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16号床病人讲过手术要求了对吧?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排到手术,一定要保证术前禁食禁水的问题。”
照常的查房里,裴清确定着下午手术的病人情况。在她旁边,住院部医生与麻醉等其他医生也在核对情况,以确保接下来的术前叮嘱能够顺利。
“没问题的。”住院部医生道。近期手术排号较多,他又翻看手上记录确定过情况,随即点头,“嗯,今天安排了手术的病人都通知过了。也提前说过手术注意事项。”
裴清:“好的。”
一行人按例检查,直到赵喜阳的病房。裴清是低头进去的,等她问完话时视线还停在手中记录上。
“今天换家属了?小朋友恢复得怎么样了呀?”同行的其他医生道。
换家属了?裴清闻言抬头,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妇人在赵喜阳身边照顾。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医生一起,她露出了些许的局促,像是刚刚从隔壁病床上坐起来的样子,正在努力想用手将凌乱的被子遮挡在身后。
“病人恢复得怎么样,伤口附近有没有红肿、发热或者什么情况?”裴清按下心中疑惑,优先问了手术后续恢复情况。
“没有的没有的,我昨天晚上看得很好的,什么情况都没有,孩子睡得可好了。”妇人连忙点头,要不是就近的医生阻止,她都要把赵喜阳的衣服撩开一点给医生确定了。
检查完毕没有异常情况,医生们便没有多留,忙着赶去下一个病房。临走时裴清注意观察了病房的厕所门,半开的状态,里面并没有人。
是家里来人接替了吗?裴清不清楚。但如果是有人接替,那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医院陪床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可昨天送赵平顺回家时,他不是说今天会早早来吗?裴清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来得莫名其妙。
临近中午,忙完工作准备休息以方便下午手术的裴清回到科室。严立诚正埋头写病历,看见她回来浅浅打了声招呼,一分钟之后在笔下某处句号那里才想起来什么,一拍脑袋道:“裴医生,刚住院部21床家属找你来着。”
“嗯?有说为什么吗?”裴清疑惑道。
一般来说,住院的病人或者家属有事会先找住院部医生,在裴清有明确开过一天医嘱的情况下。
“想提前出院吧。”严立诚见怪不怪,他也经常遇到这种手术刚结束就想要出院的。人之常情嘛,毕竟谁也不喜欢在医院多待着,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
裴清点头,她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
“行,我去看一趟。”裴清道,她思索着可能会的几种情况,也无非就是家里有事或者担心金钱问题。不,医院住院费的事应该已经解决了,那就是家里或者工作?
没有线索的想象能够得出无数结果,足以支持裴清走到病房的这一路。那个陌生的妇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赵喜阳的母亲刘二花。她正在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好像很着急的模样。
“赵喜阳家属。”裴清敲了敲敞开的病房门,提醒里面正在专心收拾东西,并未注意到她的女人。
“哦,裴医生来了。”刘二花反应过来,将手里折叠的被子放下。床上的赵喜阳正在熟睡,她先是扭头看了一眼儿子,再将推放满杂物的折叠床收拾出来,“裴医生,坐,坐……”
她心不在焉的,做事都是靠本能的习惯去行动。眼睛看了过来,又没有聚焦,失去精气神。
裴清不解,她拒绝了坐下的邀请,也并不是来长谈的。见对方没有先开口的意思,裴清直接道:“听说你们想提前出院?最好是能病理结果……”
“我们想现在就出。”刘二花打断道。
病房里陡然安静了一瞬。裴清不说话了,她在等待刘二花的后续。刘二花也不说话了,她的胸口平复着,像在压抑什么抑制不住的情绪。
这样的情况裴清看到过,通常发生在一些得知自己病情糟糕的病人或者家属身上。
“能方便说一下,为什么吗?”片刻后,裴清问。
“他爸昨天在家里被人捅死了。”刘二花眼睛红着,眼泪终于不局限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流下去,越擦越多,越多越擦。
“家里现在有很多事,我没办法在这里照顾他,请人又要钱……”
她压抑着不愿意发出呜咽,直吸了一下鼻子,想要将一切自认为不合时宜的东西吸回去。
这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只是有些不善言辞。
裴清想着,她递过去一张纸,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可说。尽管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比如发生了什么?明明昨天她送赵平顺回家时,一切都还很好。
赵平顺在车上和她分享了赵喜阳的恢复情况,他说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说了想在出院之后修缮一下住宅楼里的灯……
他在描述他的生活,明明美好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刘二花此刻并没有分享的**,她看出来裴清的疑惑与同情,也感激裴清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或者提出花钱帮忙。
她需要时间来处理现在家里乱成乱麻的事情,处理那些足以把她打垮的噩耗。她也需要一些自尊,整个家已经麻烦过一次了,不能再麻烦一次。
所以她没有过多的时间悲伤,她要做的事太多了,至少在这些事情完成之前,她不能垮下去。
“抱歉,裴医生。我们今天出院除了结清费用外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吗?”她脸上的眼泪已经被抹去,至少没有新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
“家属签署一个自愿出院声明,接下来就没什么了。出院后的药物我开好让护士送过来。”裴清维持着工作的正常状态,平静但又不冷漠。
“谢谢。”刘二花道。
她转头继续机械地收拾她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但那些动作一遍一遍的重复,把原本就平整的物件归拢了一遍又一遍,也能让她稍微好一些。
裴清不再打扰她,安静离开。
处理好21床后续的流程后,裴清正常做着自己的事。忙碌同样也占据着她的大脑思考量,下午的手术以及值夜班时临时的加增,被手术灌满脑子的她没时间去思考其他事。
直到次日上午下班,裴清在医院门口喝了一杯有些凉的咖啡,塞了两块巧克力。确定清醒且体力支持后才坐上车,再次有时间想起这件事。
这次的车载音响并没有让她觉得心情舒适,甚至有一点吵闹。她关掉了声音,在堵车的大道上通过放空思绪来缓解十分钟只能前进几米的烦躁。
好不容易蹭到红路灯跟前,裴清明显注意到今天路上的交警比起之前多了许多。在并非节日和特殊日子的情况下。
总不能是因为她的电话吧。裴清无端想象,扯了个没有笑意的笑。
怎么会有人倒在好日子前面呢,显得好日子就好像诱饵,让人体验片刻甜头,畅想未来,最后再一把让其陷入深渊。
真残忍啊。
——
为了配合外南区警方进行案件跨区调查,程瑜熬夜加了个大班。
死者赵平顺,男,四十岁。燕市外籍人员,暂住外南区中直路……巧的是凶手作案前经过路口,被人举报酒驾。交警同志赶到并调查时刚好抓到他杀人潜逃。经过审讯和调查,嫌疑人血液酒精浓度超标,尿检呈阳性,也就是说他在行凶之前有过酗酒、吸毒。当然,嫌疑人后续也对此供认不讳。
嫌疑人也是个熟人——顾宴初。
顾宴初通过自己结交的一些狐朋狗友,辗转在一些黑色交易场所认识了同样被人介绍想卖上瘾性安神药的赵平顺。当时他躲在暗处,招呼了几个听他话的地痞流氓交易。
这并不是顾宴初的第一次交易,之前他就因为在国外吸毒被家里发现勒令回国。没了稳定的渠道,顾宴初只能找一些所谓的平替,于是盯上了急需卖药换钱的赵平顺。
据顾宴初说赵平顺只卖了一次就不卖了。他因为家里的事心中愤愤不平,通过中转人宋平查到了赵平顺的家,本来只想抢药,后面看不惯他家里摆放的一家三口的照片,决定杀人……
中年有点秃的男警再一次和程瑜见面,这次两人都很严肃,没有之前那样的轻松。他简明扼要讲述的案情,并得到的东分区公安局的全力配合。
受害者也是熟人啊……程瑜再看顾宴初的名字和照片,只有一个念头:她当初怎么没把这个人拘留到死呢?
“陈队,放心,保证全力配合。”程瑜当着林局的面,向“秃顶老余”保证道。随即她带着杜橙、蒋澈开车,去往山海苑。
罪魁祸首在逃,意料之中。程瑜留下蒋澈带人继续调查顾家其他人员是否有参与。她自己又带着一组人去顾宴初可能出没的地方实施抓捕,顺手查封那些黑色买卖交易场所。
这次的案子不止出动了这几个人。不仅杀人,还涉及到买毒、吸毒的案子,分局上下都很关注。
余光民带着一组人追捕逃逸的宋平,主要负责案子的陈新同则将人手分配,和他们一起行动。同时,缉毒大队也实施相关行动,根据线索进行全市的违禁药品黑市买卖清扫。
线索蹲点处,程瑜将车停在路边,一边坐在主驾驶观察外面情况一边回想陈新同的话。他每提到一次赵平顺或者顾宴初的名字,就会让程瑜联想到之前和他们交流时的场景。尤其是赵平顺。
他的妻儿还在医院吧?要怎么样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呢。
程瑜在自责,她开始怀疑是因为自己的问题才导致一切发生。如果当初不那么快放走顾宴初,多查一查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这些?
同样有类似心理的还有在外面摊位上假装购物的杜橙,她最开始还觉得最近太清闲了些。但这个让她不清闲的,可以忙碌起来抓捕罪犯的案子出现了,她现在却很复杂。
“程队,目标出现。”杜橙的目光盯着远处,简单的乔装并不能骗过她。她将头顶的鸭舌帽拉低,已经随时准备好推门出去将心里压抑的火气通过合规的方式释放出去。
程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还没有露出轮廓,只是它的光已经照亮了天幕。
她拉开车门,在下车的一瞬间道:“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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