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两对冤家

夜色下,朱玥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少年。

那少年打了个哈欠,从腰间取下酒葫芦,灌了一口:“大晚上的,你们镇上吵吵嚷嚷就算了,怎么躲到桥底下还不得安宁。”

他从阴影下走出来,月光和河灯的微光照亮面庞,看起来年纪不大,虽然表情懒散痞气,但眉眼能算俊秀。

朱玥看清面前这人长相,确定站着的这位是人非鬼,胆子也恢复了一点,再开口时语气中惊慌消散,转而带上了几分埋怨:“明明是你躲在桥底,吓到了本小姐,不道歉就算了,还敢倒打一耙。

那黑衣少年正是疯剑客陆随戈,他看着脸上泪痕未干的朱玥,挑了挑眉:“我平生从不向人低头,身上也无半两纹银可赔,你待如何?”

朱玥一噎,借着月光上下打量,才发现那身衣服脏污破烂,亏他气质潇洒落拓,才不显得过于凄惨。

她翻个白眼,心想,什么穷鬼,脾气还大。

今日她心情本就不好,也没精力多做纠缠,摆一摆手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她一转身,手腕上的翠玉镯盈盈晃动,闪出一片温润的光,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陆随戈看得眼前一亮。

“哎,”他两步跟上没走出多远的朱玥,态度一转,十分殷勤,“小姐留步啊,我这里还有一个提议。”

朱玥被他拦住,有些不耐,勉强停住脚步听他想说什么。

“陆某人是个武人,小姐应该能看出来?”

“当然,你还佩着剑呢,我又不瞎。”

“嗯哼,实不相瞒,我是个剑客,还是个很厉害的剑客。”

朱玥的耐心所剩无几:“所以呢,这和你拦住我有什么关系?没事就快让开,我要走了!”

陆随戈咧嘴一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替你当打手,就当赔罪了。”

“小姐深夜在此哭泣,想必是受了什么委屈,”陆随戈开始信口胡扯,“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打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打两顿。”

“这期间分文不收,”图穷匕见,他终于说到了真实目的:“只要你能给我提供食宿就成!”

朱玥不觉得这个方法能拯救她的爱情,难不成要把沈君用套上麻袋打一顿,逼他接受自己吗?

先不说有没有用,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好了,”她耐性耗尽,想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话,“不用你赔罪了,天色这么晚,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陆随戈看出了她脸上的拒绝之意,忽悠富家小姐取得饭票的计划宣告失败,失望不已:“唉,陆某人要是有地方可去,何苦会睡这桥洞啊。”

他见不成,也不多纠缠,背过身去招了招手:“小姐且回家去吧,后会无期了。”

见他准备再次回到那个黑漆漆的桥洞,朱玥看得有些不是滋味,远处城镇中万家灯火,他在这里孤身一人。

咬咬牙,朱玥开口叫住人:“喂,我突然觉得,你这个提议也不是不行。”

她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很不习惯对别人释放好意:“本小姐身边还缺一个保镖,我看你还不错。”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陆随戈想不到眼看黄了的事情还能有转机,马上转身回头:“好的,小姐!您就是我的雇主了,以后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听凭您吩咐。”

朱玥在前面走,他就跟着后面一路说:“相信我,我很好用的,物超所值。”

“就是有点小毛病,喜欢喝点酒,打点小架。不过小姐放心,绝对不在您府上动手……”

朱玥有点后悔了,刚才怎么没看出他嘴这么碎:“安静点,跟上我就行了。”

“遵命,这里太黑了,小姐走路仔细着脚下。您扶着我的手。”

“哼,算你还有点眼色。”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处河畔,梁小玉把一只莲花河灯小心翼翼地顺着水流放下,看着那点微光摇摇晃晃地漂远。

她闭眼合十,双手摇一摇,对着阳羡河的河神再三许愿:“河神大人,保佑我快点学艺有成,做出一把祭壶,回漠北找我心爱的惊鸿剑。”

沈君用站在她旁边看着,眼神温柔,他也俯下身子,把手中河灯送出。

“你怎么不许愿啊?”

沈君用看她一眼,故意逗她:“许愿自然是在心中默念,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梁小玉目瞪口呆:“你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你又没问。”

“沈君用!”

待二人回到壶坊,只见正门门口悬挂着沈君用赢下的彩头,琉璃花灯的光影,把门前一片地方映得如梦似幻。

梁小玉站在门前美美欣赏片刻,虽然不是她赢下的,但挂在自家门口,也与有荣焉。

正看着,思慧师姐从门内笑盈盈地走过来,她招呼梁小玉:“小玉,你过来,看我给你做了个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盘花发簪,浅粉素锦盘绕出花瓣轮廓,坠着水晶串流苏,在灯光下闪着细碎光泽。

“好精致啊,这是送给我的吗?”梁小玉把簪子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惊叹。

思慧温柔地理一理梁小玉的鬓角,替她簪上:“这是我家乡特有的手艺,今天过节,师姐也没什么能送你的,就收下这个吧。”

梁小玉极少戴这种精巧的物件,像被人在脑门上贴了张符咒一样,走路步子都不敢迈大了,乖巧地跟在思慧身后,走到了壶坊的院中。

还未接近,就听见院内传出推杯换盏的热闹动静,走近一瞧,院落里面,清出了一大片空地,三横三纵摆了九张圆桌,壶坊内成年弟子三三两两围坐一旁,赏灯饮酒,好不快活。

见大师兄和师姐进来,热闹喧嚣稍稍平息了一下,又马上被胆大的弟子炒热了:“来来来,今日过节,君用师兄也别板着脸了,一起喝两杯!”

“是啊,师父都放话了,今夜壶坊好酒管够。”

“最关键的你还没说呢,明日早班,大家可以懈怠一日!”

沈君用看他们笑着闹着,神情放松,摇了摇头。制壶一道枯燥,壶坊中一年也难得有几回能这般热闹。

他也不再推辞,掀袍就近择了一张小桌坐下,梁小玉则被相熟的小弟子拉到隔壁桌去了。

沈君用刚坐下,身旁的人就殷勤替他斟满了酒杯,他举起酒杯,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很快被身边人的谈笑打岔,那种感觉迅速地溜走了。

酒过三巡,隔壁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叮叮当当的酒器碎裂声,弟子的惊呼声,人群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桌椅掀翻的轰隆巨响。

时间已晚,沈君用喝了几杯,酒意上头,正有些头脑放空,被这动静一惊,转头看去,一瞬间心神巨震,猛然起身。

只见那边,梁小玉一脚踩在已经大头朝下的八仙桌上,手里随意抛玩着一只茶壶,双颊晕红,周围人叫她也不应,显然是不胜酒力,已经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先前她曾说过,霁月山庄众人禁止她碰酒,沈君用还不知是何缘故,如今一看,酒品差成这样,喝醉便耍酒疯,也不知霁月山庄曾经被她闹成什么样子。

按理说,梁小玉此时的状态虽然迷醉,但只要安抚下来,灌一碗醒酒汤,左右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沈君用却表情严肃,双眼紧盯着她手里松松垮垮随意拎着的东西——是那只摆在私库角落、沈君用最心爱宝贝的紫砂壶。

“这把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思慧捂住嘴,花容失色。她自是知道此物于沈君用的重要性,看着梁小玉手下没个轻重,仿佛随时能把壶跌了的酒醉样子,心弦高高吊起。

有弟子尝试近身,想从梁小玉手里抢下紫砂壶,可习武之人的本能仍在,她后退一步闪身躲开,让那人扑了个空。

沈君用咬牙上前,放缓语气哄她:“小玉,把手里东西给我,别闹了。”

梁小玉脸颊染着浅浅绯红,眼神也蒙了层雾,她眨眨眼睛,面前身影看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沈君用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今晚被他逗了好几次,梁小玉听到这声音就气闷,下意识地抗拒他的要求,一边后退,一边把壶往身后藏:“不、不给你!”

脚下一动,她站不稳,伸手向后扶去。

“不要——”思慧的惊呼声没能阻止梁小玉后退的脚步,她身后好巧不巧是一口大水缸,后腰撞到缸沿上,整个人直直翻了进去。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溢,在场众人都看傻了眼。

“唔,救命!救命啊!”水缸不算大,但梁小玉倒栽葱一般倒进去,一时半会儿竟站不起来,她生于戈壁大漠,不识水性,扑腾得水花四溅,咕噜咕噜呛了好几口水。

还是沈君用反应最快,快步冲过去,把大头朝下挣扎的旱鸭子解救出来。

梁小玉惊魂未定,揪着沈君用的衣襟,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脸颊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水,衣服湿透,好不狼狈。

她这下终于酒醒了,在春夜微凉的风中打了个寒颤,只有身前人的怀抱还能传来几分暖意。

周围好安静,不正常的安静。

梁小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从围观弟子惊恐的脸上,缓缓上移,看到沈君用不可置信的、沉怒的面容,再缓缓下移,看到自己脚边,刚刚被慌乱的她随手丢下的紫砂壶。

那壶摔在地上,已经碎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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