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花乱欢水露。梦醒萤火迸,难挽河渡。旧士去、留塑新青,赴

早上六七点的太阳刚刚好,金黄色,明媚的让人清醒,却又把人沉醉在美好的滤镜里。

藤花结着露水,在晨光中震颤着,呼吸。

青藤缓缓睁开眼,却是微眯起来,窗外的阳光不烫,却还是亮的,落在她身上,染的她也像是发起光来。

“小青,起了吗?”

紫玉含着牙刷,左手还挽着头发,忘了把发圈一起拿着,出来找,正看到青藤被照醒。

“没……”

青藤嘟囔着,卷起被子,又悄悄伸了半个懒腰。

“左荏在医院,我们总要去看一看,而且,昨天半夜,外面的卫兵突然多了许多,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情。”紫玉把发圈挽到手腕,没空再理青藤,“听话。”

“好——”青藤翻过身,趴在阳光里,透过玻璃墙,看着另一端的紫玉。

而她,也在镜子里,落在紫玉眼中。

视线,撞了个满怀,紫玉在青藤笑做月牙的一双眸子下,红了脸,侧过头,带着压不下的嘴角,藏起来。

暧昧,勾动喉咙,悄悄充血,都怪鼻尖,醉在她的发尖,碰着她的肩。

窗帘紧闭,透不来一丝丝光亮,昏暗,只有些许窗帘挡不住的暗红色,晕染,为这片胡乱天地镀上些光色。

惹得那被乱发遮掩的肩,诱人,藏着游光,骨节分明的手上,突着青筋,走过她肩,攀上她的颈,又不经意,悄悄滑坠。

“胡闹。”

他的手腕,被稳稳攥住,像是落进温玉里,却还是失落。

“一晚上还不够你闹的?”

咚咚——

敲门声,把明光脑子里的荒谬扫进阳光底下。

“星老板——”门外,青藤像是发现了什么坏事似的抿着嘴,“明光不在房间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星老板,星姐姐——”

咔哒——

门拉开一条缝隙,暧昧的昏暗,在房间里溢出来。

黑色的吊带睡裙上,多了些本不该存在的褶皱。

“小青藤,是想看一看我的狼狈模样?”

白的发亮,披散的长发也遮掩不住,诱人,害的青藤忙转过身,捂着脸。

“哪里狼狈了!”

“对啊,哪里狼狈了?”明光接过青藤的话,在门后就要抱住星貂。

“收收你的样子,好不寒碜。”星貂顺手关了门,点着他的眉头,把他甩到一边,“这是有事,抓紧收拾收拾,今天说不定要忙的脚不沾地。”

当文工部的干事紧张地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愣住了,又高兴起来。被划定有接待责任的几个部门里,选到最后,就筛出一个他来,这种事,没个做好做不好的界定,可一旦做差了却也真能耽搁前程。

现在,他只用去传个信就好了。

“喏,来了。”星貂看到院子里的来人,已经猜到是出了事。

“什么?左荏在你们自己的医院能出这么大的事!”

星貂刚打开门,青藤气冲冲的声音就闯了进来。

“我们也还在调查,首长这次,也是缘着这件事,才急成这样。”来人也有些心虚,更多的是委屈,不过,最终也还算是不卑不亢。

“那我们应该快些去,你是怎么来的,有车吗?”紫玉安抚住青藤,现下不是怪谁的时候,柳子骋应该还有别的事,说不定,就是要和盘托出了。

“有,就在院外等……”

“我就在外面等。”荆瀚祁坐在手术室外,冻成冰碴的血,在护手上融化,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脚边。

在里面躺着的,是他昨天刚刚提拔的排长,是从士官学校毕业,在他这里磋磨了一整年的学生兵。

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再熬上半年,她以后的路会比别人好走一些。

一切,都有了一个光明的开始。

荆瀚祁张开双手,在颤抖,他已经见了太多死亡和离别,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是个极好的苗子,是难得的,金子一样,从他们新建立的军事教育体系里走出来的学生兵。

是他们急需的,却少得可怜的根苗。

在他荆瀚祁手上,折掉这么一支,他不知道,要怎么赎罪。

“医生!”

“左荏怎么样?”

“她怎么样!”

柳子骋在猛地坐起来,一夜未睡,他刚刚坐在医院,不知不觉睡着了。

惊魂未定,他冒着冷汗,眼眶发酸,荆瀚祁好似活了过来,就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领子。

“首长,左连长的情况稳定了,过两天就能出ICU了,但是,还是没醒过来的迹象。”

“外宾到了吗?”柳子骋深吸几口气,慢慢让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渐渐的已经镇定了许多。

“快了,已经在路上。”

“准备一间会议室。”

“是。”

车门打开,在紫玉站到医院大门前的时候,她感知到的光线,已经把她需要的信息带给了她。

左荏还活着。

匆匆碌碌的时间,一下子慢了下来。

“抱歉,之前隐瞒了我的身份。”

一间简单的会议室,寒酸的有些不像是什么正式见面的适宜景象,只有门外的五步一岗衬了些严肃。

“旧帝国海军少将衔……”

“听我的,我是少将,这里军衔最高了,我们要回去,就算只有三个人,也要回去。”天上,是火雨流星,每一颗,都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同志,和同志抛下来的,损失一份就少一份的物资。

“那是一片岩浆湖,被植物遮挡,我们没有经验,有经验也想不到,咱几个,是被推出来,踩着同志的手上来的,得回去,爬上去,爬到树冠上,用光信号让他们避开。”

“要是掉下去呢?”荆瀚祁摸着那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枝干,结实,但是不知道可不可靠。

“那就把灯留在上面!”

阳光落进会议室,落在他崭新的军衔上,那上面没有灰尘,熠熠生辉。

“新制准将军衔……”

“柳子骋!你必须回来!我和组织,都不批准你回去,你不能死,你死了,刚建立的合作关系会胎死腹中!”余橙姊是柳子骋的副手、参谋长,是个十成十的君子,就连名字,都不像是个野蛮的。

“你的命,是那一个大队换回来的,你要是死了,我们那么多科学家,顶尖的知识分子换来的机会,就要被你这个人,生生断送!回来!”

目光熠熠,柳子骋看着走进来的紫玉,看着她们四个人,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终于,要换来真正的开始。

“破格授权二等总令将官权限,接触区军事事务总负责人,柳子骋。”

是早晨的天光,鎏金,灿烂,穿过落地窗,停在会议室中间,铺满从疏远到面对面的坦途。

“柳首长的大名,这些日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手,这一次,是一个有左臂的柳子骋。

总归,是健全了臂膀。

“柳首长的意思,是要和我们一起再去一次那个险些要了你命的地方,并且,风影也一定会跟着我们去。”紫玉靠在椅背上,皱了皱眉头,事情太多,这些本该是进来前就清楚的,到头来,阴差阳错,弄到现在才有了一整个轮廓。

青藤点点头,本是明白了的,可看紫玉这样子,眼睛一转,也一起沉重起来。

“这……”青藤本要说,这可是个大事。

却被明光抢了话:“去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们总要能保住自己的命,死十七八个的,我们也是不怕,可要是乱哄哄炸了营……”

“要是这样,那就不用担心了,从我回来之后,星浪被风影刺激,已经发动了五六次星潮袭击,现在已经难以组织新的大规模袭击了。趁这个机会,我的人已经在重新探查开辟通往遗迹的路线,我们五人借路快行……”

“风影这一次,是要回收遗迹的技术,柳首长,你们的科研考察团队呢?”紫玉不由得觉得奇怪,他一个人去,明明什么作用都没有。

“那个遗迹,只有两套还能运转的设备,一个能够跨星系定向通讯,另一个,疑似可以点亮一个导航坐标。”

坐标,一个在那个黑洞里,能够获取的位置坐标。

紫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只要得到这里的坐标,以这里为原点,一个熟悉这里的人,就能建立一个模糊的坐标系,逃,他们可以逃到这里,也可以逃向其他的方向。

只需要知道这里相对于宇宙的位置,甚至,她们能回到各自的家乡。

可惜。

紫玉眼里亮起的光亮,又黯淡了些。

不同文明的可知宇宙,都散落在整个宇宙中,怪不得,只能跟着她,那位上使,逃到一个能容得下她们的,有希望的地方。

可是,这里真的有希望吗?

“这两套设备,一套维持着我们和你们的联系,另一套,只要我们能够在那建立一个基地,就可以长久维系,作为你们的灯塔。”说着,柳子骋有些惭愧。

“原本,我们见面那次,我应该成功了的,到最后,还是需要你们来救我。”柳子骋是有些失落的,他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却很快又抬起来,“这次,我会先配合你们清理掉叛徒,再送你们回去,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你们的向导,江上使安排的。”

“如果这么说,以后全视之眼再派人来回收甚至摧毁这些的设备,你们又该怎么办?”青藤皱着眉头,这明明就是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攻防战。

“实际上,这一次……”柳子骋微笑着,卖着关子,“是为了杀叛徒,全视之眼知道这里存在,但是监视不到这里。让全视之眼一定要把他派到这里,对于你们的江上使来说,好像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我们只是配合。”

“我很好奇,我们能带给你们什么。”紫玉站起身,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该说的,就要说完了。

“理想,希望,还有未来。”

“甚至,是我们最想看到的,我们努力了许多年想要推进的时代,迸发的萌芽。”

柳子骋姗姗来迟的声音,把本是云里雾里的明光和星貂拉住,他们回头,又看向停在门外的紫玉和青藤,朦胧里,那种直觉越来越直白。

“毕竟,我们也是同志了。”

“再见,”紫玉走进那条灰暗,却通向晴天的走廊,离去,“柳子骋,我的人类同志。”

昏暗,有些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悠悠亮起一盏蜡烛,摇晃两下,直直烧起来,不算太亮,却正好映出两个人的脸。

“你知道多少?”星貂压着声音,仔细盯着明光的表情。

“我知道的我昨晚都说了啊,离开全视之眼,找线索什么的,我是合盘拖出的。”明光昨天刚坦白了一切,今天听了到后面,像是晴天霹雳似得,早猜到有这样一遭,“来这的事情不是你经手的,她一点都没和你说吗,小青藤也没说?”

“我哪里管那么多,紫玉和青藤都是有城府的高手,我就是赌你会掺和进去,又有小青藤的关系,才一口应下的。我只知道那个风影是个上使,这次,就是为着他来的,我还以为他身上有什么,要截杀了。到头来,他要做什么,我们要做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星貂撇着嘴,有些赌气。

“这明摆着不是小事,却这样瞒着我,等回去,我再和这个小青藤算账,这一次,可抹不掉人情了,是又亏欠我了。”

“那,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大事?”明光透过烛火,看着她的眼睛,这两双眸子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苗,是刚刚被点燃的,初生的稚嫩火焰。

“从前,我和你说过,在我的族群,每一个孩子的成年礼,就是自由。我们的这份自由,要去追求生命的尽头和时间的宽度。所以,哪怕这是一件要流干了我们的血,再填去了我们的骨肉,也难在这辈子看到尽头的事情。”

烛火在星貂那双美丽的,像星辰一样的眼睛里摇摆着,却不会熄灭。

“只要它是好的,我一定会去做,我这辈子,恐怕是难看到第二件这样大的事情了。”

“我要问清楚,一定要问清楚。”

咚咚——

是窗外,不知道什么打到了窗户,树枝,或是其他一些什么。

星貂起身走到窗帘边上,没了动静。只是,她起身掀起的风,已经把烛光吹灭。

“现在就问吗?”明光坐在淡灰的黑暗里,离子聚合,又点起一束光团,“如果,是她们不想让我们知道详情的事情,我们可能就回不去了。”

“你不信任她们?”星貂在光照之外,没有表情,也看不到动作,就和这里绝大多数人的真心一样,看不到也触不到。

“你也说了,这是大事。”

“我想,我应该……”

星光,挂在她的裙上,她,那是一种属于她的无法被忽视的魅力。

明光仰视着,终于寻到她的目光。

“纯粹一次。”

“你……”她总是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手,带上他,哪怕冲进深渊,跌下悬崖,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哪怕只有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带上这个混不吝的男人,让他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想,“你就不怕跌的粉身碎骨。”

“我怎么了?”

“不是商人吗?”

“商人没有朋友,便走不遍这天下,走不出门,又怎么经营。要是有一天,这全世界的信义都要消解了,我星老板的招牌,也要保着信义,才做得下去。”

咔哒——

门的锁,被她轻轻拧开。

“我在这没有什么朋友,青藤算一个,若是现在,连去问清楚的信任都没有,还能成什么事,做什么朋友。”

“我陪你。”

推开门。

正午的阳光正好,明媚,透彻。

“还好,不算太晚。”星貂侧着脸,看向他,像是在他的怀里,却只需要向前走一步,就能离开。

“还有多久?”

“谁知道呢,不是还没到过那时节吗?”

走廊不长,光也不需要走太远。

“来了。”紫玉拍拍一直在望着那边的青藤,让她坐好,端起些许架子,“高兴了?”

“在这,信任总是难得珍贵的。”星貂是青藤一个人的时候,遇到的最可信的朋友,就算,星貂等到回去之后再问她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她也不会太难过,只是不会像现在一样,不知觉已经笑的灿烂。

太阳,终会落下,在落下之前,却也总会留下,最赤红,最鲜艳的,属于它的那抹颜色。

再叫人,在那入夜之前,不会忘记它,记得它还会在明日的清晨,再回来。

种子,在亲眼所见的情景里,在口口相传的话语里,长出理想的萌芽。

两个房间,都在同一片土壤上,归于赤红的天下。

都为了,对同一片星空向往。

“姐姐。”

青藤躺着,头发披散在床上,悄悄和紫玉的发梢牵了手,她看着窗外的星星,睡不着。

“怎么了,害怕?”

“没。”青藤摇摇头,不再看星星,而是,看向属于她的星星,“姐姐,我们明天,去这个城市里逛一逛吧,我想看看,以后我们可能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你想去哪?”

“学校吧,我们去大学。”青藤侧过身子,一双眼睛眨了眨,期待,又有些兴奋,“我看书里说,那里是人类,最先进,最接近美好的地方。”

“啊?”紫玉轻轻笑了一声,“我们去做什么,上课吗?”

“嗯,也对,听也听不懂。”青藤抿着嘴想着,“要不,我们去神庙什么的看一看吧。”

“神庙,这得明天去问问柳子骋了。”

“姐姐,你说,这里会有神庙吗?”

“不知道,或许会有吧。”

“那他们现在,还会在供奉着书里的神仙吗?”

“会吧。”

静悄悄的,晨雾散去,露出新生的太阳。

明媚,却温凉。

“神庙?我们这里哪有神庙,还没来得及重建啊。”柳子骋不知觉皱起了眉头,踱着步子,“这样,带她们去五□□研究所参观。”

“五□□研究所?首长,你没说梦话吧?”电话那头,已经瞪圆了眼睛,不自觉地四下看去,提防着。

“既然要看一看我们的信仰,那就把五□□拿给她们看,怎么,我们有谁,不相信五□□工程?”柳子骋拿定了主意,他觉得,在这个最接近绝望的地方,已经没有哪位神仙还能安然地摆在供桌上,“就这么定了,去五□□工程。”

“首长,我进不去啊。”

“我晚一点给你授权。”柳子骋就要挂掉电话,突然想起,自己也没权利准许一个人进去,“算了,那什么,一会我让余首长过去,好了,就这样。”

“老余!橙子!”柳子骋挂掉电话,直直走进对门的办公室,四下看了看,没找到人。

“干什么,干什么,急急忙忙的。”余橙姊在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个文件夹,“松犷,出事了?”

“想什么呢。”柳子骋换上一副笑嘻嘻的嘴脸,“我是那种惹麻烦的人嘛,不过就是,五□□工程那边,我想了想啊,你带外宾去参观最合适。”

“什么?”余橙姊刚要把文件放下,听了这后半截,身上的汗毛都要炸了起来,强忍着没把手上这些文件摔在柳子骋脸上,“参观?外宾!五□□工程?”

“柳子骋,你还知不知道五□□工程是什么!啊!”

“五□□工程,是我们最先进的科技结晶里,十分重要的一部分,是组成新一代太空军事舰船的重要技术项目。”余橙姊走下小巴车,第一个站在研究所的大楼下,用右手把两个人的目光都引向大楼前的碑石,那上面刻着研究所的全称。

“可以说,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尖端科研团队,都集中在这个研究所。”余橙姊骄傲地抬着头,含着笑,接着解释,“实际上,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大的承接能力,只不过,有些资源只有接触区能够提供。”

“那,这是哪门子的神庙。”青藤抬头望着那高楼,又看看四周,除了这里是个大院,多了几处只有两三层高的厂房,和别处,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嘘,我们也从未见过神仙庙宇,书里的,不一定是哪个时间的。”紫玉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小心些说话。

“当然,这也意味着,五**所掌握着相当一部分,这里所有人都相信的,嗯,已知科学。”

“我们不懂科学,但是我们相信,它能带我们回到蓝天,冲破大气,穿过范艾伦辐射带,甚至追上时间。”

穹顶,是从九十几层垂下的玻璃幕墙。

凉,像是烈日穿过透冰,只能落过来一些温凉的光,水一样,在身上润开。

滴——

门禁的声音,在穹顶里荡了一圈,想象里,在这样空旷的穹顶里,应该迟迟不散,却悄然消失了。

“姐姐,这是神像吗?”

紫玉跟着青藤的目光抬头看去,这才看清,门禁之后,在二十几米高的混凝土色吊顶之下,是一面宏大的端景墙。

电梯,在那端景墙两侧的墙壁上升降着,顶端和底部的红色运行灯闪烁着,忙碌,像是发动机的缸体,是这座建筑的心脏。

而那端景墙上,是一座庞大的浮雕。

是一个人,一个站在丛林与火海之上,践踏着毁灭,高大健壮,富有力量,却带着头盔面甲,看不到面目的人。

在那片火雨星坠之下,这是一个人,却,又是千百万的同样的人。

“成为荒漠里的一片胡杨柳,留住戈壁中的一条小溪流。”

“治漠。”

紫玉看着那浮雕,不知觉,她的目光停在了浮雕的面甲上。

她想起了左荏,想起,直面星潮那支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队。

她摇摇头,做出回答,“不是。”

“为什么,说不定真是呢?”那模样,宏伟雄壮,青藤真真觉得,怎不能是神仙呢。

“因为,我们看得到,也摸得到。”余橙姊在不远处等着,紫玉拉着青藤的手腕,含着笑,就要跟上去,“甚至,还帮得到我们。”

大雨,闪电,连片的碎珠声里,混着沉闷的雷鸣,又随着电光炸出好远。

“橙子,前进基地有新消息吗,已经断联一个小时了。”柳子骋守在电话边上,一双眼睛盯着终端,期待着,会有一条新的报告一下子蹦出来。

“按照我们的预案,第四侦察中队已经出发了,不乐观的讲,要看侦察中队的消息了。”余橙姊桌上的咖啡见了底,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半板薄荷糖来,“松犷,我估计这几天,我们该行动了。”

血,在浸了雨水的泥土里,都没了颜色。

涟漪,是叫豆大的雨滴砸出来的,溅起许高,在冷冷的白光下,才透出些明晃晃的血色。

“装备库!装备库!”

窗外,那些闪过的黑影,又冲倒几个战士,结结实实砸在泥水里,又挣扎着站起来,直到抓住一个,死死摁在怀里,趁着它来不及散去,拔开了反物质手雷的保险栓。

“装备库!”

轰——

人,结结实实栽到泥水里,再也没站起来。

却没让人恐惧,一命换一命,它是能被杀死的了。

“装备库!引爆我们的所有反物质储备,我要我们能做到的,即时的,最大范围的能量湮灭!”

“听清楚了吗!即时的,最大范围的能量湮灭!”

风影,将闪电与月光都遮蔽。

他居高临下,神明似得,掠夺着他视为蝼蚁的生命,降下属于他的惩罚。

这里,一座向遗迹的位置延伸的基地,竟然没有人知道钥匙的下落。

或者,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无所谓了,对于风影来说,完成这个任务,也可以以杀光这里的所有智慧生命作为结束,只要他做得到。

轰——

突兀的声响,让他回过头,看向天。

是雷声。

这暴雨,他很喜欢,多了许多杀人的意趣。

轰隆隆——

越发急切。

他也催着那些化身,杀得更急。

轰——!!!!!!!

光亮,震得柳子骋办公室的玻璃,几乎颤的要碎。

闪电哑了声,也没了亮色。

夜,黑透了。

沙哑,张不开嘴,潮湿几乎要把人溺毙,喉咙,却干的发不出声音。

“松犷,前进基地,没有了。”

“这一场爆炸,就连残余的星浪也赶走了,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下……”

电话那端,那个正透过窗户,看着那片云的人,终于能说出一句话。

“侦察四中队没有伤亡吧?”

“没有,他们刚刚抵达现场,都想找到点什么。”

却什么都找不到。

就像,这里原本就只有这样一个坑洞,别的,什么都没存在过。

“命令第四侦察中队,就地驻扎,今夜恢复前进基地功能,明天上午,我就出发。”

“是。”

“是!”

恢复功能,侦察中队的两百多号人,脚下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坑洞,在这,他们要重建区域控制、后勤储备、通讯中继以及快速响应的所有必要功能。

一晚上的时间,雷雨夜。

大雨,一直下到清晨,乌云把太阳都遮住,车窗上是一片透彻的模糊。

路,从平直变得弯曲,再到泥泞。

“姐姐,你醒啦?”

青藤喜欢阴雨天,那些艳阳高照的日子,她也喜欢,只是没有这时候这样自在。

雨幕里,大家都要回家的,可是她,和所有有智慧或者没有智慧的植物一样,这一片阴雨绵绵,织出的是独属于她们的世界。

“嗯,我睡了很久?”紫玉刚刚睡醒,还有些迷茫,揉了揉眼睛看看窗外,还是阴阴的,身上那种或许是因为刚睡醒才会出现的虚弱感,也加重了她心里的阴沉。

“没有,路况越来越差了,我们也走的越来越慢,估计,一会要走过去了。”青藤撇撇嘴,看了眼窗外,明明准备了几天的时间,可出了城,离了平原,进了这林子里,路就越来越差。

“也不怪他们,几天时间,星潮刚退,要清理星浪,重新开辟这一条路,也不容易。”紫玉的声音还有些虚弱,眨眨眼,外面还是灰蒙蒙黑漆漆的。

“醒了?”柳子骋从前面走过来,几个坑洞震得他紧紧抓着靠背才没被甩回去,“再有一会,这车就过不去了,要是陷在里面,这条路就没了。前面等着的军车条件会差一些,要是实在不适应,我再调小车来。”

“柳首长,”紫玉看着他的眼睛,他弯着的腰,比起前些日子,多了些临门一脚时的小心翼翼,“现在觉得我们不是能吃苦的同志了。”

冷风夹着雨,从减重的运兵卡车的半面篷布的缝隙里灌进车斗,冷夹着湿潮,好在少了许多颠簸。

青藤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她抓着挡板,探出小半个脑袋,看着退去的丛林和蜿蜒的泥路,神采奕奕,和她身上的纱裙一样,翻舞着活跃心情。

紫玉站起来,把靠在星貂怀里的明光挡住,站到青藤身后不远,看着她伸出的手,和在风中颤动的发式,疲怠的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心灿烂的笑。

“小青,别着凉了。”

咚——

震得人站不稳,顶上的扶手被雨水打湿,滑的抓不牢。

青藤刚刚转过身,便见那神女似得,落下,落进她的怀里,被她牢牢接住。

“姐姐,我没事的……”

青纱,将紫玉一半的身子都遮盖,就让她短暂埋在那株小小的青藤怀里,挡住这阴雨天。

不过,青藤扭过头,看向后面,真是好大一个坑洞。

轰隆隆,雨水砸在伞面上,像是雷声滚动,压的人要用些力气,才握得住。

土地早被雨水浸透,不经意,险些一脚陷进泥里去。

慢慢挪动着脚步。

在阴云的边缘,柳子骋等在那,微微低着头。

走近了,接上他的视野,才看到那一片雨中洼地。

这是一处高坡,走下去,就是一马平川,只有几百米,就能走到洼地边缘,那一圈严整的营地。

若是在平地上看去,自然看不出什么,可站在这,最靠近坑洞的那一圈帐篷,是那样乍眼。

和外面崭新的在雨水中发着光亮的金属建筑相比,太仓促,太单薄。

“首长,外围观察哨报告,说您停在这里了。”坡下,走上来一个高大的人影,甲片上挂不住雨水,汇成细流,在他身上流下,模糊了身形。冷白的轮廓灯拨开雨幕,让人能一眼看到了他。

“我看一看。”柳子骋看着下面那个洼地,在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只在几天前,那里还是他选定的一块大平地,树少,平整,地面也更硬,适合开发。

只是一夜,人和地,都变成空荡荡一块。

“前进基地已经恢复功能了,只等兄弟单位换防了。”

雨声连在一起,几乎要盖去人的声音。

“我会调一个营过来,但是,你也走不了了,四中队休息一天,在前进基地外围,建立突触,逐级设立接应站……”

雨声把两人的话盖去。

也不是听不到,是不用去听,只要有她们在,这一切没有用上巨炮的谋划,都是锦上添花罢了。

“我们在前进基地适应一天,也给后勤多一些时间,明天早上,我们就要钻林子去了。”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土地,雨大,却也没冲开,是反复夯实过的。

柳子骋走在向导身后,也走在几个人之前。

草草转了一圈,围着深坑重建的营区还没有太复杂,供给她们使用的部分,在朝向城市的那一端,算是对她们保护的一环。

而给她们使用的这一部分,也很简单,只是一处仓库,几间一居室住房,还有一处单独的食堂。

算是这个营区里,最高的特殊待遇了。

午餐的餐食,竟然还是刚出锅的。

星貂有些惊讶,对于旅行和冒险而言,尤其是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匆忙的能有一顿热饭吃,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

桌上那些菜式,简单,却也用心。

饶是虚弱的紫玉,也有了胃口。

“这雨要是就这么下下去,这里的地夯的再结实,也有被冲开的一天。”紫玉看着窗外,雨又大了,大到让青藤都有些不喜欢。

“我们明天还走得成么?”青藤只在每个菜上动了几筷子尝尝味道,就趴到了窗边,看着雨,看着云。

“嗯……”紫玉原本想说,还是要看柳子骋愿不愿意走的,可是,那雕塑,悄然浮现在眼前,“一会回去睡个午觉吧,养好精神。”

打着伞,伞也更沉了。

出了这道门,那隆隆雨声,压的极近,却在更近的地方,伫立着一种同样沉闷却意外清脆的打金声。

是雨水,撞在装甲上,撞碎的声音。

夯实的土地,在近吨重的战甲脚下,却只留下脚印。

这样的,木头一样的人,她们已经见惯了。

咚——

迎面走过来的人,在侧面立定,沉重的声音,比雷还要沉闷。

侧过头,在那一副流淌着雨水的面甲上,只停留了片刻的手,挥下,斩断了雨丝。

明光,还有她们,都有那么一瞬间,种下了一颗不论身份性别的,让人抛去性命的种子。

肩甲侧面的三道彩色横杠,她们曾经以为,不会出现在这个偏僻仓促的营区里。

都已经是刀架在脖子上,四面楚歌的荒郊野外,竟然还能看到纠察。

不过,在这里停留了这样久,倒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身后,沉重的脚步,渐行渐远,远到天边,见不到,摸不着。

是惊天彻夜的闪光,是林中燃起的橙色海洋,是隆隆的雷声,压着云层上的月,滚落下来。

“姐姐!”

“出事了!”

“姐姐!”

门,咚咚作响,却没有回应。

伞落在泥水里,闪电,映在积满的雨水里,流出来,没过了青藤的鞋底。

青纱打湿,一层一层紧贴在身上。

没有回应。

轰——!

雷声太响,雷光太亮。

睫毛微颤,撕裂云层的光亮,一点点把她唤醒。

直到,那道持续了好久的将天际裂成了十数份的闪光降下。

“姐姐!”

紫玉几乎是跳下的床,拉开门,雨水裹挟着青藤的身子,直直倒进她怀里。

“姐姐,雨更大了,雷引了大火,森林烧了起来,火线看不到头,雨太大,不知道烧起来的是什么树,让火淌在水里,流的到处都是,不知道他们防不防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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