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单元楼,冷风灌进喉咙,呛得我一阵剧烈咳嗽。
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我不敢回头,只凭着本能往前狂奔,直到拐过两个街角,才扶着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可那种被人牢牢锁定、从头到脚都被窥探的感觉,却像一张细密的网,死死缠在我身上,越收越紧。
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眼泪,还是清晨的露水,我已经分不清。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狼狈,又无比屈辱。
我林屿,活了二十多年,一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做人,努力工作,认真生活,从来没有害过谁,也没有亏欠过谁。怎么就偏偏摊上了林寂这么一个,甩不掉、躲不开、理不清的疯子。
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层血缘关系,是他缠上我的理由,也是我无法彻底摆脱他的枷锁。
报警?警察只会以家庭纠纷调解,最多劝说几句,转头他又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
搬家?我甚至能想象到,我前脚刚搬进新的出租屋,后脚他就能拿着钥匙,安静地站在客厅里,用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我,轻轻叫我一声哥。
辞职逃跑?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个勇气,抛下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连反抗的力气,都在一次次的纠缠里,被慢慢磨得所剩无几。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上班快要迟到,我不敢再耽搁,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公司地址,便靠在椅背上,闭上疲惫不堪的眼睛。
只要到了公司,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他总不能再肆无忌惮地跟着我、盯着我。
我这样自我安慰着。
可心底深处,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死死缠绕着心脏,让人喘不过气。
出租车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停在了公司楼下。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脚步刚落地,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就是这一眼,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公司大门对面的路灯下,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连帽卫衣,身形挺拔修长,微微低着头,单手插在口袋里。即便只看一个侧影,我也能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他。
林寂。
他竟然真的跟来了。
比我还要早。
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看过来,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精准无误地,再一次牢牢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没有靠近,没有上前。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直白又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偏执,像一头蛰伏的猎手,耐心地守着自己的猎物。
周围都是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他的目光,黏在我身上,挥之不去,如芒在背。
我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点疼痛,勉强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当场失控崩溃。
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不再去理会那道让人窒息的目光。
我挺直脊背,迈开僵硬的双腿,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我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满是疲惫与恐惧,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样子。
活像个,真的被囚禁已久的犯人。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满心悲凉。
一整天的工作,我都魂不守舍。
报表做错了三次,文件打错了好几个字,连同事跟我说话,我都反应迟钝,半天才能回过神。满脑子,都是公司楼下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都是林寂那句,寸步不离。
我甚至不敢靠近窗户,不敢往楼下看一眼。
我怕,一眼望下去,又会对上那双沉黑的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我坐在工位上,迟迟不敢起身。
走,还是不走。
我比谁都清楚,只要我踏出公司大门,那个身影,一定还在。
他说过,会在楼下等我。
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偏执如他,疯狂如他,从来不会食言。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旷安静,连钟表滴答走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再也没有借口拖延,只能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一步一挪地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的短短几十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闭着眼,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我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出去。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底的寒意。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投向了早上那个位置。
果然。
林寂还在那里。
他换了一个姿势,依旧靠着墙,手里多了一瓶没开封的温水,看到我出来,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一丝微光。
像黑暗里,终于等到了归人的野兽。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柔,却又让我毛骨悚然。
我攥紧了背包带,指节泛白,无视他的目光,硬着头皮,从他面前不远处经过。
我不敢跑。
我怕我一跑,他就会追上来。
我只能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假装看不见他,假装感受不到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哥。”
“你下班了。”
我脚步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后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加快脚步,继续往前。
我能感觉到,他跟上来了。
没有靠近,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
像一道,永远甩不掉的影子。
我去公交站,他就在公交站旁的树下站着。
我上车,他就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我。
公交车缓缓开动,我靠着车窗,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我就看见,不远处的路口,一辆熟悉的黑色电动车,平稳地跟在了公交车后面。
车上的人,戴着黑色的头盔,看不清脸。
可我知道,那是林寂。
他竟然,一路跟着公交车,跟着我回家。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却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我终于明白。
林寂说的寸步不离,不是威胁,不是恐吓。
是承诺。
是他用偏执与疯狂,给我许下的,最残忍的承诺。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他也在不远处停下电动车,摘下头盔,静静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执拗。
我往家的方向走,他就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跟在我身侧,不靠近,不打扰,就那样陪着我,一路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长长的街道,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狼狈逃窜,一道如影随形。
我终于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布满了绝望。
“林寂,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到底,要缠我到什么时候?”
他也停下电动车,坐在车座上,微微抬着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我,声音低沉而认真。
“哥。”
“缠到,你不再怕我。”
“缠到,你肯看我一眼。”
“缠到,你再也逃不掉,只能留在我身边为止。”
晚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
里面盛着的,是足以将我彻底吞噬的,疯狂与爱意。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
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留在他身边。
那不是陪伴。
是终身监禁。
而我,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逃不出这座城市,逃不出他的掌控,逃不出这个,由他亲手编织的,温柔又致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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