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暮春的正午是明朗的,舒缓的暖与熠闪的光大概就是春日赠予世界最为慷慨的礼物。绿荫在阳光的辉映下恣睢生长,连风都带上了一种名为“春意”的色彩。春像是神明派降人间的使者,确保一切事物都能笼罩在恩泽的光晕下,却独独忘了他。
满院春日光景被窗帘无情地隔挡在窗外,他的房间像是被世界遗弃的阴暗角落。
不对,还是有光亮的,帘间被忽视的缝隙成为了春日光临的唯一通经,像是失散在琳琅绮丽中无意识的一瞥,变将此永恒的明媚落了下来。
他再一次被惊醒,蜷坐在床上,脑袋埋在颤抖的臂弯中,久久没能从惊恐中缓过神。
岑翊又梦到了李宥。
自从李宥离开后,岑翊的精神状态就每况愈下,那一天的场景就像被存档的惊悚影片,成为他梦境中的常客。
周围所有人对此都闭口不谈,只有他仍然沉陷在悲哀与悔恨的阴影中自甘堕落。
岑翊总是幻想着李宥还存在的身影,一如从未离去,仍然独处于领地中顾影自怜。领地的一块边界早已模糊,那是李宥自愿踏出一小步擦去的痕迹,是为了岑翊留存的痕迹,是李宥堵上所有勇气孤注一掷弥留下的。这个痕迹,叫吻别。
时间对于他早已是形同虚设。深夜是李宥在岑翊脑海中重现的时刻,每当回想起昔日的种种与爱人单薄的身影,平日里一切的美好都转换为无尽的沉痛与怅恨。每当痛苦到不能自已时,岑翊就会循着记忆中的样子,在手臂上一道一道留下与李宥一样的交综疤痕。而当再次被噩魇惊醒重回现实,却已是烈日临空当照。至此,他的生物钟彻底崩塌,昼夜颠倒和行尸走肉构成了他名为“日常”的循环。
良久,双臂无力的震颤才渐渐平息,他从臂弯中抬眼,双眸半阖,那无意入侵的一束春光不偏不倚正好倾洒在他身上,蒙上一层难得的生机。
他好不容易才适应不请自来的明光,看着架在腿上满是伤与疤的,惨败的手臂,在这鲜明的照耀下格外晃眼。曾几何时,岑翊也是如此死死盯着李宥双臂上狰狞的印记出神,而如今世道轮转、物是人非,昔日郁郁寡欢的人已经离去,照着记忆在身上一遍遍凌迟的人变成了自己。
他叹了口气,从回忆里抽身,偏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液晶屏上显示着“2026年,4月9日,12:11”。
床头柜上,电子钟旁,放着一粒空胶囊壳,一张沾染着药渍与泪渍的小纸条,一把水果刀,一卷绷带。
他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微长的发梢在这轻小的浮动中从肩颈滑落,露出侧颈两条不起眼的伤痕。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绷带,对着窗外的光仔仔细细地缠绕满是伤痕的右掌,绷带在光的照耀下泛着圣洁的光泽,一点一点将丑恶的伤疤覆盖。
李宥没有这种习惯,只是岑翊在写字的时候掌侧的伤与纸摩擦,伤口会再次崩裂,渗出的血珠会将洁白的纸张与工整的字迹晕染开一层不伦不类的猩红。
做完这些,他随手将绷带丢开,走下床,一把掀开半掩的窗帘,霎时,满院的春和景明将阴翳的房间笼罩,让恩泽的光晕点亮每一处角落。至此春终于完成了她的使命,在这片陌生的空旷的领地舒展蓬勃生机。
他静静站在窗前,凝视这个世界最为灿烂的一幕:蔚蓝天际边翻滚着无瑕的云彩,绿叶在风中波澜如天边追随潮汐的海浪,行人的面庞上洋溢着名为“幸福”的神采,无意是对这朗日晴天最虔诚的赞歌。
而这种神采自从李宥一跃而下后就再没从岑翊脸上出现过了。
他突然感到陌生,沉浸在一整个冬日的阴晦与肃杀,再次见这满眼风光竟有了一瞬恍如隔世的错觉。
依稀记得曾经他是很喜欢晴天的,像人类与生俱来的对光与暖的无限渴望。他喜欢在阳光下,悠然而惬意的安心,就好像有了这些便有了无所畏惧的的勇气,有了取之不竭的希望,有了一切美好。
他突然想通了自己陌生感的来源,他究竟有多久没有拥有过这种在阳光下的惬意心安?是在上一个灰暗冬季,还是在浪漫的520天中,甚至更久?
明明是与生俱来且唾手可得的小确幸,为何时隔怎么久都没在体验过?明明是亲身经历过的往事,为何再次回忆起却是如此生疏?
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或者说,他好像忘记了曾经的自己。
在李宥还在的日子里,甚至更久之前的岑翊,是个怎样的人?
印象中的他应该是个开朗而热忱的人,会在洒满落日余晖的街道上肆意奔闹;会为偶然发现的美景驻足;会经常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不过这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他开始怀疑这样的自己真的存在过吗?
好像这样的岑翊在遇见李宥之前就已经只存在于记忆中了。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宥,如果李宥还在,会不会这样的岑翊就不会只存在于记忆中了。
记忆中的岑翊,会不会也在这样晴好的日子里,拉着李宥的手,指着永远炽热的烈阳,道一声“天气不错”。
太美好了,美好到他的心开始抽搐。
这样的妄想终是不复存在,他不会再感到美好了。
昔日那些能令他感到美好的事物,和美好本身,都葬送在上个冬日阴冷的风中,一跃而下的那一瞬。
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他自己。
他从不是谁的救世主,到头来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场自以为是的救赎,实质上是一场双向的陪葬。
他还是一动不动伫立在窗边,无意识地将手搭在透亮似虚无的玻璃上。
这扇窗能让所有光所有景都倾泄入这个空旷的房间,却也阻隔了这个灵魂永远尘封在这个蔽塞的困局中。
其实蔽塞的从来不是这个房间,困住他的也不只是一扇窗户。
“这种幻想,早就毫无意义了。”他终于从缥缈思绪中回过神,自言自语而又自暴自弃的嘀咕几句,收回搭在窗上的指尖,坐在一边的书桌上,拿起一本厚重的记事本,翻开最后一页,用缠绕了绷带的右手提笔写下今天的日记:
“2026年4月9日周四晴”
“今早又梦见你了,希望下一次见你可以换一个场景。”
“希望还能有下次。”
“今天天气很好,是一个和煦的,轻灵的,春和景明的艳阳日。”
“适合去见一位故人。”
一一全文完
《自郁》的旅程,在此暂告一段落。
故事停在了“去见一位故人”的时刻。这位没有点明的故人究竟是已故的李宥,还是曾经的岑翊?
岑翊走向何方,李宥因何坠落,或许你已有答案,或许仍心存疑问。
如果你对结局感到震撼却有些疑惑,没有关系,因为《自郁》本身就是一个精心构建的、拥有三重并行解读空间的故事,关乎存在、记忆与爱的形态。每一种解读,都会带你看见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关于所有的伏笔、逻辑与隐藏的视角,我会整理成一篇详细的解读番外,很快发布。但在此之前,我无比好奇你的第一感觉! 请在评论区留下任何你想说的话——猜测、感受、甚至是不解。我都会认真阅读、珍藏。
感谢每一位陪伴至此的读者。我们稍后,在故事的更深层处,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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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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