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埋头干。

叶莲娜传来的设备清单很详细，从主机配置到备用电源到屏蔽材料，每一项都标注了具体型号和最低参数要求。我把清单整理后发给白砚，他当天就安排人去采购了。

场地是请本地人找的。在汉江市郊区，一个科技园区里面。按照白砚的说法，没有完全合适的现成场地，所以他买了一个普通实验室，然后找人改造。

改造花了将近两周。全电磁屏蔽是必须的，叶莲娜在清单里反复强调了这一点——数据的准确性关系到公式推演的成败。

白砚在这方面做得滴水不漏，屏蔽层是双层结构，施工队是他自己找的，签了保密协议。

主机到的那天，我一个人去签收的。

箱子很大，两个工人合力才抬得动。拆开之后，我看着那台机器，沉默了很久。

大概半米长，半米高，像个矮桌子。黑色的金属外壳，散热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侧面。我不懂电脑型号，叶莲娜说算力够用就行，我相信她的判断。

我把主机安置在实验室里间，连接好所有设备，按照叶莲娜发来的教程完成了系统初始化。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实验室正式开始运转了。

现在的时间是2018年5月，快放暑假了。学校的课业压力很重，我白天上课，下午抽空去郊区实验室。白砚也很忙，他读法学，课业不比我轻松。但我们还是尽量抽空在晚饭的时候见一面。

他下午送我去郊区，等我忙到半夜再接我回学校。有时候他第二天有早课，就先走，我自己忙完了打车或者坐公交回去。

这一来一回，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实验室的作息是混乱的。我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叶莲娜传来的数据量很大，每一次传输都有好几天的采集记录，我要逐一录入系统，然后让主机跑穷举运算。

主机跑数据的时候会发出很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我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这个声音让人安心，说明机器还在工作。

白砚第一次来实验室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张折叠床。

“放外间，”他说，“你忙到太晚别来回跑了。”

我本来想说不用，但想想每天凌晨打车确实不方便，就收下了。

后来他提出来在旁边租个房子，被我拒绝了。

“来回麻烦，”我说，“而且暑假我打算把自己关在这里，连续监测两个月试试能不能找到重复片段。租房子没必要。”

白砚看了我几秒。

“两个月？”

“嗯。”

他没再说什么。过了两天我再去实验室的时候，发现外间多了一张正式的单人床，旁边放着干净的被褥和枕头。折叠床被他收走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箱矿泉水和一盒饼干。

我没问他什么时候放过来的。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从那之后，我基本上就住在实验室了。白天回学校上课，下午去实验室，忙到半夜在外间的床上睡几个小时，早上再回学校。

白砚有时候下午会送我过来，顺便带点吃的。有时候他忙，我就自己打车。

日子变得很单调，但我没有觉得枯燥。

每天睁开眼就是数据，闭上眼脑子里还是数字。叶莲娜每隔几天传一批新数据过来，陆临则负责运送，白砚负责中转。整个链条运转得很顺畅，长老会那边没有任何察觉。

我在实验室的墙上贴了一张日历，每过一天就画一个叉。

叶莲娜说过，三十五天没有重复。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天，但我有一种直觉——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找到什么。

窗外是郊区安静的夜。偶尔能听到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低沉的，一闪而过。

主机还在嗡嗡地响着。

***

第五十五天。

我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没有看错。

那段数据的频率曲线和第三十一天的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每一个波峰波谷都对得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两段数据并排调出来，逐行比对。频率、振幅、周期，全部吻合。

重复片段。

真的有重复。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数据单独提取出来，让主机针对这一段进行反向推演。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前推进，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三个小时后，主机给出了结果。

一个公式。

不算长，也不算复杂，但它可以完美推算出这一段的频率。我把第三十一天的数据代入公式，得出的结果和第五十五天的实测数据完全一致。零误差。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不是全部突破了。只有这一段是重复的，剩下的信息依然各不相同。这个公式只能解释局部，不能解释整体。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数据不是完全没有规律的，只是规律隐藏得太深，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捕捉到。

我给白砚发了消息：“找到了重复片段。第55天。有一个公式可以推算这一段的频率。传给叶莲娜。”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白砚回过来：“把数据一起发过来吧。”

我把所有资料打包传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工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为路灯透进来的一小块光斑，脑子里很乱。

找到了，但又没完全找到。一扇门开了一条缝，但门后面还有无数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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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之后，大四开始了。

我的生活变成两点一线——学校和实验室。

毕业论文要写，学分要修完，但我的重心已经不在这些上面了。

以前的我，如果毕业的话非得发一篇重量级的论文，要在这个领域留下自己的名字。但现在那些东西变得不太重要了。

也许为了拯救族群。也许是为了叶莲娜。也是为了那个让我不知道如何面对的陆临则。

这才是我现在该做的事。

白砚从来没说过什么。他不干涉我的研究方向，他只是盯着Deadline催我写论文，提醒我注意毕业要求。

他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送我去实验室，给我带饭，偶尔在我忙到忘记吃饭的时候把外卖放在门口。

他给我画了一个安全的圈，让我在里面自由生长。

2018年10月，在重复片段的基础上，我推导出了阶段性的公式。这个公式比暑假找到的那个更完善，覆盖范围更广，但依然不能解释全部数据。

叶莲娜在电话里说：“够了。这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不够，”我说，“还差得远。”

“慢慢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比所有人走得都远了。”

我没有接话。慢慢来是一种奢侈。族群等不了太久，她也等不了太久。

大四的日子过得很快。我一边维持着实验室的运转，一边处理学校的毕业事宜。论文写得不算用心，导师看了几遍，提了一些修改意见，我改完之后也就过了。

白砚偶尔会问我论文的事，我说差不多了，他就不再多问。

2019年5月，我勉强完成了学业和论文。说“勉强”一点也不夸张——如果不是白砚帮我处理了很多琐碎的事情，我可能连答辩的时间都凑不出来。

毕业那天，白砚从他学校提前赶过来。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等我。

我拿着毕业证走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实验室。”

我笑了。

“好。”

***

后面的日子，我在实验室旁边租了房子，日常生活主要还是呆在实验室里面，白砚没有理由继续逗留在汉江，被召回去参与家族事务了。

偶尔过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