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你了小余老师，我们学校的画展活动，真的特别需要你过来！”

电话那头，裴鸿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恳切，几乎是央求着余清和。

彼时余清和正握着画笔，指尖、手腕上都沾着斑驳的颜料，画布上的画作才完成一半。他无奈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推脱：“不是我不想帮你，下周我早就安排好别的事了。”

“就耽误你三十分钟！简简单单做个演讲就行，绝不占用你多余时间！”裴鸿不死心地追着说。

余清和终于放下画笔，颜料在笔洗里晕开一圈淡色，他松口应道：“行吧，依你。”

“啊啊啊小余我太爱你了！”裴鸿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尖叫。

余清和轻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别来这套，具体事宜你跟我的经纪人去对接。”

他那位经纪人江屿白，堪称圈内出了名的严格，平日里催稿催得紧，半点含糊都容不得。上次裴鸿只是随口邀请余清和来A大参观学生画作，被江屿白知道后，对着裴鸿一顿数落，那场面裴鸿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裴鸿瞬间蔫了，干笑两声：“那、那还是算了吧！下周见，我这边还有急事，先挂了啊！”

听着手机里传来急促的忙音，余清和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忍不住低笑出声。

没安静两分钟，手机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小余，之前说好的画作什么时候交？Rowan那边催着要初稿了。】

得，催稿的果然来了。

余清和指尖敲了敲屏幕，回复道：【现在就给，你先把初稿发过去给对方看看。】

他拿起一旁的成品画作，找好角度拍了张清晰的照片，连同整理好的文件一起发了过去。

【收到！】

消息刚发出去，江屿白的视频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余清和正站在洗手池前，仔细清洗手上干涸的颜料，随手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架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了，江大经纪人，这么急着找我？”

“少打趣我，”江屿白无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镜头里的他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关切，“打视频是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记忆有没有恢复一点？”

余清和冲干净手上的泡沫，拿起毛巾擦干，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语气平淡：“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然我哪能安心画画交稿。”

“算你识相，”江屿白翻了个白眼，又接着说，“下个月还有不少工作安排，欧洲有所大学邀请你去参加画展兼演讲，我提前问问你的意思。”

“你心里都打定主意要我去了，问我还有什么用。”余清和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江屿白嘿嘿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对了，你下周是不是该去医院复诊了？”

“嗯，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余清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江屿白的语气瞬间凝重了几分，带着心有余悸，“当初那场车祸，差点把我吓死，你能平安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余清和轻声回应，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有些茫然，“可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一个对我特别重要的人。”

镜头那头的江屿白身形一顿，眼神闪躲了一下，匆匆说道：“别胡思乱想了，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处理，先挂了。”

看着骤然被挂断的视频，余清和愣在原地，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他患上了严重的逆行性遗忘，车祸后丢失了大段记忆。这些年，他走过很多地方，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和某个人一同来过，可他绞尽脑汁，也拼凑不出半分画面。他问过身边所有人，可大家总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手机再次亮起，是沈择言发来的消息。

【小余，吃晚饭了吗？】

余清和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他指尖微动，回复：【还没，怎么了？】

【出来一起吃点东西吧，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

【等我五分钟。】

余清和随手拿了件外套披上，简单收拾了下便出了门。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沈择言的声音：“小余，这里！”

他快步走过去，沈择言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我带你去美食街逛逛。”

两人驱车来到市中心的美食街，夜色下的街道人声鼎沸，香气四溢。

“你想吃点什么？”沈择言侧头，语气温柔地问。

“我随便看看就好，你去买你爱吃的吧。”余清和淡淡笑了笑，转身独自往人群里走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沈择言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散，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清晨，刺耳的闹钟铃声在房间里响起，打破了宁静。

余清和皱着眉，伸手按掉闹钟，眼底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他先拿起手机，给周弦医生发了条消息：【周医生，你今天值班吗？】

发完便将手机扔在一旁，起身去洗漱。

等他收拾完毕回到房间，看到了周弦的回复：【在，今天可以过来复查。】

【好，我稍后过去。】

余清和换好衣服，下楼简单吃了顿早饭，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便打车直奔A大。

抵达A大校门口，他拿出手机给裴鸿发消息：【我到了，怎么进学校？】

【直接跟门卫大爷说你的名字就行！】

报自己名字？余清和满心疑惑，走到门卫室门口。

“大爷，我是余清和。”

门卫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原来是余艺术家，快请进！”

“……谢谢。”余清和一头雾水，道谢后走进了校园。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演讲的时间快到了，裴鸿的消息也紧跟着发来，不停问他的位置，担心他找不到场地。

怕耽误时间，余清和加快脚步，甚至小跑着上了楼梯，走在走廊里时只顾着看路，没留意前方，径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身躯。

他连忙稳住身形，连连道歉：“对不起，你没——”

话没说完，余清和抬头看向对方，视线对上男人的脸时，忽然顿住。

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气质清冷，一张脸莫名眼熟，可他在脑海里翻遍了所有记忆，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心底的疑惑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见过？”

男人垂眸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或许吧。你的演讲快要迟到了。”

“啊！糟了！”余清和低头看了眼手表，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多想，连忙道谢：“谢谢你！”

说完便急匆匆朝着演讲厅跑去，没看到身后的男人望着他慌乱的背影，……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小余！你可算来了，慢点跑，别着急！”裴鸿早已在演讲厅外等候，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是不是到我了？”余清和喘着气问道。

裴鸿刚探头往里面看，就听见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知名美术艺术家余清和先生上台演讲！”

“到你了！快去吧，加油！”裴鸿连忙推了他一把。

“好，我过去了。”

余清和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走进演讲厅。

裴鸿正准备跟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瞬间愣住：“陆教授？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砚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演讲厅的方向，淡淡开口：“过来听演讲。”

裴鸿满脸诧异，要知道，陆砚身为A大汉语言文学系的教授，向来不爱参与这类校园活动，平日里上完课就回办公室，从不多停留，今天居然主动来听美术领域的演讲，实在太反常了。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类演讲活动吗？”裴鸿忍不住追问。

陆砚抬手推开演讲厅的门，语气平静：“听说今天的演讲很有意思，过来听听。”

话音落，他径直走了进去，房门合上，只留下裴鸿站在原地，一脸懵圈地喃喃自语：“汉语言文学系的教授，来听美术演讲？这也太离谱了吧……”

演讲进行得很顺利，三十多分钟后，余清和站在台上，微微欠身，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掌声，他转身走下台。

裴鸿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他递来的话筒：“小余，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待会还要去医院复诊，就先不跟你多聊了，先走了。”余清和说道。

“去复诊是吧？”裴鸿连忙开口，“那咱们约个时间吃顿饭吧，就当是我好好感谢你今天过来帮忙。”

余清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可以。”

裴鸿刚应了一声，余清和便抬脚准备离开。

“等一下，余老师。”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陆教授，你找小鱼有事？”裴鸿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问道。

陆砚的目光落在余清和身上，声音平缓：“还记得我吗？”

余清和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刚才在走廊里被自己撞到的男人吗？他连忙开口：“嗯，记得。刚才实在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冲撞了你，抱歉。”

“没关系，”陆砚微微颔首，主动伸出手，“我叫陆砚，正式认识一下。”

“余清和。”

一旁的裴鸿立马热心地做起介绍，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陆教授是我们学校汉语言文学系的老师，最近刚调任到我们A大！至于小余，就不用我多介绍了，业内知名的青年艺术家。”

“我知道。”陆砚淡淡开口，目光始终停留在余清和身上，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我先走了，上午没课，余老师，有机会再见。”

“好，再见。”

看着陆砚离去的背影，余清和收回目光，对裴鸿说道：“我先走了。”

告别裴鸿后，余清和直接赶往医院。

走到护士站，他轻声询问：“您好，请问周弦医生现在有空吗？”

“有的，周医生刚好到下班时间，还在诊室里。”护士笑着回应。

“谢谢。”

正午时分，医院里就诊的人很少，诊室里格外安静。

“周医生？”

周弦正低头整理着病历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到余清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余来了，快坐。”

“嗯，我来做复查。”余清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弦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问道：“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过往的记忆？”

余清和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不过今天我去A大演讲，遇到了一个人，明明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可我总觉得我们早就认识，就是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听到这话，周弦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神情变得严肃，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陆砚？”

余清和猛地抬头，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你们认识？”

“我们认识。”周弦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后续不用再来复诊了。至于记忆的事，你不用强迫自己去回想，如果真的想找回丢失的过往，我建议你多接触那个让你觉得陌生又莫名熟悉的人。”

“陌生又熟悉的人……”余清和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陆砚的脸。

周弦站起身，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看着他说道：“到饭点了，应该饿了吧？一起去吃个饭？”

“好啊，吃什么？”

“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味道不错，带你去试试。”

“行。”

——

傍晚，周弦犹豫了许久，还是拿出手机，给陆砚发了一条消息。

【陆砚，你有空吗？】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这几天要上课，没时间，周末再说吧。】

周弦指尖停顿片刻，继续发消息：【周六中午，方便吗？】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