得痛得好,至少能缓解一点心头的灼烧。
这三年一直藏在心底不敢面对的沉珂被骤然撕开,乐湛才知道那一块许久没有见到天光的地方已经溃烂很久了。
视线缓缓上移,画像上的女人眉眼沉静,含着微微的笑意像是三月春光和煦,端庄典雅,雍容华贵仿佛一副留白的山水水墨画。
世人称赞阙氏容色倾城,却不欣赏她这般妖艳无格,不可一世的美,认为女子应当如萧皇后一般,美丽不失温婉,随和不失庄严,明快又不失沉稳,同时又能干练利落地打理后宫事宜,站在帝王身后为他广纳后宫,只有这般才堪当天下母。
“母后……”乐湛干涩地叫了一声。
她不会再原谅他了。
汹涌的困意袭来,乐湛不知道这是要晕厥的前兆,他仍旧昂起脸,看着那画像,竟然觉得记忆中母后的面庞开始模糊,他快要想不起来了。
必须想起来才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
恍惚间,神思飘回了元成七年。
乐湛躺在榻上,刚把被子扯到胸口以下,立马又被一直手拉上去,“不可以顽皮哦小乐。”
明黄的锦被在下巴处被掖好,只露出一张漂亮宛如瓷娃娃的脸,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母后,“我再听话了母后。”
萧复雪的心头顿时软成一滩水,皱皱鼻,宠溺地在乐湛奶膘未退的脸颊上捏捏,“快快睡觉,母后给你讲寓言故事。”
乐湛高兴地闭上眼,“好!”
萧复雪坐在床边的梨木圆椅上,抚摸着乐湛的头顶,这一回讲的是一个小狐狸的故事。
这天,小狐狸在森林里迷了路,不小心掉进了猎户的陷阱,被夹断了尾巴,它伤心地跑回狐狸窝,果然遭到了其他同伴嘲笑,狐狸来到山下,朝着山神娘娘祈祷,“尊敬的山神娘娘,请赐我一条尾巴吧!”
山神娘娘听到了它的祈求,赐给它一条洁白蓬松的尾巴。狐狸高高兴兴回了家,新尾巴受到了所有狐狸的夸奖,狐狸听了很高兴,再次跑到山下,朝着山神娘娘祈祷,“尊敬的山神娘娘,请赐我一条彩霞般绚烂的尾巴吧!”
山神娘娘答应了它的祈求,赐给它一条彩霞般绚烂的尾巴。狐狸高高兴兴回了家,果然又受到了所有狐狸的夸奖,狐狸很高兴,又跑到山下,朝着山神娘娘祈祷,“尊敬的山神娘娘,请赐我一条阳光般璀璨的尾巴吧!”
这一次山神娘娘没有答应它的祈求,还将它变回了原本的秃毛尾巴,小狐狸失去了最心爱的尾巴,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
乐湛闭着的眼睛睁开,“这个故事母后从前也说给过哥哥听吗?”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甚至不明白嫉妒这两个字更深刻的含义,只是总是看到父王总是更喜欢哥哥一点,心里有些不明所以的难受,他也想让所有人更爱自己一点,就像爱李修宜那样,乐湛想从母后这里找到一点她更爱自己的证明。
那时候还以为藏得很好,长大以后才发现,这些暗戳戳的小心思在萧皇后眼中根本无处遁形。
萧复雪并未因为他是个三岁小孩就随口敷衍一句,而是想了一想,“哥哥小时候也会跟小乐一样,等着母后讲故事哄他睡觉。”
乐湛顿感沮丧。
他有的东西李修宜都已经拥有过了。
“不过母后这里还有一个没有讲给哥哥听过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乐湛两眼闪闪的放光,“要!”
萧复雪做出很严重的样子,“那你先要答应母后,这件事,万万不能叫你哥哥知道。”
乐湛坐起来,信誓旦旦,“我不和哥哥说,我保证!”
有了共同的秘密,乐湛更确定母后爱自己多一点,他怀着无比郑重严肃的心情,像在迎接圣光的虔诚信徒。
然后就听起了母后讲起来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这可比上一个狐狸尾巴难理解多了,但是乐湛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关系着和母后共同的秘密。他必须弄懂它。
他挠了挠头,尝试理解,“为什么马公子有权有势,崔小姐还要跟穷书生私奔呢?”
“嘘!”萧复雪食指竖到唇心,“小声。”
乐湛立刻双手捂嘴,点点头。
萧复雪转身坐到床边,忍不住将乐湛搂进怀里抱着,开始与他解释。
“因为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一个人的感情就驱使他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崔小姐喜欢穷书生,她便是抛弃荣华富贵也情愿,就像你喜欢母后,有人拿出举世珍宝要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后了,你情愿吗?”
乐湛拨浪鼓似的摇摇头。
“是呀,”萧复雪心里爱的紧,抱着他都手忍不住地收紧了些,“你和哥哥也是这样的,你们是至亲手足,不论怎么样,你们的心总是连在一块的。”
乐湛从母后的怀里抽出一只手,这才能喘口气,他迟疑了一会,“可是我感觉哥哥不是很喜欢我。”
李修宜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温和有礼,但是相同的态度放在他身上,若真是至亲手足,会不会显得过于冷漠了点?
萧复雪刚要开口,却又滞了一滞,“哥哥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有一点不开心。”
乐湛颇诧异地回头看母后,“哥哥也会不开心吗?”
在他的眼中,李修宜什么都有了,这样的人也会不开心吗?
萧复雪笑里带了几分清郁,“是呀,哥哥也会不开心。”
她和皇帝总是对李修宜极端严苛,要他孩子的年纪就要做到万事滴水不漏,要他恪守礼节做一个优秀的储君,要他德才兼备无欲成圣。
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在其位谋其政,身处高位就该承受住相应的责任,底下的人都蠢蠢欲动地盯着,他必须坐稳这个位置,登高跌重的代价李修宜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复雪即便想疼爱李修宜,但总是害怕宠溺会生出怠惰,她只能碾碎一颗慈母之心,用最冷严苛刻的面目去对待李修宜,逼着他不断上进,即便被看重也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必须将这储君之位坐得稳固一点,再稳固一点。
生来就让他背负这些责任,或许真的是她这个母后的过错。
“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更开心一点。”乐湛小声询问。
萧复雪看着半空,咧开一个牵强的笑,“哥哥他……”
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乐湛问的是“你”,不是哥哥。
萧复雪低头看向乐湛,乐湛也望着她,“我感觉母后也很不开心。”
萧复雪喉口一滞,想开口宽慰乐湛两句,可张口无言。
是的,她不开心,做这个无欲无求,温婉谦和的皇后一点也不开心,但是作为后宫之主,她必须必须活得像一个精神图腾,所有的感情,所有的不开心都要堙没在萧皇后的身份底下。
所有的人里,就只有乐湛会透过萧皇后的身份,来问她开不开心。
她要舍弃一切私欲做一个人人赞颂的皇后,李修宜是翱翔天际的鹰,即便万般不舍她也只能放手,到最后能握在手里的,也就只有一个乐湛。
“是这样的,大人的心里都藏着茫茫的烦恼,”萧复雪替他将头发别到耳后,“所以啊,我们小乐,慢一点长大吧,再多做几年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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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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