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结束后,我回到帐篷,假装睡觉。
等沈屿的呼噜声稳定下来之后,我悄悄拉开帐篷拉链,走了出去。
月亮被云遮住了,营地很暗。只有发电机还在嗡嗡响着,给几盏应急灯供电。
我走到白砚的帐篷前面,轻轻敲了一下。
"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我。"
拉链响了一下,他探出头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怎么了?"
"出来聊聊。"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披了一件外套走出来。
我们走到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里坐下。夜风很凉,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的山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陆临则的事,你全都知道,对吗?"
他没否认。
"嗯。"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铺垫。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沉到底,连波纹都懒得荡开。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没有。
"他口中的水晶,是什么?"
"你想起来自己的身世了?"他反而问我。
我没想到他会反问。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核实一份档案,不是在跟一个伤透心的人聊天。
我将我在记忆里看见的——如何被德米特里捡到,如何相爱,他对我的虐待和囚禁,以及我最后选择自毁——详细说了出来。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
这种震惊只是一瞬,随后又马上收了回去。
职业素养。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他受过训练,或者天生就是这样——在出现不该有的情绪时,能在一秒之内把它装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意识到这些细节白砚也不是那么清楚。德米特里的所作所为是不光彩的,他当然不会让人知道。
白砚盯着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但我看到了冰面下的裂缝。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闪躲,是某种东西涌上来又被按了回去。
夜风又起了。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砚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他在想事情。我能看出来——他看远处的眼神和看人的眼神不一样,看人的时候是审视,看远处的时候是在消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接到的消息,跟你看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我看着他。
"白家跟他们有合作。消息是——有个女孩发生了意外,记忆丢失,送到这边修养身体,希望白家给予协作和帮助。"
协作和帮助。
这几个字听起来很客气,像一封公函。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白家被委托了。被委托照顾一个失忆的女孩。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普通人。"我说。
"对。"
"你知道我失忆。"
"知道。"
"你认为我需要被保护。"
他顿了一下。
"嗯。"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任务。"
"一开始是。"
"一开始?"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肉很白嫩,指骨粗实,此刻正无意识地搓着拇指的指腹。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他囚禁你,你逃了很多次,差点死掉。"
"嗯。"
"他现在——"
"他现在不能这样做了。"我说,"至少目前不能了。"
"你信吗?"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
白砚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提出他的看法。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我告诉你我知道的。"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核实档案的平,而是一种……郑重。像一个人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他身上有任务。族群派他来的。"
"族群?"
"沃尔科家族——一个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古老种族。他们的身体依赖水晶辐射存活,离开辐射源就会死。"
我消化了一下。
"那块水晶……"
"母水晶。他们的生命之源。但它在衰减。"
"衰减会怎样?"
"如果完全衰减,大部分族人都会死。"
我闭上眼睛。
所以那块水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质异常。它是一个种族的生命线。
"所以他们需要找到稳定水晶的方法。"
"对。"
"他们找到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他们认为你是。"
"为什么?"
"因为你做过一件事——你用阳光灼烧掉了体内的异化血液,但你活了下来。你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罕见的反应。他们认为这种反应可能是稳定水晶的关键。"
"所以他来找我,是因为这个。"
"对。"
"你来北岭——不是巧合。族群给你父亲安排了这次勘探。他们觉得陆临则迟迟没有推进任务,所以……绕过了他,主动引你过来。"
我消化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新涌进来的信息——族群、母水晶、衰减、钥匙。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意识里。
但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缝隙。我需要把那些缝隙填上。
"你说他们依赖母水晶辐射存活,"我说,"那子水晶是什么?"
白砚想了想,像是在考虑怎么用最少的字解释清楚。
"从母水晶上分割下来的较小的部分。放在别的地方,用来扩大活动范围。"
"扩大活动范围?"
"母水晶在北恒山脉最深处,从营地走过去的话要徒步一周。大部分族人根本离不开那片山脉。但有了子水晶,高异化度的成员就可以在更远的地方活动。"
我点了点头。这是沃尔科族人的特点。现在我更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族人被困在母水晶的辐射范围,需要跟人类合作才能延伸到外面。
"所以陆临则能来青平,是因为子水晶?"
"不完全是。子水晶的辐射范围有限,最多覆盖北岭附近这一片。他能在青平生活,是因为他异化度只有32,对辐射的依赖本来就低。"
他停了一下。
"但长期暴露在辐射外的话……你会注意到他最近状态在变差。"
我沉默了。
我确实注意到了。脸色苍白,按脉搏,从背包里拿东西。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下,有了新的解释。
"异化度是什么?"我问。
"衡量身体异化程度的数值,0到100。超过27的人彻底离开辐射源就会慢慢出问题。他们族群大部分人接近90,完全离不开。"
"陆临则32,算是极少数。"
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32。听起来不高,但已经超过了27的临界线。
"我以前是多少?"
"不知道。"他说,"但你是后天改造的,应该不高。否则你被阳光灼烧后不会活下来——天生异化度高的人,阳光将异化部分全部烧毁后,剩余本体难以独自存活,异化度低的人,阳光只是让他们不舒服,不一定灼伤。"
不一定灼伤,只是不舒服。
而我在阳光下,感觉骨头都在烧。
这说明我的情况确实特殊。并且体内还有残留。
"天生和后天,有什么区别?"我问。
"区别很大。"他说,"天生异化的人,身体从小适应了那种状态,器官、神经、骨骼都跟着变了。他们惧光,暴晒会致命。体能超常,寿命根据数值有不同程度的延长,但外表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这是他们最厉害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后天改造的不一样。身体的某些部分存在异化,体能和寿命的增加效果都差不少,失去异化过后存活率较高。"
"我活下来了。"
"你活下来了。而且你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他们没见过的反应——异化和你的身体达成了某种平衡。你的身体释放的能量,能给水晶充能。"
"所以他们觉得我是钥匙。"
"对。"
"还有一件事,"他说,"天生异化的人,有一种能力——意念影响。"
"什么意思?"
"他们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影响普通人的认知和记忆。不是读心,更像是……在别人失去意识的时候,直接删改。"
我愣住了。
"你是说——"
白砚打断了我,"我是说这种能力存在。你如果最近觉得有些记忆不太对劲,有些想法来得莫名其妙——有可能是你自己的,也有可能不是。"
我没有说话。
"他们……能被检测出来吗?"我问,"比如体检、抽血之类的?"
"不能。"白砚说得很干脆,"除了惧光和体能超常之外,他们在所有人类现有的医学检测手段下,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否则早就被发现了。"
我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的体检结果没有问题……"
他没等我,继续说:"体检报告上不会显示任何异常——异化不会改变常规检测指标。"
我之前就发现自己的血型和父母对不上。但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或者说,我想过,但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我不敢碰。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基因突变,不是医院弄错了。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们有多少人?"我问。声音有点哑。
"不多。可能几千人。大部分住在北恒山脉深处,很少出来。你能遇到的,都是异化度低、负责对外联络的。"
几千人。隐藏在十四亿人里面。像几滴水融进了大海。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来,凉得让人清醒。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们认为你是钥匙,我认为,你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
"嗯?"
"我觉得你不应该是任何人的工具。"
我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为什么只说'我离不开你'?为什么不提任务?"
"这个你得问他。"
"你猜呢?"
他又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接近你的全部原因。"
"什么意思?"
"也许'离不开你'是真的,但'执行任务'也是真的。两件事同时存在,但他只说了一件。"
我低下头。
两件事同时存在。
他来找我,是因为任务。
他留在我身边,是因为离不开我。
哪一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两个都不是。
我不知道。
"白砚。"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回答。
"你帮陆临则安排身份,帮他接近我。但你又一直在保护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沉默了很久。
"站在你这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转到这个班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应该被保护。"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晚上……不只是保护了。"
我看着他。
篝火的余烬在远处发出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像一座冰山,水面上一角,水面下十分之九。
"好。"我说。
"嗯?"
"帮我。"
他没有问帮什么。
"行。"
就一个字。
跟几周前在走廊拐角一样。
但这一次,这个字的分量更重了。
因为几周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
而我知道了之后,我需要的不是真相——我需要的是一个人。
一个不会说谎的人。一个不会操控我的人。一个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做决定的人。
白砚也许不是最聪明的人,也许不是最强大的人。
但他是唯一一个说了"站在你这边"的人。
---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很密。雨点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我躺在睡袋里,听着雨声,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温度。
是因为我知道了该信任谁。
雨会停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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