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玥面色一白,她知道沈君用不太待见她,但也是第一次被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
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君用哥哥,马上就是浴灯节了,你愿不愿意……”
话没说完就被无情打断:“抱歉,但我不会和你同去。”
朱玥被噎住,愣在原地,眼里浮上泪花。
“干什么呀,把人家姑娘都训哭了!”一旁的梁小玉不了解浴灯节邀约的玄机,但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无助地掉眼泪,心里不太舒服。
她和这位大小姐无冤无仇,刚才那点小口角完全不令她在意:“好了好了,快擦擦脸。”
她掏了掏兜,没找到手帕,有点尴尬,把衣袖伸去想为朱玥擦擦眼泪。
朱玥胡乱抹了一把脸,恨恨瞪她一眼,没回话。捂着嘴跑出去了。
“不识好人心。”梁小玉有点无语。
她转头看沈君用:“不是未婚妻?就看着她这么跑出去?”
沈君用昨夜被她那样一闹,现在面对她还有些不自然,扭过头不和她对视:“说了不是。”
梁小玉搞不懂他们这是什么情况,又想起一桩事来:“对了,你方才说,你不打算去浴灯节?”她一边询问,一边眼里泛起期待神色,“我可是和思敏都说好了,到时候上街看热闹!你真不去?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她说着心里泛起嘀咕,那朱大小姐方才的反应也太过了些,不过是拒绝了一个出游邀约,怎么感觉比否认婚约的时候还受打击。
沈君用闻言一怔,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他对朱玥无意,自然不可能答应她堪比表白心意的邀请。可梁小玉这个问题,是否也能算是邀请呢?
他若答应,那不是变现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可若不答应,一来梁小玉必会奇怪,二来,他心中竟也实在不愿。
他纠结的样子,看得梁小玉啧啧称奇。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想去就说不想,还能有人逼你不成?”
沈君用下意识反驳:“谁说我不想了。”
梁小玉听了笑开:“这不就结了,想去就去。那三月廿三,不见不散!”
她说完就一阵风似得跑走了。
“等等,我……”沈君用想伸手去拦,但没拦住。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突然摇摇头笑了。
是啊,纠结这么多做什么,梁小玉说得没错,想去就去,从心而为。太过瞻前顾后,可不是他的风格。
***
转眼已到三月廿三,当晚便是浴灯节。
“沈伯伯你最好了!”梁小玉欢呼着从沈溪山的院落里冲出来,怀里揣着一个布囊。
供春壶坊的弟子是有月例的,她前来投奔时身无分文,为了灯会游玩,去求溪山大师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
今日是个有云的晴日,将近傍晚,火烧云从天边一线燃起,半边天红彤彤。
练功房内,沈君用在壶身上做最后的篆刻,这把壶他做了小半月,终于将近收尾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正准备停工出门赴约,梁小玉就在这样的天光映照下,披着霞光冲进了房门。
“哎呀,今天就别再雕你的宝贝壶了,快点走呀,我隔着门都听见街上热闹了!”她风风火火过来,抢过沈君用手里的壶,稳妥放好,再扯上他的衣袖拽人出门。
思敏等在门口,他不太敢闯进来这样冒犯打扰,对梁小玉的大胆做派行注目礼。
看沈君用任梁小玉拉扯着,面上也没有不悦,才放心些,吐吐舌头,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
阳羡镇有童谣,三月廿三,灯映长滩,郎寻阿姊,心事暗传。
他们趁着最后的暮色走上街道,街巷河畔早已被闪烁连绵的灯盏点亮,暖融的灯光代替日光,照在行人身上。
家家户户在门前挂上精致的竹编灯笼,河道内已经有零星飘散的莲花灯,财力雄厚的歌楼酒肆更是灯火辉煌,江南水乡被妆点一番,摇身一变恍若天宫夜阙。
“真好看啊……”梁小玉看着面前的点点星火,嘴巴微张,一副被震撼住的样子。
有小贩见状,趁机上来推销:“姑娘,喜欢就自己拿一盏!来看看我的花灯吧,都是今年时兴的样式!”
他推了个小车,上面琳琅满目,挂了各式小灯笼。梁小玉低头瞧瞧,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心爱,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凑得近,灯笼的暖光打在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亮起两簇小小火苗。
她左瞧又看,还是拿不定主意,下意识抬头看向沈君用,想叫他给点意见。
那张明艳的小脸被暖光映得温柔动人,带着求助的神色,盈盈眸光仿佛能沁出水色,沈君用被看得心里一颤。
他扫视一下架上花灯,信手取下一盏,递给梁小玉。
梁小玉接过,提起灯好奇地打量:“这是兔子?”
这只花灯做成小兔的样子,做工只能算是平平,但胜在造型独特,小兔努力翘起后腿歪着脑袋,是个挠头的姿势,活灵活现,娇憨可爱。
梁小玉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这个多少钱?”
“哈哈,公子真是好眼光,这盏花灯是内子今年新设计的款式,仅此一件,别家可找不到!”小贩先吹嘘一番,嘿嘿一笑,搓搓手,“价钱嘛,自然也要贵一些。”
“少卖关子,你就直说多少。”梁小玉着急道。
小贩对她伸出五个手指。
梁小玉试探着问:“五文……不,十五文?”
小贩摇摇头:“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盏灯不多不少,要价五十文。”
这么贵,梁小玉咋舌,她预支一月工钱,也不过有五百文,这一下便去掉十分之一。
她听着价格就肉疼,可低头看看这只小兔子,又实在喜欢。咬一咬牙,下定决心准备解囊付钱,身边一只手越过她,递了一串铜钱过去。
“沈君用?你这是……”
沈君用看她一眼,轻笑:“送你了。”
“真的?怎么突然这么好”梁小玉惊喜地睁大眼睛,一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君用看着她瞬间被笑意点亮的双眸,心里一热,突然有种说些什么的冲动。
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呢?
说就是突然很想送你一盏花灯?不行,太肉麻了。随便赏你的,拿着吧?不行,太冷漠。收了我的花灯,日后要更用心学艺?这更不行,大好佳节怎能提这种扫兴的话。
还是简单点吧,就告诉她,你能喜欢,我很高兴。既然收下花灯,以前种种龃龉,能否不要再挂怀,我们也许可以更和平一些相处,或许……
沈君用刚想到这里,还没开口,两人间突然挤进来一个人:“君用师兄,我也想要,你也送我一个呗!”
除了思敏还能是谁。他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嘿嘿,师兄最近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都会送我们东西了,好感动啊!”
话说完却没人搭腔,他奇怪地抬头,对上师兄的眼神后打了个激灵,默默闭上了嘴。
嘶,是错觉吗?怎么感觉那眼神冷飕飕的。不想送他灯也没必要这样吧,师兄真小气。
被这样一打岔,沈君用的话说不出口了,梁小玉的注意力很快被街上的其他新鲜玩意儿吸引:“你们看那边,好热闹啊!”
她手指的地方聚集了一大群人,还有人流从其他方向源源不断地向那处聚集。
三人也随着人群过去,只见众人围观的是一栋彩饰辉煌的小楼,楼上匾额高挂,上书“揽星楼”三个大字。
走近一瞧,方知为何此处吸引这么多人前来——那楼前平台上,立着一座耸如小山的彩棚鳌山灯架。
竹木骨架分上中下三重,层层错落。底层缠五色纱缦,流苏垂绦;中层悬着千百盏小灯,莲灯、花灯、走马灯,形制各异,熠熠生辉;而灯架的最顶层,簇拥着一盏七宝琉璃万象灯。
那七宝彩灯体量远超寻常花灯,直径足有四尺,灯身琉璃剔透。烛火一燃,内里轮转花鸟光影,千纹流动,万象纷呈。
整座灯架流光溢彩,愈上愈华,照得周边街道亮彻如昼,引得围观众人纷纷赞赏惊叹。
“杨家今年这是下了血本了,这灯比往年的灯王还更奢华几分。”
“这也太铺张了,杨家平时是从咱们平头百姓身上捞了多少钱!”
“谁不知那杨大人擅长钻营,人家有赚钱的门路和本事啊。”
“嘘,小声些罢,让衙门的人听见了还不把你抓去……”
思敏凑过来,悄悄对梁小玉说:“这揽星楼,是杨家最大的产业,每年浴灯节,他们都会花重金打造一盏‘灯王’”
他耸耸肩,伸出手指着竹架顶的琉璃万象灯:“喏,今年就是你看到的这一个了。”
小孩对杨家一向没有好感,有些不服气,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盏花灯着实华贵漂亮,匠心独具。
梁小玉眼神好,余光瞥见二楼栏杆阴影处,有两个身影。一个身影背对着楼外,能看清身着的紫缎锦袍,另外一人虽然面对人群,但楼外灯火太盛,他的面孔隐于暗处,看不真切,只能感觉莫名眼熟。
阴影处那人不知说了什么,靠外侧的人挥一挥手,似有些不耐烦,他作了一揖,退入楼内。他走后,外侧的紫袍人很快转身向外,似乎是在欣赏聚集起来的人群。
这下不只是梁小玉,更多人看见了他,只听一旁有男子起哄,冲楼上人喊话:“杨小公子,今年的灯这么漂亮,你们不会不舍得给了吧?”
楼上人,正是有段时间没见的杨县丞家公子,杨子轩。他还是一身骚包的锦衣,手里装模作样摇着一柄扇子,闻言很是不屑地摇摇头,一收扇子,晃悠着提步下楼。
众人看着他像只花孔雀一样,耀武扬威地走到灯架正下方,清了清嗓子才说:“这灯嘛,自然珍贵,但对我家而言也不过如此。”
他脸上是胸有成竹的骄傲:“还是往年规矩,诗会夺魁者,这灯王我杨家双手奉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