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青布马车在道上歪歪斜斜地跑着，车轮驰过，带起一路尘土，沿路洒下细细碎碎的争吵声。

“我说，刚才那酒闻着是真不错，给我喝口呗。”听起来是一个有些吊儿郎当的男声。

车上没有人回应他，那声音也不受影响，照旧自说自话。

“这么小气？不至于吧，霁月山庄的大小姐，舍不得一口酒？啧啧啧，说出去真让人笑话。”似乎就算没人理会，这声音也能一路不停地说下去。

一个烦躁的女声终于回应了：“酒没了，全洒到坟头了，想喝自己下去和死人商量！”

“什么？！这么好的酒，暴殄天物啊！梁小玉你怎么这么浪费！”男声崩溃，更加令人头疼地嚷嚷起来。

小小的马车上热闹极了，连掠过上空的飞鸟都远远避开，避免被下方魔音波及。

车上空间不大，三人挨得有些近。梁小玉坐在中间，左边是一个酒鬼话唠狗皮糖，右边是一个毒舌冰块傲娇鬼。

她有些绝望，冰火两重天也不过如此。

对于陆随戈的加入，车上的其余两人其实并不欢迎。梁小玉很想甩掉这个麻烦，沈君用对此也没有异议。

奈何陆随戈这人像个狗皮膏药，死皮赖脸蹭上马车：“你们不带我，我也有办法追踪跟上来，不如给我行个方便呗。”

他看起来竟然有点委屈：“梁小玉，我千里迢迢找到你，做什么一直躲我。”

梁小玉大白眼翻给他：“拜托，大哥，说过一万遍了，我对和你比武没兴趣……”就算再有兴趣，也经不住你这样一天三顿的来打架啊。

“可是你的惊鸿剑法是除了盟主外最厉害的！”陆随戈说得激动，凑近了梁小玉，半个手臂搭上她肩膀，“漠北谁人不知，霁月山庄的梁女侠得了惊鸿剑法真传，你可是我当前的第一目标！”

这话梁小玉爱听，但也不进他的圈套，嫌弃地扯下他的手臂：“那你找我爹去比试喽，光缠着我做什么。”

陆随戈的理由居然很充分：“因为盟主不可能参加下一届武林大会啊！明年武林大会，要选出新的江湖盟主，我自然要找威胁最大的对手切磋练习！”

“哦，那你不用担心，这次我不下场。”梁小玉随口搪塞他。

“为何？”

“因为……我不准备当武林盟主，我要当壶王了！”瞥到一旁闭目静坐的沈君用，梁小玉福至心灵，把自己的便宜师兄扯到身前。

“看到他没有？我的师兄兼学艺师父，我准备弃武从艺了。”

她轻轻一拽，没料到沈君用竟顺着她的力道，直接起身换了位置，坐到他俩中间。

梁小玉诧异，但不用挨着陆随戈听他唠叨，她求之不得，忙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空间。

沈君用坐下后，面无表情对陆随戈点了点头，礼貌疏离。陆随戈被冻得噎住了，难得闭上嘴安静一瞬。

沈君用方才一直没有出声，实在是快忍耐到极限了。他眼看着姓陆的那厮和梁小玉说着话，越凑越近，竟然上手勾肩搭背，直看得眼皮跳了跳。

他开始怀疑自己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这人好生轻浮，拉拉扯扯，一点不顾男女有别，举止狎昵放肆。梁小玉竟也是放任的态度，难道漠北民风都是如此……随便吗。

现在把两个人物理隔离开，心气终于顺了。

“什么……壶王？这是什么？”陆随戈努力伸头去看梁小玉，被沈君用不动声色地移动身子，挡住了视线。

难得躲在人身后，梁小玉居然觉得这种感觉也不错。心安理得缩起身子，留沈君用应付陆随戈，转头掀起一点马车窗帘，自顾自看起风景来。

“阳羡镇本地的普通比试名头罢了。”沈君用端起世家风范，像模像样，“上一届壶王便是在下父亲，小玉师妹是父亲新收的弟子，极有天分。”

梁小玉听得略微脸红，这未免吹得有些过了吧？

“乡野评比，陆小公子不了解实属正常。”

这话单看内容，可谓谦逊，但陆随戈不知为何，从他语气中品出一丝骄傲不屑来，怎么听怎么怪。

还有这个称呼，陆随戈被叫过疯子、酒鬼、剑客、大侠，这辈子都没被人叫过“陆小公子”，听得他牙根都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沈君用轻轻看他一眼，继续说道：“术业有别，道途相殊，既然执念已经不同，何必强求。”

梁小玉在他身边疯狂点头，太对了！求求别再缠着她了，看人家有文化的就是会说，拒绝人的软钉子也这么动听。

“我……你……”这半文半白的话，陆随戈听了个似懂非懂，他也没跟这种人打过交道，几次想回嘴都找不到话头，把自己憋得内伤。

就这么一路气氛安静诡异，直到马车驶入了阳羡城。

“麻烦您先在这里停一下。”到一个客栈门前，沈君用叫住车夫。

“陆小公子，方才车上叙话已毕。府上简陋，请恕在下失礼不能接待，就送到这里了。”他面带微笑，开口赶人。

梁小玉冲陆随戈吐吐舌，做了个鬼脸，心想，说得太客气了，直白点就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赶紧滚吧。

心里又默默添上一句，以后都别来最好。

陆随戈眯起眼睛，对她道：“我没听过什么‘树叶有别’，也不懂什么叫不要强求，我只知道你是我认定的对手。等我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你！”

他说完跳下马车，也不进客栈，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豪饮几口，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

梁小玉下了马车，远望他离去的背影。江湖中痴迷武学者不在少数，但像陆随戈这般纯粹、眼中只剩比武一事的，也实在罕见。能被这样的人视为对手，她心里是有几分得意的，可一想到往后要被继续无休止地纠缠，又觉得头疼。

沈君用紧随她下来，站到她身侧，皱眉烦心：“这人怎么这样冥顽不灵，听他的意思，还会找来。”他又想起车上两人举止亲密、毫不避嫌的样子，心底滞涩一时没能散尽。

梁小玉耸耸肩，不太意外：“知足吧，多少能清静两天，不错了。他一根筋的，你和他讲道理，肯定说不通，”她伸个懒腰，“回家回家，我都饿了！”

这个突发的插曲，多少驱散了他们祭拜匠人后的沉重情绪。此处距离壶坊已不算太远，二人一路马车颠簸，腰腿发酸，有意下车活动下筋骨，便沿着街道漫步前行。

江南的城镇内水系发达，沿街便是沿河，暮春的风裹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陶土与新竹淡淡的清香。

梁小玉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手腕脚腕：“不知道今晚又有什么好吃的，嘿嘿。”

“天天吃，也没见你多长二两肉，浪费。”身周市井人声喧嚣，只剩他二人并肩而行，沈君用比车上放松些了，开始与她插科打诨。

“我们习武之人，保持身材属于功课！你才是看起来弱不禁风，只有个子高，花架子……唉？刚才路过的那个竹架是什么，好多人围着啊。”梁小玉和他吵着吵着，被街边一个精巧的建筑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矗立在街边的竹架，框架用鱼线扎紧，层层堆叠至一丈有余，将将和二楼高度齐平。架子上有人上下忙活，下方有不少人围观，指指点点。

“那是为三月廿三浴灯节准备的花灯架，先搭起架子，后面还要挂灯坯、糊灯纸。”沈君用给她解答。

梁小玉抬眼细看竹架，果然，架子上已经挂了几盏半成品灯坯，有的看着像莲花，有的看着像小犬，形态各异，精致漂亮。

她看得有趣，追问沈君用：“浴灯节？好玩吗？”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今日是三月十四，还有不到十天了哎！”

沈君用颔首：“浴灯节是阳羡镇每年最大的灯会，届时街上市集杂耍，游园猜谜，热闹得很。沿河会放灯洗尘，祈求诸事澄明，你若感兴趣……”他说到这里，莫名顿了顿，没能继续说下去。

梁小玉没注意，自然地接过话头：“感兴趣呀！我家那边没有河，我还从没见过放河灯呢，只听我娘给我讲过。”

沈君用停顿，是因为想起了浴灯节的风俗。这一日不只是阳羡镇每年的祈福佳节，也是青年男女互诉衷情的情人节。浴灯节前夕，有心人会鼓起勇气对自己的心上人发出邀约，若对方应邀，便是两情相悦了，届时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好一段郎情妾意的佳话。

他虽然明知梁小玉不懂这习俗，却也一时难以开口相邀。

却听梁小玉在那旁美滋滋地盘算：“到时候叫上思慧师姐，还有思敏，好好出来玩一玩。不知能否找师父提前预支点银子……”

沈君用本有些紧张，结果听到她盘算一番，名单里竟没有自己。

梁小玉没注意他，还在说话：“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吧，整日闷在房里练功，年轻人都憋成了小老头。你不会年纪轻轻就长白头发吧，哈哈哈哈……”她伸胳膊想怼一下身边的人，转头才发现沈君用不知何时加快了脚步，已经走到前方数步开外。

“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

“是你太慢了。”

“胡说，明明是你趁我不注意抢跑。”

红衣少女追上白衣公子，两人并肩，一路吵吵闹闹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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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座下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