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市今年的雪下得不仅比往年大，也比往年频繁。

程瑜支着脑袋整理卷宗，好在规定时间内能将其移交给检察机关。脖子有一些酸痛，她手扶着后颈揉了揉，嘴里的棒棒糖早就只剩一根被她咬得不成样子的棍儿了。

“嘶……痛痛痛。”她起身，感觉到腰以不健康姿势久坐之后的后遗症，龇牙咧嘴地撑着桌子活动。

“哟，闪着了？那你小心点啊，年纪轻轻的。”余光民端着他的保温杯走过来，准备收拾收拾下班。

程瑜不看他，双手撑着桌面打算给全身筋骨都拉一拉。骨头噼里啪啦地响，她长叹一声，感觉整个人都舒服多了：“放心，好着呢。只是坐久了。”

她的桌面还放着一堆卷宗，已经收拾好准点下班的杜橙看见，感觉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于是乖巧地站在原地：“程队，不下班吗？”

“晚点，今天加个小班。没事你撤吧。”程瑜活动好身体，打算坐下来再干几个小时。桌边的人影迟迟没有动静，欲言又止。程瑜看出来她好像有一点急着下班，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嘶，小丫头干啥这是，之前下班不挺积极的？

“你走吧，我那什么……今儿我们家医生晚班，我回去也没啥事。”程瑜停下笔，语气莫名有些低落。她手指戳了戳桌面上放着的小玩偶，和裴清有几分像的玩偶被她轻易戳倒在桌面上，程瑜又赶紧给扶起来。

拇指拂过玩偶，肚子那里软软的，后面有一点凸起。程瑜抬头，看着杜橙，杜橙了然，忙说了声再见就跑了。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后，程瑜才把玩偶拿过来放在手里，指尖戳了戳玩偶背后的开关。

我也想你。

裴清的声音从玩偶上传来，就好像这个小人儿活过来一样，正在回应程瑜的心里话。程瑜乐此不疲，又按了好几遍。玩了半天，担心一直按开关容易弄坏，她又宝贝地把玩偶放回桌上，继续加班。

等到程瑜从东分局出来的时候，下了一天的雪已经停了。门口堆了新雪，蔓延到撒过盐的马路上，于是黑白混在一起，看上去还有一点泥泞的脏。

车子小心翼翼开上马路，程瑜冷不丁瞥见楚絮的车子也在路口等红灯。她摁了摁喇叭，等对面把窗摇下来后，她本来打算问问是不是有案子加班，结果就看见副驾驶那个熟悉的人。

好啊……

程瑜明白为什么杜橙下班怎么走得那么犹豫了，合着这小姑娘陪别人在东分局加班呢……

她手撑在窗沿，挑挑眉，语气有些揶揄：“呦！好巧，你们也加班？”

杜橙自觉往后靠了靠，看起来像是给楚絮让位置说话的模样。程瑜不拆穿她，和楚絮自如唠了三十秒闲嗑。

“那我和橙子吃饭去了，你自个儿回去吧，走了。”绿灯到了，楚絮赶紧把窗升上去，免得车里再灌会儿风给她和杜橙冻感冒了。

车辆在路口分开，程瑜用眼神给被自己放到中控台的玩偶戳了一刀。

“怎么没人接我下班呢。”

她嘟嘟囔囔地埋怨玩偶，反正玩偶也不会生气，更不会反驳。埋怨了两句程瑜又舍不得了，于是又开始道歉。

“好吧，和你没关系。工作嘛，是这样的，忙起来就很长。很——长。”

程瑜自言自语和玩偶聊天，自己把自己逗乐了。她笑完，又开心了。开开心心买菜，开开心心回家，开开心心做饭喂猫……

小夜灯的作用也凸显出来了，它会在程瑜入睡时给她说晚安，就像裴清在身边那样。暖光打在床榻上，安静守着床上的人入眠，直至天明。

裴清忙得天昏地暗，傍晚急诊来了病人需要心外科参与紧急手术。等她忙完已经是凌晨时间，又困又饿又累。

给自己泡了个面，裴清才拿起手机看手术期间的消息。意料之中的看到了程瑜那些日常分享：有关于小猫的，有关于她自己的，甚至还有玩偶的。

她不自觉弯了眼睛，打算回消息，又在打完字后挨个儿删除。

算了，程瑜已经发过晚安睡觉了。如果吵醒的话，又要耽误一些休息时间。

“晚安，程瑜。”

裴清摩挲在手机里那人发来的做饭自拍，在点击保存后将手机息屏扣在了一边。不看了，再看会更想的。

——

时间回到周末那天。

两人回到家都感觉很疲惫，互相拉扯着才完成了洗澡躺在床上这件事。至于到底有多累呢？程瑜洗澡的时候安安分分，唯一的多余动作就是在劈天盖地的热水浇下来时和裴清在浴室里接了个吻。

她们依偎着裹在被子里看外面黑黑的天时，才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是只属于她们的专属时间。

裴清原本困顿的眼睛也没那么容易打架了，她捏了捏程瑜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抬头就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她。

她稍微坐起来一些，从程瑜怀里拉开一点距离，方便看她：“你不是累了吗？”

“现在不累了。”有冷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接触到暖呼呼的皮肤上有一些冷。程瑜拉了拉被子，把人往怀里送了一些，把被子重新掖好。她下巴继续放在裴清肩上，声音有一些沉闷，“下次就算有人把门敲个洞也不出去了，耽误我宝贵时间。”

“你今天玩得挺开心的。”裴清弯了弯眼睛，声音愉悦，“而且，以后衣服再也不往外飞鹅绒了。”

那确实玩得高兴，也确实有新衣服。现在程瑜往衣柜里看，还能透过柜门想象到她那两件新棉袄挂在什么位置，是和裴清的衣服挤一块贴着的。

程瑜收紧了些抱着裴清的手臂，不重不轻的力道小小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原计划今天能在家里黏黏糊糊的待一天。”

“有多黏黏糊糊？”裴清动了动，刚洗完澡又裹在一起，两个人的体温都不低，皮肤贴在一起有点微热，确实黏糊。

程瑜张了张嘴，突然有点词穷。她想说裴清走哪儿她跟哪儿什么的，但今天一天就是这样。只不过旁边多了两个点灯泡而已。

等等……

程瑜感觉怀里的身在小幅度的颤动，胸腔起伏，分明是在憋笑。还没憋住。

“阿清。小裴医生。裴清。”程瑜一口气叫了裴清三次，三种不同的叫法，“明明知道我的想法，就像等我解释是不是？”

裴清不笑了，整个人一下子安安静静靠在那里，就好像睡着一样。

“说话。”程瑜缩进被子，然后把人翻过来，面对自己。刚刚那样半躺着面对面容易着凉，现在不会了，拉上被子还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以把一切属于她的锁在这里。

裴清无辜眨眨眼睛，从程瑜身上滑下来，侧躺好：“你看，你也说是想法了。那我就算猜你的想法也要你给我答案才能知道正确不正确吧？我是心外科医生，只能看心，不能读。”

好冷。程瑜打了个哆嗦，防天防地没防住这个从被子里来的冷笑话。她干巴巴笑了两声，手戳了戳裴清的脸：“焉儿坏哈。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啊。”裴清理所当然道。

程瑜：“？”

“我只说我可以猜，又没说我猜了。”裴清用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说着强词夺理的话，信口拈来的样子相当熟练。

有道理，很有说服力。

程瑜磨了磨牙，一下子觉得不仅不累了，脑袋清醒了，连体力都回复得差不多了。她笑得眯起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裴清。

人类应该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有天生的敏锐力。裴清怔了一下，伸手抵住程瑜的锁骨：“我打算申请一下调班，然后好好过一个元旦假期。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程瑜面色如常点点头，她把裴清抵在自己身前的手拿上来，放在脸上蹭了蹭：“好啊，那我也和老余商量一下，然后这几天把工作尽可能赶了。”

“那……我们这段时间都要加班？”裴清微微垂眸思索了一下。这样其实也行，如果工作能同步的忙，那休息时间就能多重合一些。

也算先苦后甜了……

这边程瑜好脾气的等裴清回神，见她没有再继续说话，还很贴心询问：“还有什么事么，阿清？”

“没……”

程瑜攥住裴清手腕的力道突然加重，那原本蹭在脸上的手转眼就被压在枕上。裴清尝试了一下反抗，以失败告终。

事实证明，之前好几次都是程瑜愿意，不然她就会使出能直接去医院骨科报道的力气让裴清完全压制不了。

裴清：“……。”

好吧，从程瑜在那里一本正经看着她的时候，她已经后背发毛过了。

压下来的吻很急，几乎夺走了裴清所有的氧气。她由着程瑜搜刮过一遍她所有的氧气后，趁着程瑜微微抬头换气时偏过头，断断续续但语速还算快的说道：“最，最后，一个问题！”

程瑜手指停在她心脏上，感受着砰砰的跳动。她垂头埋在裴清耳边，贴着耳朵用气音回复：“嗯？”

“明天上午我要去医院。”裴清移目看向床边，那里有两个小人正看着床的方向，暖灯打下光束，刚好笼罩床上这一点区域。

“好的，我可以送你。”程瑜贴心道，“好了，不能说话了。”

顿了顿，程瑜又补充了一句：“可以出声。”

夜灯又亮到了半宿。

旺财甚至都已经懒得抬头，它已经习惯家里夜间会有动静了，就连主卧门开，浴室响起哗哗水声都不能让它从窝里离开。

暖冬的夜，最是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