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园年岁悠空事,厚夜莺声细。就将明月做新衣,花露春风尽莫

空荡荡的城市里,冷气在自动门内涌了出来,冲在过路的人身上。

沉甸甸的思绪,被寒颤的身体打断。

那些活与不活、成与不成的问题,都被冻结。

紫玉抬头看了看招牌,她到了地方,一座没有店员的便利店。

她来买些水和面包。

买些其他的也是吃不下,还不如就这样简单一些,倒不会觉得是自己浪费。

倒是,青藤,她爱吃一些……

紫玉想着,却发现,青藤从没说过什么不爱吃,也没有说过最爱吃什么。

就好像,只要是她做的就好。

青藤她,现在好像有些嗜酒。

紫玉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冷柜边上,这里只有一些啤酒和起泡酒,其他的还要去酒庄。

紫玉皱皱眉,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放纵,更不要说,她们还等在回来的院子里,等着江竹过来,查看那个备份,也要给这次的事情做个总结。

这时候喝酒,紫玉摇摇头,还是让她们都忍着吧,等这里告一段落,还有的是时间。

“六瓶饮品,四份即食塑封面食,三份非必需调剂食品。”

没有她自己的那一份,或许,是她的心情不需要盐糖去调剂。

“两瓶起泡酒,两份非必需调剂食品,还有一包软糖。”

手,纤细,瘦的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透过玻璃门的阳光下,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影子,和包装纸后泛着波纹的斑驳光影融在一起。

心跳声,一点点攀上紫玉的耳朵,从前,她从未意识到,一种成熟的性,早已经浸透了那个单纯懵懂的,不太会说人语的小女孩。

“姐姐,我不想再等。”青藤的呼吸,冲乱她的发香,落在她的耳边,“所以,就跟来了。”

些许淡淡的血腥味,甜腻地贴上青藤的嗅觉,像是要提醒她,她们离开那,不过才十几分钟。

“拎着。”紫玉在她的怀下转过身,腰靠在只有机器的柜台上,布袋在手里攥出褶皱,轻轻撬开她的手,不等指尖的摩挲勾起心跳,掌心里就只剩下缓缓胀开的布提手在作怪。

“好。”

薄薄的,细密的汗水,把手心的布带惹得潮湿。

粗糙的方砖一排一排铺在人行路上,循规蹈矩,却也被踏下的皮靴模糊了边界。

慢慢,走到并排。

槐树枯了枝叶,风有些冷,城市里的季节模糊,还是把她们单薄的外衫打透,脸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发热。

“冷吗?”巷口还有些距离,紫玉转头,看到她被风吹颤的睫毛,微愣。

“冷。”青藤侧过脸,却要微微低头,她眨着眼,眸子里都是不谙世事的单纯。

指尖,在青藤肩头滑下,紫玉的衣服,还有紫玉的外套,在她的身上没有一处不合身的。

不知不觉,她们的身形越来越像了,紫玉看着青藤近在咫尺的背影,心里有些乱,现在的青藤穿上厚底的长靴,竟然比她还要高出一些了。

“你惯穿的衣服都繁重,我总是看不出变化。”

拐进小巷,两人又靠近了些,干枯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砖缝间老化的混凝土被走过的风淅沥沥吹落。

“贴身能藏得下的藤越来越少了,现在多都藏去了地下。”青藤腾出手,把身上披着的外套往上提了提,“原本不习惯,后来,也就用顺手了。到了今天,姐姐的衣服,倒是更合身。”

已经到了院门前。

在外面看不出里面什么样,就只能看到那窄窄的院门里,有一棵老树,斜着长出来,树冠繁茂,仍绿着。

“一会儿,想好怎么说了吗?”紫玉侧着身子走到前面,手搭在门环上,只等开门。

“该说的在那边不是都说过了,姐姐对他们两个没有信心吗?”

“我们见到的人,活下来的少,死去的最多,这是关系到性命的事,现在冷静下来,坐在一个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立刻死掉的地方,他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能够理解。”

紫玉的手轻轻握着门环,可搭在环上的两根手指,已经有些发青。

青藤能看出来,她是紧张的。

“姐姐,你会理解我吗?如果,有一天,我背你而去,且绝不回头。”

门缝里,冷不丁吹出一阵风,将紫玉的头发吹乱,飘起来,遮蔽了视线,遮蔽了这个世界,只留下近在咫尺的青藤。

“不……”

“会。”话说出口,又变成另一幅模样,只是,少了心声里的一个字。

“哪一次?”青藤不着痕迹地缓缓凑近了些,眼神,在任性的侵略。

右上小小的虎牙,暗戳戳地轻轻搭在下唇角,有些尖,有点痛,忍耐,纠结。

紫玉走上半步,空闲的一只手,轻轻推在青藤的心口,“上一次。”

吱呀——

门,一点点被带开。

几片黄叶擦过身周,向巷口飞去。

咳——

只是凑得近了些,里面的人,也没看到什么。

里面,也只有破镜重圆的两个人,或许,还要更腻歪些。

“只拿了些面包来,垫一垫吧,回去再吃正餐。”紫玉在青藤手上接过袋子,放到简陋的石桌上,“筝前辈没回来?”

“一直没有,还是要我们等江上使。”明光摇摇头,他总是闲不住的,这次,却没抽烟,也没在院子里乱逛。

“幸好不是前些日子相看两厌的模样,不然,哪里可能坐得住。”紫玉把两人份的吃食放在他手边,便把袋子从石桌上撤了下来,剩下的,就是她的,还有青藤的。

“我倒是坐不住,可不是说,我们尤其要在院子里等着。”星貂托着腮,看看明光,又看看那棵树,“还要守着硬盘备份。”

“既然筝前辈都说了,这备份不是她负责,我们就得守着等着。”紫玉的目光短暂在石桌中央的透明方盒上停留,“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全视之眼会不会获知我们的存在。”

金属软盖倒放在桌上,两瓶起泡酒,一瓶放在对面,一瓶放在紫玉和青藤之间。

“放松一下吧,这次能回来还是蛮值得庆祝的。”青藤提着酒,却想起来没带杯子。

“就一杯,”指尖落在玻璃杯底,轻轻抽回,星貂放下另外三个高脚杯,只剩手里一个,举着,等着酒,“一会还有正事。”

“星姐,你难道没带什么好酒?”瓶口在杯上打转,青藤看着她,就像看着个悠久的酒窖,眼馋,“我这随便买来的酒,不敢落进你这只装好酒的杯子啊。”

“馋。”星貂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探进流光的缝隙里,提出一瓶酒,没有标签,被牛皮纸包裹,避光,“早给你备下了,不过,要回去再喝。”

风来了,把树冠轻轻摇。

叶子,在弯弯的眸前落下,在嬉笑的皓齿前垂走,落在石桌的边缘,摇啊摇,还是打了个转,落在地上。

江竹坐在树枝上,靠着粗壮的树干,她刚到,也想,让她们短暂的安宁,能再久一点。

毕竟,她的出现,只能开启一段越发坎坷的艰难岁月。

这条道路的艰险,像一种诅咒,她相信她能打破这种诅咒,可是,还是,让幸福再久一点。

她看着下面那些越发活泼的面孔,那些脱离了紧张的被死亡缠绕的环境的笑容。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手本能的摸向自己的左胸前,摸了个空。

那里,只剩下长久佩戴胸章留下的两个针孔。

是啊,她把它留下了,留在了,这条路上,她选定的目的地。

也是她为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选定的家。

想到这,江竹看着她们的亮亮的眸子,一点点暗下来。

曾经,她也没有那样坚定的想,要把所有人都送回人类的疆域,哪怕是回去了一次,也没有像今天一样坚定。

直到,她在全视之眼里,看到这里绝大部分人在被抓来时的样子。

她看到日食之下,被流星击碎的紫玉的故国。

也看到被叛藤篡国,成为最后的王室血脉,被科考团救下,却也被屠戮,最终,被人类的救援队带回太空的青藤。

这些人,总要有一个家,或是,回家的机会。

“停!”星貂盖住杯口,轻轻拨开酒瓶,“说了,就一杯,都打住。晚上回我那,再拿好酒招待。”

四个空杯,被她一手提起,丢进裂隙里,谁也看不见更找不到。

“晚上?”

“现在不是晚上吗?”

紫玉低着头,指向树荫,她微微蹙眉,眼神飘忽,“我们等了这么久了?”

“姐姐!”青藤撂下酒瓶,接住在石凳上直直向后躺去的紫玉,“这酒,怎么回事?”

“一杯而已,她觉得没问题,就没屏蔽对酒精的吸收。她的本态本就没有吸收酒精的能力,全靠这具人身,看来,是扛不住酒的。”

抬头,江竹站在身边,低着头,伸出手,“给,解酒药。”

阳光,还是明媚的。

微暖,像是好好睡了一觉,有些倦怠。

“你们带回来的备份没有问题,我会带给技术科做复制分析,大概半个月,需要你们带着它再去一个地方。”

江竹把存储元件收起,抬头,正对上明光的眼睛。

“上使,我想问,我们也要一起吗?”明光有些紧张,他在怀里摸出烟盒,佯装镇定,可提出那支烟来,手还在抖。

他夹着烟,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星貂,却像是烟烫手,只是微微垂了过去,就缩了回来,“我们和你的那个组织,或是别什么,现在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某种意义上,你说的没错。”江竹走近了些,手撑在桌子上,看着他,“可惜啊,从你们被掠进这个地方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毫无关系。”

“想活着出去吗,想要自由吗,想有一个生存的意义吗,想要信任和责任吗?”她没有阐述那些义务和责任产生的细密的纽带,她转身向那颗树走去,踩着所有的落叶,一步一步,走近那棵树。

“这些奢侈的东西,只有我这里有。”

江竹挥挥手,那棵树的中心,像是有一扇门,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的是星貂。

“这样的生意,在这里最好做。”

“我会通知你们的,下一次的任务。”

她来的悄无声息,也走的突然。

紫玉看着那棵树,还有些恍惚。

“狡猾啊,连个身份都没有,却要我卖命。”明光把烟叼在嘴里,却怎么也在身上摸不出打火机。

最后,只能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压下浮躁的心。

“她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的多。”星貂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睛里,从一种对冒险的亢奋,慢慢变作一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憧憬,那种感觉,是对一个复杂丰满的人,无法压抑的好奇。

“怎么讲?”紫玉的头还有些痛,酒劲散了,可还是有些影响。

“我本想着,她会是个主角一样的伟大的领袖的。”

“可现在,她是个庸俗的普通人,一个普通的,聪明人。”

哗——

嘈杂的,连续的水流声。

一点点,把人淹没。

未来、过去、落叶、尘埃,都被拍在粗糙防滑的地砖上,化成细流,又汇聚。

长发慢慢被浸透,思绪,随着它慢慢贴合。

柳子骋,那个人,他死了吗?

或许应该问一问江竹的。

可惜,那时候,喝多了。

紫玉想着,决议不再喝酒。

下一次,或许是把这备份送回去,毕竟,如果柳子骋死了,留在那的那一份原件,自然也就找不见了。

等再去一次那里,就可以问一问,找一找,总会有个答案吧。

“姐姐!洗好了吗?”声音在外面飘来,细细的藤蔓却已经慢慢攀到浴室里,缠上玻璃门的把手,悠哉悠哉探着头。

“还没有……”紫玉抬头,正看见玻璃门上那朵轻轻摇着的小粉花。

她深吸口气,眉眼里有些嗔色,舌尖在唇下滚过,虎牙轻轻滑过卷带上来的唇肉,“小青,你又胡闹。”

“太无聊了嘛,不管做什么,都被水声勾来了。”青藤的声音,在那朵娇嫩的小花里传来,嫩嫩的,羞涩却大胆。

“转过去,不许看。”紫玉微微昂着头,水珠从她微红的脸上流到下颚线上,最终停在下巴,滴落,砸在环在胸前的臂弯里,又漏下去,落在垂放的手背上。

“哦——”小粉花转过去,只留着花茎对着紫玉。

“这样晚了,不去酒馆玩一会吗,星貂说了,要好好庆祝的。”浴巾在大腿外滑落,吸走皮肤上绵密的水珠,被挂在一边。

“姐姐不去,我也就不去了。”小粉花想借着话头转回头来,却察觉到了目光,花瓣颤了颤,还是放弃了。

“我以为,你有了自己的爱好和朋友,更自我一些。”紫玉的话语里透着些失落,是一种被自责主导的失落。

“很自我啊,姐姐,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小粉花没有回头,可缠着把手的藤茎在动,“我是最会遵从我的心的。姐姐把我教的很好,我不是紧紧抱着稻草的溺水者。”

浴袍,把噙着水的肌肤都遮去,袖口垂在手指边,摩挲着,叫布带慢慢系上纤细的腰。

“松开,我出不去。”手,将玻璃门上薄薄一层白色抹去,在指尖化成水,流下来,留下痕迹。

细藤缠在把手上,轻轻一拉就会断开,她却只是看着那朵小粉花,等着。

等她下去。

花瓣,在落走的时候,不小心掉落。

粉白色的薄薄一片,混在涌进来的冷气里,轻轻落在紫玉的掌心。

化成水,几珠,只是片刻,只剩下点点触觉。

“青藤。”

没有声音。

“小青!”

“呜——”惊呼戛然而止,就连感受到阻滞感的同时,手中即刻就要成型的棱锥也松开。

“姐姐,”细韧柔和的藤蔓轻轻束起紫玉,把她抱离地面,躲进上面由藤蔓搭覆的暗格,“门外有人。”

光线如丝,一头在光源手里,另一头,在紫玉手中,她拨弄着这些丝线,对门外的动静一清二楚。

“走,我们去胡同。”

那里能屏蔽全视之眼的监控,是杀人的好地方。

只是,藤蔓里,青藤的本态正抱着的人,只穿着单薄的浴袍。

“姐姐,衣服怎么办?”

“卧室,帮我拿。”紫玉看着门外的人正探查着屋内,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在这里,偷偷进入别人的领地,绝不会是什么友好的信号。

“姐姐,”在她卧室的藤犯了难,不敢翻箱倒柜,又不知道在哪,青藤的心跳的更快了,她的耳后在微微地发烫,“内衣,我找不到……”

“衣柜,从左往右数,第二根藤,向下……”

“找到了。”

刀,来不及带上鞘,映着寒光,挎在腰上,雪一般的光色,落在贴身的深黑色裤面上。

紫玉单手握着支撑在天花板上的藤蔓,轻轻荡到地面,外面,那两个探子已经动了要摸进来的心思。

刀光,正正好闪到窗前,把外面的人一惊。

“这边!要逃!”

紫玉跑进阳光房,轻轻跃起,搭住天窗的边缘,水中鱼似得,游上了天。

屋里的藤蔓也在两人踹门而入的那一刻都消失不见。

原本有所观察的两人也顾不上这些细节,只是一味的追过去。

在他们身后,青藤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正门,看着那被踹坏的门,她有些生气,却不在这里发作。

“后面!”

无意中的一次转头,那两人正好看到青藤走出门,可门已经关上,那一脚便踹开了的门口,已经被枯藤覆盖,厚重,踢不开。

“我们也走天窗。”

城市的夜景,应该是嘈杂的,可这里,没有人烟,就算是她们这些下使也都有自己的常住地,与其说那一座屋子是属于一位下使的,不如说,整个街区都是。

以至于,紫玉在屋顶上奔向那处以胡同居多的街区,在高低不一的维度上能看到的整个城市,也都是一片死寂。

冰冷的LED灯打造着真实简约的内透感,微冷的晚风,也轻柔地扑面而来。

早前,紫玉已经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可现在,在那里回来之后,总觉得这里,少了一些应有的嘈杂。

直到,一颗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喧嚣,紧张。

身后,那怎么样也追不上的两个人,已经顾不上能不能打准,只是要拖延片刻。

这样笨的人……

紫玉停步,她站在高处,回头,俯视着那两个小黑点。

是任务吗?

这样弱小的人,显然不会是什么上使,作为下使,除了结仇和任务,没有理由主动威胁任何其他的下使,除非是在任务中。

是全视之眼在试探她们和江竹的关系吗?

如果是这样,干脆地杀了这两个人,好像更干脆,也更能混淆全视之眼的判断。

要是到了那片它不能探查的地方,恐怕,就给了它答案。

想到这里,紫玉摊开手,等待着月光。

光色,凝结成弓,扣弦,箭,慢慢凝结。

藏在暗处的青藤,片刻就已经明白过来。

那两人身子一滞,已经重重摔在房顶,惊恐回头,却发现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藤蔓缠住。

“在这,不应该随便闯入别人的领地,你们不知道吗?”

话语,随着她的箭,没入他们的胸膛,撕碎他们的心脏。

人身破碎,露出本态,他们的任务失败了,没了人身拟态,也必然要被系统清算。

“你们!!!!”

那是一头四脚兽,还有,一块石头。

那块硅基的石头,被光箭打了个洞穿,已经满是裂纹。

而另一个还活着的,怒吼着的生物——更普通。

没有人愿意倾听他的临终怒吼,只是飞跃而过,血,甚至没有溅到在他身后掠过的青藤身上。

叶子,枯萎,变脆,那锋利的比过刀刃的边缘,也化作灰。

月光把紫玉的影子拉长,藤叶,千手观音似得融在那影子里,就像是,一个人,“你觉得,酒馆那边……”

轰——!

“你爸没教过你,在这种地方,要怎么做一个斯文的绅士吗?”电光,在那人的脖子上一闪而过,拟态连带着他脆弱的本态,都在明光手里烧焦。

浮空的星光轰然爆开,把一切荒诞的试图遮蔽这里的迷雾都炸的粉碎。

只有普通下使级别的能量拟态生物,可不像风影那样强悍难杀,在明光手中接不下一招,就已经被炸没了最基本的能量框架。

“还有!”

长廊,霓虹灯熄灭,漆黑,幽深,只有鱼儿在地上扑腾,砸在水里的声音。

廉价的脚步,正落在星貂精心挑选的名贵观赏鱼边上。

死亡,造就了一条以愤怒为终点的狭窄道路。

“明光!”星貂拎起半瓶酒,她要发泄,她要愤怒。

“我在。”明光挥开那死人仅剩的光斑,走到吧台前,直面着那片愚蠢的幽暗。

“我要他们,皆无全尸。”

瓶,旋转着,把酒甩出来,在空中落下。

极快的,在门墙上碎开。

雷光微闪,那些飘落的酒水,都闪烁着,像是水晶,像是眼泪,却,也是群星。

“什么,都不会留下——”

一切,瑰丽的,美好的,摄人心魄的,都会撕破幽暗,带走人的灵魂。

星貂恰恰是此道高手。

她叫那星星点点的瑰丽景色,都连成片,灼烂他们的眼睛,焚毁他们的人身拟态,最后,叫那些一切魑魅魍魉的本态,都被淹没在这片刻的星光的海洋里。

她和他,还有她们,已经站在这座山的顶峰。

不论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还是血与汗换来的成长,她们都已经俯视着爬上来的这条路,看到了另一个遥远的,看不到尽头的,笼罩在迷雾中的可能。

“全视之眼——”

午夜的钟声,在钟楼上的两人身后敲响。

让酒馆里的两个人也抬起头。

她们,看着近在咫尺,或是穹顶之外的夜空。

和那些眼睛一样,一闪一闪,却永不停歇的星星对视。

“你最好是真的全知全能。”

“只可惜,这已经绝不可能——”

“不论是怎么样的主义——”

“团结的,正确的,拥有未来的,就是我们的道路。”

四颗心脏,在某一刻,也会一齐跳动,用一致的频率,留下,相同的心声。

“这一切,不可阻挡。”

轰隆——

是雷声。

无能。

苍天,在哭泣,在软弱的悲痛。

上使的身份,写入,又被擦去。

雷声!

轰鸣——!

是愤怒,是不甘,是反抗!

可如何,在那四个名字之后,上使的身份,就是无法刻印。

“她们,”江竹抹除着一切,一切改变,一切发现,一切漏洞,她,就坐在那片虚无的空间的正中,坐在那个光芒万丈的神圣的光团上,“将会和我一起,抹去这不应该存在的一切。”

江竹呢喃着,她只是将手轻轻放在这个光团上,便让它颤抖着,几欲崩溃,“相信我,我会找到你真正的主机在哪里,到那时,我便不再是用某个端口篡改你的储存、你的指令。”

“我——”

“会给你一个解脱。”

雨,淅沥沥,似是抽泣。

微微,抽泣。

雷云散去,一切,都被淡淡的一层悲伤的薄雾遮盖,留下些许压抑。

“走吧,我们回去。”紫玉看着酒馆的方向,终究是没有过去。

“我们不去酒馆那边看看吗?”青藤眨眨眼睛,俏皮的只是想去凑凑热闹。

“今晚不想喝酒,去了,肯定是拒绝不了的。”

钟楼的影子,和这一片低矮的,只有三四层高的建筑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暗的。

风里混着些一氧化碳的味道,有些刺鼻,却也刚好。

“不是还没到冬天。”紫玉抬起手,弯下观赏树的树枝,翠绿的叶子就停在眼前。

“可能是,晚上会有些冷。”青藤看着这漆黑的街道,她知道这里从来就没有过人烟,这里,一个人都不应该有。

“去看一看,在这,自用煤可不是那么好弄到的。”

推开门,紫玉只看到没来得及灭去的炉火,橙红色,不算明亮,只能堪堪看清这间屋子里有些什么。

影子,在这小小的终于称不上漆黑的昏暗空间里,被拉的很长很长,人影在墙壁上,是巨大的,夸张的。

也是这影子,暴露了颤抖着的——

光锥把影子划破,尖刃一点点挑开落满灰尘的薄纱。

是两个孩子。

“咿呀——!”

粗糙的,沉重的铁物,远远地飞去,根本没扔准。

青藤微微侧头,看向紫玉身后不远处,那只是个钳煤炭的铁棍。

不知从哪淘换来的纱布根本藏不住两个孩子,只能垂挂在光锥上,被甩在地上。

“小孩,”紫玉弯下腰,半蹲着,可在蜷缩着的孩子面前,仍是高高在上的,“你是谁?”

“我——”那孩子恐惧极了,眼睛睁得溜圆,张开着手臂,却怎么样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是,沙丘之国的君主,异域的绝对主宰,轻盈无物的鬼魅,无冕的神圣独裁,风主,臧褩。”

在那个孩子身后,是另一个站起来的孩子,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比将要熄灭的炉火还要明亮,落在那个孩子脸上,让紫玉抬起头,能看清她的脸。

“Zenban!”前面的孩子猛地转过身,铺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不,不要。”

“你会说话。”紫玉看着她,后面那个孩子,“谁教你的?”

“大的人,如这说,说,是我。”她不再能说出完整的话,只是一些词字。

“大的人,”紫玉的目光转冷,冷的彻骨,骇人,“在哪里?”

“一天,远,找不到。”她昂起头,骄傲的,像是什么样的成就。

“她的意思是,她们逃了一天,已经逃出来很远了,那些人不会再找到她们了。”青藤小的时候,也学不太明白人的语言,这种混乱的话,她还听得懂。

不用问太多,青藤和紫玉都能猜出个大概,她看向窗外,远处,那些藏在整个领地之下的藤体都将苏醒,探寻这片土地上可能存在的一切阴影。

“那,她是谁。”紫玉指了指挡在“臧褩”身前的孩子。

“她,是我的,”她轻轻环住前面那个害怕的孩子,依旧是昂着头,“臧盤。”

“Zanpan……”

“来了。”青藤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干干净净的夜空,那些肮脏的影子,根本无处躲藏。

是断断续续的,短暂的花影,在窗外绽开,又凋谢了。

藤卷走烂泥一般瘫软的傀儡,几分钟后,他们都会回到他们堕落的来处,横尸在他们的主人面前。

“你们都没有名字,对吗?”紫玉挡在她们身前,外面的一切,从这一刻起,都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眼睛在颤,是困了,可紧张和害怕,让他们强撑着。

沉默,又点点头。

“嗯。”

“那,我会给你们一个名字。”

枯叶带着血,在月光里粉碎。

青藤感受着夜风,呼吸着她和姐姐创造的这一片属于她们的干净天地,屠杀着,那些曾经也让她身陷囹圄的人的延续。

成年的感觉,真好。

青藤转过头,看着窗的另一边,在黯淡的炉火边,守着两个孩子的姐姐。

现在的她,可以一个人站在外面,杀死那些挑衅威胁她们的人,杀的干净,杀的悄无声息。

也可以追求,近在咫尺,却,难以言说的——情感。

叶子啊,在轻轻的摇。

两个孩子都还不习惯盖着被子,睡得很不老实。

挣开了被子,又蜷缩起来,还好屋里是暖的,两个孩子都不会被冻醒。

“找到了。”

声音很小,就算在耳边,也吵不醒这两个孩子。

更何况,现在隔着好远。

这里,是一片林立的高楼,要是在真正的城市里,这里,就是最繁华的CBD。

只可惜,在这座没有人的城市里,这里,从不会创造价值。

那几座最高耸的写字楼,是最好的储存单位。

里面,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里,是破碎社会中,最容易用力量建立的制度。

原始的,金字塔的,用时间去换的,垄断资本主义。

就连这片空间,都可以是商品。

几个人揉搓着手腕,支付了半个月的下界停留时间,又低价回收了死去战傀的残躯,他们才换来了在这个安全区度过一夜。

不过一想起抓到那两个小孩的报酬,他们的眼睛里也只剩下兴奋。

“大哥,那两个娘们实在厉害,要是那两个孩子让她们抓住了,我们他娘的不是白干了?”五个人里的一个捂着自己的战傀袋,那里面空了一半,都是他的血汗身家,着实肉疼。

“界内任务哪是那么好做的,不还是难抢,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报酬足够,这里可比我们下界好多了,人少,还是城市,娘的,我们这种考官仆族,摊上了废物使者,只能这样拼命了。”

打头的是个壮汉,脸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还是殷红的。

“今天怪我们闯了别人的地盘,那两个小东西真会跑,”粘稠的血在他的伤口渗出来,被他残忍愤恨的笑牵扯着,流向嘴边,“她们在那藏不久的,谁会白养两个孩子,她们只对我们有价值。”

“等一晚,等一晚我们就……”

哗——

碎爆声在高处炸开,抬头看,是水一般的破片砸下。

暗夜下没有霓虹灯点缀的城市,简约静谧,崩碎的,是一个透明的世界。

守卫刚反应过来,胸前就停住一道紫芒,流动着停滞在半空,美丽,不似杀器,却让这些经验丰富的受雇下使们,不敢动作。

“所有人!不要动!今夜,只要我的仓库没事,就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的明岗暗哨都在一通短暂的通讯后,闭上了眼,也庆幸,又是一夜平安夜。

“守卫!守卫大人!守卫大人!!”奔逃,洒出的傀儡都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破碎的玻璃幕墙下,藤蔓飞快,把那些傀儡抽到一边,缠住被吓得胆魄都消失的一人。不用审讯,只是继续追去,藤蔓很长,也很短,在他的脖颈上越缠越紧。

他的本态狰狞的闪烁着,却变不回去,被藤蔓死死压制着,直到必然的死亡将他带走。

“我懂规矩!我懂!使者大人!我是接了界内任务,只要您放我一命让我完成任务,我可以把收益让渡给您三分之一!”为首那个已经被吓到不行,这里哪里还是规整的城市,这个昂贵的安全区,已经变成捏着他性命的绿色地狱。

“三分之一?”紫光在那人身周凝结,明暗冲突像是空间的裂隙,把他身边的一切空间都遮罩,叫他动弹不得,“什么样的任务报酬,让你们觉得三分之一就能满足上界下使,让我们对你心慈手软。”

在他的余光中,尖锐的藤蔓都在不远处轻轻摇晃,恐怖的就好像下一刻就会冲来,夺去他的性命。

“不,不敢,”他睁大了眼睛,紫光只是颤了颤,在他的瞳孔里就又一次放大,“我愿意让渡四十五天的上界居住权,如果我的队员没死,是五份四十五天的居住权,是将近一年,是五千四百小时!”

“还有,还有!”有几根藤蔓等的无聊,摇了摇,将他吓得一抖,几捋头发被紫光切断,顿时整个头皮都麻的发凉,“还有一张正式下使身份卡,四张实习下使身份卡,一个任务世界内召回道具,五人份的两年下使标准生活供给!”

青藤站的稍远,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毫不相信的表情。

“这些都能拿出来给我们,那你们自己,还能剩下什么?”紫玉摆摆手,就要转身离开,紫光也随着她的变化开始颤动。

那人只觉得,自己就要被碎尸万段。

“大人!我已经全盘托出了,这是下界能拿到的最好的任务!我只留下意识上传道具,也只要那两个孩子,放过我吧大人!放过我,除了这两份都会是你的!”

“意识上传道具,”紫玉停住脚步,她的眼神里完全变了一个模样,是一种惊讶的鄙夷的冷酷,“你要放弃你的原生种族,把意识上传到人造人系统了。你是下界监考官,你已经换到人造躯体了?”

藤蔓有些躁动,是威胁,也是愤怒。

意识上传道具,是完成投入全视之眼的最后一步。传说,那些不愿再挣扎于生存和自由的人,都可以走上另一条监考官任务线,在下界,是用考生的性命,在上界,是用使者的性命,积攒足够的考核功绩,去换取一具系统的母族的人造躯壳。

最后,再用这件意识上传道具,彻底变成全视之眼的工具,彻底摆脱挣扎的宿命。

“我没有,我不是,我只是要做两手准备。”他不敢承认,恨不得立刻和监考官身份划清界限,他们作为随机出现的搅局者,早被所有人恨透。过去所有在上传意识之前被认出的监考官,都未得善终。

“就算,我不做,这东西也能卖不少时间,甚至,可以认识一位完成意识传输的监考官。”他几乎是哭诉着理由,身体已经僵的发抖,恐惧着不知哪一下就会碰到近在咫尺的紫光。

“那,那两个孩子,你又要去做什么?怎么,她们的价值竟然能比得上这个东西,不要用什么任务要求的鬼话来搪塞我,任务要求要真是这两个孩子,你还能有办法留下不成。”紫玉的一双眼睛,把他本就绷紧的弦穿的破碎,他闭上眼,挣扎着,却找不到生路。

“下使大人,这不合规矩。”他睁开眼,他要赌她们的贪心,这一刻,他不再发抖,他一定要带走那两个孩子。

一定。

直到紫光切过他的大脑,斩断他的神经时,他的大脑还在这样想着,并,永远的停在了这一刻。

“几位,这个世界的规则是……”

时间。

还有自由。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足够的力量上。

其他的调味品,全靠个人兴趣。

显然,这一切,对紫玉,对青藤,都让人提不起兴趣。

失败的任务信息被江竹拦截,上面加密的信息被她抹去伪装。

那两个可以打开一个新的考核世界的孩子,诱人,却远远不够成为系统的任务目标。

那个只属于投诚于全视之眼的忠诚考官们的仆从下界,不会无缘无故获得使者身份的机会。

“何必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挣扎呢,是想让我晚一些意识到,你已经开始质疑我了吗?”打开半人宽的虫洞,对面,是江竹掌握的那个“节点”。

“放心吧,这一次,我会成功的,你就要解脱了,不用一次又一次的,和我在这样重复的轮回中缠斗了。”

当时间成为生存必须的物资,要什么样的生产关系,掌握什么样的生产资料,拥有什么样的生产力,才能实现我们的主义呢?

江竹曾在无数个日夜钻研着,思考着。

作为三维生物的她,或许,永远也摸不到时间这个第四维度。

她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将时间作为了生存筹码的生产关系上。

落在了,所谓的“全视之眼”上。

青藤的利叶,将另四个人的头颅斩的干脆。

溅上污血的“安全区”,没有一丝丝的怨言,毕竟,建立在力量上的规则,无法反驳力量。

江竹想,总有一天,她会纠集起一股能够真正杀死“全视之眼”的力量,用这股力量,把这里的一切糟粕都销毁。

用这股力量,让这里所有的人,都逃脱。

都——解放。

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月光下,不再用依偎着炉火的两个孩子,或许,在她们成年的那一天,就不再需要杀戮了。

那个时候,月光下的薄窗外,不会再是凋零的血花。

“我希望,”青藤轻轻关好次卧的门,迎着月光,站在主卧的门前,有些忐忑,“我可以为她们准备一场,完美的成人礼。”

“姐姐——”

推开门,斜斜的一条光带,落在暗的令人忧伤的走廊,青藤走进去,就连影子也没留下,随着门关上,回了去。那里面,已经是我们都看不到的好光景。

“今天,我们是睡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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