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那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在尚书府深处层层荡开。柳氏称病不出,连带着府中下人对静蕤轩的态度也愈发微妙,既有敬畏,又有疏离。沐兹却恍若未觉,依旧每日侍弄花草,研读手札,只是调配药散时,眼神比往日更添几分沉静与锐利。
她知道,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杯被识破的茶,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柳氏脸上。以柳氏的性子,接下来的报复,只会更加狠毒和隐秘。
这日清晨,青黛为沐兹梳头时,忽然“咦”了一声。
“小姐,您看……”青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从沐兹如瀑的青丝中,捻起几根断发,递到她眼前。
那几根发丝并非自然脱落,断口处参差不齐,带着一种被腐蚀后的脆弱感,色泽也显得有些枯黄。
沐兹眸光一凝,接过那几根断发,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类似于苦杏仁混合着某种矿物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牵机引……”她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母亲手札中有载,“牵机引”并非单一毒药,而是一类缓慢侵蚀人体、造成不同部位机能衰弱的药物总称。作用于发丝的,是其中较为阴损的一种,长期接触,会令青丝枯槁脱落,久之甚至可能损伤头皮肤质,毁人容貌。这药性极缓,初期难以察觉,等发现时,往往已受损不轻。
是谁?何时动的手?梳子?头油?还是……沐浴的香汤?
沐兹立刻起身,吩咐青黛:“将我这段时间用过的梳篦、头油、香胰子,所有接触过头发的物件,全部取来。还有,去打探一下,近日府中采买或分发这些用度,可有什么异常。”
青黛脸色发白,连忙照办。
一番仔细查验后,目标锁定在一瓶新领回来不久的“桂花头油”上。这头油气味香甜,色泽莹润,与往常并无二致,但沐兹用银簪探入油中,片刻后取出,簪尖接触油液的部分,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果然是它!这“牵机引”被巧妙地混入头油之中,分量极轻,若非她精通此道,又有母亲手札指引,根本无从发现。
“这头油是何时领的?经了谁的手?”沐兹冷声问。
青黛回忆道:“是前日,奴婢去库房领的,当时是柳姨娘身边的钱妈妈负责分发,她还特意说这是新到的上等货色,给各院小姐都备了一份……”
柳氏!又是她!手段一次比一次阴毒,这次竟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毁掉她的容貌!
沐兹攥紧了那瓶头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愤怒如同冰焰,在她心底燃烧。她可以忍受磋磨,可以隐忍退让,但柳氏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向母亲留给她的这副容貌,这是母亲存在过的证明之一!
“小姐,我们……我们告诉老爷去!”青黛又气又怕,声音带着哭腔。
“告诉父亲?”沐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证据呢?一瓶被做了手脚的头油?父亲会信吗?即便信了,最多也不过是惩处一个替罪羊,动不了柳氏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下次用更难以防备的手段。”
她将那头油瓶重重放在桌上:“把这东西处理掉,不要让人发现。以后我的梳妆用品,你亲自去外面可靠的铺子采买,银钱从我这里支取。”
“是,小姐。”青黛连忙应下。
沐兹走到镜前,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乌黑亮泽的青丝,眼神冰冷。柳氏想毁了她?那她便要让柳氏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她不是圣母,睚眦必报才是她的本性。之前的隐忍,不过是力量不足时的蛰伏。如今,柳氏既已亮出淬毒的獠牙,她便不会再客气。
母亲手札中,不仅有救人之法,亦有……惩恶之道。
她转身回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几个不同的瓷瓶。既然柳氏喜欢用这种阴损手段,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记得,柳氏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一头保养得宜、乌黑油亮的秀发,以及她惯用的、由城南“馥春阁”特制的“牡丹润发香泽”。
接下来的几日,沐兹看似一切如常,甚至对柳氏那边偶尔传来的“关怀”也表现得比往日“温顺”了几分。暗地里,她却利用青黛外出采买的机会,搜集了几味特殊的药材。
她并未炼制致命的毒药,那样太容易引火烧身。她只是精心调配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液,此液单独使用并无害处,甚至略带清香。但若与她探听到的、柳氏那“牡丹润发香泽”中的几味固定香料相结合,便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短期内能令发丝显得更加光泽润滑,但长期使用,则会缓慢侵蚀发根,造成不可逆的脱发,且过程极其缓慢,如同自然衰败,难以追查根源。
机会很快到来。这日,府中接到辅国将军府的帖子,邀请女眷过府赏菊。柳氏“病”了这些时日,正需这样的场合重新露面,稳固地位,自然欣然前往。
沐兹依旧以“静养”为由推拒了。她知道,柳氏出门前,必定会精心梳妆,那瓶特制的“牡丹润发香泽”更是必不可少。
就在柳氏出发前半个时辰,沐兹借着去给柳氏“请安送行”的机会,带着掺了特殊药液的“安神静心”香囊,去了锦瑟院。
柳氏见她前来,有些意外,眼底带着警惕。
沐兹奉上香囊,语气恭顺:“母亲今日出门赴宴,车马劳顿,兹儿特制了这安神香囊,愿母亲事事顺心。”
柳氏狐疑地接过香囊,闻了闻,确是清心安神的味道,并无异常。她只当沐兹是经了上次之事,心中害怕,前来示好,便也假意收下,打发她走了。
无人注意到,沐兹在奉上香囊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弹了些许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柳氏妆台上那瓶敞开口、正准备使用的“牡丹润发香泽”之中。那粉末遇油即溶,瞬间无踪。
做完这一切,沐兹从容离开锦瑟院。阳光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映不出丝毫波澜。
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何时发芽,结出怎样的恶果,只需静待时日。
回到静蕤轩,她坐在母亲留下的“焦尾”琴前,却没有抚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几株新栽的兰草。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从此以后,她便以直报怨,以牙还牙。
柳氏,我们之间的较量,现在才真正开始。你若安分,或许还能多享几日富贵荣华;若再伸爪牙,便莫怪我这“柔弱”嫡女,手下无情了。
微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沐兹眼底那一片冰冷的决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蛰伏的猛兽,在暗处磨砺着爪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