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夜的约定

篝火结束后,我回到帐篷,假装睡觉。

等沈屿的呼噜声稳定下来之后,我悄悄拉开帐篷拉链,走了出去。

月亮被云遮住了,营地很暗。只有发电机还在嗡嗡响着,给几盏应急灯供电。

我走到白砚的帐篷前面,轻轻敲了一下。

"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我。"

拉链响了一下,他探出头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怎么了?"

"出来聊聊。"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披了一件外套走出来。

我们走到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里坐下。夜风很凉,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的山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陆临则的事,你全都知道,对吗?"

他没否认。

"嗯。"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铺垫。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沉到底,连波纹都懒得荡开。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没有。

"他口中的水晶,是什么?"

"你想起来自己的身世了?"他反而问我。

我没想到他会反问。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核实一份档案,不是在跟一个伤透心的人聊天。

我将我在记忆里看见的——如何被德米特里捡到,如何相爱,他对我的虐待和囚禁,以及我最后选择自毁——详细说了出来。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

这种震惊只是一瞬,随后又马上收了回去。

职业素养。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他受过训练,或者天生就是这样——在出现不该有的情绪时,能在一秒之内把它装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意识到这些细节白砚也不是那么清楚。德米特里的所作所为是不光彩的,他当然不会让人知道。

白砚盯着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但我看到了冰面下的裂缝。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闪躲,是某种东西涌上来又被按了回去。

夜风又起了。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砚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他在想事情。我能看出来——他看远处的眼神和看人的眼神不一样,看人的时候是审视,看远处的时候是在消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接到的消息,跟你看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我看着他。

"白家跟他们有合作。消息是——有个女孩发生了意外,记忆丢失,送到这边修养身体,希望白家给予协作和帮助。"

协作和帮助。

这几个字听起来很客气,像一封公函。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白家被委托了。被委托照顾一个失忆的女孩。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普通人。"我说。

"对。"

"你知道我失忆。"

"知道。"

"你认为我需要被保护。"

他顿了一下。

"嗯。"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任务。"

"一开始是。"

"一开始?"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肉很白嫩,指骨粗实,此刻正无意识地搓着拇指的指腹。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他囚禁你,你逃了很多次,差点死掉。"

"嗯。"

"他现在——"

"他现在不能这样做了。"我说,"至少目前不能了。"

"你信吗?"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

白砚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提出他的看法。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我告诉你我知道的。"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核实档案的平,而是一种……郑重。像一个人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他身上有任务。族群派他来的。"

"族群?"

"沃尔科家族——一个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古老种族。他们的身体依赖水晶辐射存活,离开辐射源就会死。"

我消化了一下。

"那块水晶……"

"母水晶。他们的生命之源。但它在衰减。"

"衰减会怎样?"

"如果完全衰减,大部分族人都会死。"

我闭上眼睛。

所以那块水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质异常。它是一个种族的生命线。

"所以他们需要找到稳定水晶的方法。"

"对。"

"他们找到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他们认为你是。"

"为什么?"

"因为你做过一件事——你用阳光灼烧掉了体内的异化血液,但你活了下来。你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罕见的反应。他们认为这种反应可能是稳定水晶的关键。"

"所以他来找我,是因为这个。"

"对。"

"你来北岭——不是巧合。族群给你父亲安排了这次勘探。他们觉得陆临则迟迟没有推进任务,所以……绕过了他,主动引你过来。"

我消化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新涌进来的信息——族群、母水晶、衰减、钥匙。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意识里。

但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缝隙。我需要把那些缝隙填上。

"你说他们依赖母水晶辐射存活,"我说,"那子水晶是什么?"

白砚想了想,像是在考虑怎么用最少的字解释清楚。

"从母水晶上分割下来的较小的部分。放在别的地方,用来扩大活动范围。"

"扩大活动范围?"

"母水晶在北恒山脉最深处,从营地走过去的话要徒步一周。大部分族人根本离不开那片山脉。但有了子水晶,高异化度的成员就可以在更远的地方活动。"

我点了点头。这是沃尔科族人的特点。现在我更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族人被困在母水晶的辐射范围,需要跟人类合作才能延伸到外面。

"所以陆临则能来青平,是因为子水晶?"

"不完全是。子水晶的辐射范围有限,最多覆盖北岭附近这一片。他能在青平生活,是因为他异化度只有32,对辐射的依赖本来就低。"

他停了一下。

"但长期暴露在辐射外的话……你会注意到他最近状态在变差。"

我沉默了。

我确实注意到了。脸色苍白,按脉搏,从背包里拿东西。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下,有了新的解释。

"异化度是什么?"我问。

"衡量身体异化程度的数值,0到100。超过27的人彻底离开辐射源就会慢慢出问题。他们族群大部分人接近90,完全离不开。"

"陆临则32,算是极少数。"

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32。听起来不高,但已经超过了27的临界线。

"我以前是多少?"

"不知道。"他说,"但你是后天改造的,应该不高。否则你被阳光灼烧后不会活下来——天生异化度高的人,阳光将异化部分全部烧毁后,剩余本体难以独自存活,异化度低的人,阳光只是让他们不舒服,不一定灼伤。"

不一定灼伤,只是不舒服。

而我在阳光下,感觉骨头都在烧。

这说明我的情况确实特殊。并且体内还有残留。

"天生和后天,有什么区别?"我问。

"区别很大。"他说,"天生异化的人,身体从小适应了那种状态,器官、神经、骨骼都跟着变了。他们惧光,暴晒会致命。体能超常,寿命根据数值有不同程度的延长,但外表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这是他们最厉害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后天改造的不一样。身体的某些部分存在异化,体能和寿命的增加效果都差不少,失去异化过后存活率较高。"

"我活下来了。"

"你活下来了。而且你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他们没见过的反应——异化和你的身体达成了某种平衡。你的身体释放的能量,能给水晶充能。"

"所以他们觉得我是钥匙。"

"对。"

"还有一件事,"他说,"天生异化的人,有一种能力——意念影响。"

"什么意思?"

"他们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影响普通人的认知和记忆。不是读心,更像是……在别人失去意识的时候,直接删改。"

我愣住了。

"你是说——"

白砚打断了我,"我是说这种能力存在。你如果最近觉得有些记忆不太对劲,有些想法来得莫名其妙——有可能是你自己的,也有可能不是。"

我没有说话。

"他们……能被检测出来吗?"我问,"比如体检、抽血之类的?"

"不能。"白砚说得很干脆,"除了惧光和体能超常之外,他们在所有人类现有的医学检测手段下,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否则早就被发现了。"

我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的体检结果没有问题……"

他没等我,继续说:"体检报告上不会显示任何异常——异化不会改变常规检测指标。"

我之前就发现自己的血型和父母对不上。但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或者说,我想过,但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我不敢碰。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基因突变,不是医院弄错了。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们有多少人?"我问。声音有点哑。

"不多。可能几千人。大部分住在北恒山脉深处,很少出来。你能遇到的,都是异化度低、负责对外联络的。"

几千人。隐藏在十四亿人里面。像几滴水融进了大海。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来,凉得让人清醒。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们认为你是钥匙,我认为,你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

"嗯?"

"我觉得你不应该是任何人的工具。"

我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为什么只说'我离不开你'?为什么不提任务?"

"这个你得问他。"

"你猜呢?"

他又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接近你的全部原因。"

"什么意思?"

"也许'离不开你'是真的,但'执行任务'也是真的。两件事同时存在,但他只说了一件。"

我低下头。

两件事同时存在。

他来找我,是因为任务。

他留在我身边,是因为离不开我。

哪一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两个都不是。

我不知道。

"白砚。"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回答。

"你帮陆临则安排身份,帮他接近我。但你又一直在保护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沉默了很久。

"站在你这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转到这个班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应该被保护。"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晚上……不只是保护了。"

我看着他。

篝火的余烬在远处发出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像一座冰山,水面上一角,水面下十分之九。

"好。"我说。

"嗯?"

"帮我。"

他没有问帮什么。

"行。"

就一个字。

跟几周前在走廊拐角一样。

但这一次,这个字的分量更重了。

因为几周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

而我知道了之后,我需要的不是真相——我需要的是一个人。

一个不会说谎的人。一个不会操控我的人。一个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做决定的人。

白砚也许不是最聪明的人,也许不是最强大的人。

但他是唯一一个说了"站在你这边"的人。

---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很密。雨点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我躺在睡袋里,听着雨声,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温度。

是因为我知道了该信任谁。

雨会停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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