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苦瓜在海边又坐了一会,直到气温已经降到不适合多待了才走。在此之前,她们偷偷在海边接吻。
海浪拍打着岸边,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几乎没人会经过,但程瑜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什么熟人经过,然后指着她和阿清说这样是不行的,是对不起父母什么的。就像之前她在窗沿上看风景,被人说大半夜不睡觉不好一样。
“专心。”裴清勾住她的脖颈,在微微分离后抬着眸子看她。两人的呼吸都是乱的,和了胡乱拍在脸上的海风,有一些程瑜熟悉的海腥味,又有可以安抚的香气。
程瑜垂眸沉浸其中,她的后背因为裴清的轻抚放松下来。被人看见又怎么样呢?现在她已经没有妈妈让其他人去告状了……
——
程瑜以前一直在想自己怎么样才能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她“负债累累”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程瑜高考刚结束,她的家就没了。
妈妈死得也很有戏剧性,就好像只是一个出现给程瑜过往添加剧情的NPC一样,在她即将步入下一个阶段时,就这么悄然离去在床上。
名为心肌梗塞的死神就这么出现在家里,在某个很平常的夜里收走了她的性命。
这次的葬礼只有她一个人操持,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但那些多年没见甚至就没见过的亲戚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就像海滩上蛏子一样。
他们谈论了多久,程瑜就听了多久,最后拍板走老家的习俗,葬在程瑜她爹旁边。程瑜嘴角抽了抽,但说不出不好。
她妈生前就没放下过她爹,她能说什么?
程瑜木然跟着所谓习俗办葬礼,用着亲戚们东拼西凑而来的钱。他们说如果不好好操办丧事,会在周围人面前抬不起头。
其实程瑜很难理解这个命题,毕竟她们两人相依为命这么久,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见家里来过什么人,怎么死了不大操大办就会抬不起头呢?
死人比活人更重要么?
当然,程瑜不能说什么,她甚至因此要感激,感激所有人,毕竟葬礼的钱是他们出的。这是好心,这是好心……
程瑜在下棺那天站在那里,纸扎物焚烧的火浪灼烧着她的脸,炙烤那些她藏在眼眶的泪。道士说这个时候应该哭送,于是程瑜扭头就看见了她那些不认识的亲戚一个比一个哭得难过,这反而让她哭不出来了。
妈,你看,他们哭得好难过。
跪拜、叩头……一切流程结束,程瑜听着周围人对她的夸奖,对她说她以后回家都是面子。她扬起适当的笑,连连道谢,连连感激。
面子啊……她妈一辈子都在乎的面子,现在是不是得到了。
——
“阿清,其实我刚刚在想,我妈知道我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肯定会气得破口大骂。”程瑜牵着裴清往回走,海浪被她们远远甩在身后,越来越近的是附近居民楼的灯光。
“这里的人一长长一片,就跟角落里的蘑菇一样。所以就算她不在了,也会有其他人继续,我都能想象到如果刚刚有认识我的人经过,他们会说些什么。”
暖色调的灯光打在地上,应该是温馨的。但裴清现在觉得它们有些暗沉,不太好把心底的阴霾照亮。所以裴清用手机打开了手电,白光是巷子里独一份的亮,干干净净的,可以照清楚脚下每一处。
“那蘑菇地里长出来了小苦瓜,小苦瓜还蛮厉害。”裴清避开脚下一处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所以程苦瓜刚刚接吻还走神,是觉得我们会被人骂吗?”
那确实很不好了……
“不,我觉得他们会一边用关心怜悯的眼神,一边说一些让人火大的话。”程瑜侧头过来,“比如‘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们不应该在一起之类的’。”
在燕市她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是一旦踏足回这里,程瑜就会想起以前那些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要考虑会不会被说闲话的日子。
这应该是程瑜润色过的版本。裴清不戳穿她,也不想去思考原版是什么样,反正肯定不是也自己爱听的。
裴清轻轻哦了一声:“那你还带我来?”
“没想太多,想带你来看看,就来了。”程瑜挠头。确实,想带裴清了解她过去的经历过一切的想法,强过以前在这里千方百计维护的好孩子形象。
她们在一起得太顺利了,燕市收到的都是周围朋友祝福且平常的目光,就连知道的长辈领导,也并不觉得不妥。程瑜并不是那种既要又要的人,她打意识到喜欢裴清那天起就做好了和所有质疑与不理解抗衡的打算。
但……她的打算好像用到得比较晚。晚,应该是件好事?
两人穿过了小巷回到街上,夜里冷清的街道只剩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辆,连商店都早早关门了。
没有强光的街道很有夜的特色,裴清沉吟片刻,在路灯下停下脚步。
“怎么了?”手里的温度突然离开,程瑜蜷了蜷手指,回头看落后自己半步的恋人。
裴清又往后退了两步,抬臂示意程瑜不要动。程瑜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连抬起来一半想去拉裴清的手都保持着没有落下。
真乖,说不动就真的一点都不动。
裴清在心里夸奖着,她拿出手机快速打开相机,记录下路灯下程瑜乖顺等待的模样。这里是不会遇到街头摄影师的,裴清早就在想她的壁纸要怎么办了。
“很好。”得到满意的照片后,裴清上前将手递到程瑜手心,然后给她看了刚刚的成果。照片里的人眉眼柔和神色平静,还有一点呆。路灯把光全洒在她身上,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人能闯进镜头一样。
“昂……”程瑜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偏头见裴清和她一样将照片代替手机里所有壁纸。她抿抿唇,那嘴角还是弯不下去。
她也不说话,只是交握的手紧了一点,然后晃着往宾馆的方向去。她会故意不去踩地上砖块的缝,走得一步一顿,歪歪扭扭。她不用担心摔倒,因为旁边有人护着。
“程瑜,高中毕业之后,你去哪儿了?”裴清看着程瑜一步一跳,突然想到了她小时候也玩过这样的踩砖。她们生日只差了半年左右,那是不是她们是同一年到的燕市?
“嗯…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就去燕市了……”程瑜回忆道。
——
葬礼结束在三天后,程瑜独自回家时家里乱糟糟空荡荡。她撕了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这次没有人说她吃垃圾食品了。她其实想抽烟,但一想到她爹在家里吞云吐雾她就恶心。
还是棒棒糖好,棒棒糖哪里都能去,还不用影响别人。
她躺在床上,开始想自己未来要干什么。好像她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这个还能住半年的房子、一堆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和她在妈妈枕头底下找到的存款……
还有难过,她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不用考虑任何人事的难过了。
分数出来的那天,程瑜睡到中午,然后顶着昏沉的头套上衣服去网吧查分。她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也重,于是她戴了顶帽子,插着兜咬着糖从熟悉的小路去网吧。她还没成年,去的都是黑网吧。
这里别的没有,黑网吧什么的特多。
她像个小混混一样,走得吊儿郎当。过巷口时有个人冲出来撞了她一下,好悬没给她撞地上。
“神经病啊,不会看路就把眼睛捐了!”程瑜揉了揉肩,得亏她现在还有时不时和同学出去打球的习惯,体格子好。
埋头跑路的人不管她,程瑜也不打算追。她在心里啐了一口,继续走自己的路。
出了巷子,程瑜看见有个小姑娘在那里着急。旁边的人围了上去,程瑜也没错过热闹。她停下,靠着自己灵活的身手挤进最前面。
“我的包被人抢了,刚刚有个穿黑衣服的……”
程瑜想了想,刚刚那个撞她的人确实是穿着黑衣服,往巷子里跑了。这人是因为没追上么?
她想着,警察也来了。周围人散的散,程瑜在不远处踱步,正想上去说自己看到了时,就听见警察严肃地纠正那个小姑娘的错误:“抢劫和偷窃是两回事!这个事情应该属于偷!”
程瑜皱眉,她不明白这个时候重点应该放在这里?难道不应该先帮忙追回东西?
“那什么,我刚刚看见那人抢了东西就往巷子里跑了。”程瑜上前说了刚刚的经过,她特地咬在了“抢”这个字上,也有对警察不满的因素在。
后面一切按照程序走,耽误了些时间,程瑜到网吧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她按例和老板熟稔打了声招呼。
“孙哥!咱这附近最近老有偷东西抢东西的哦?”程瑜买了点零食,又给老板丢了一些回去。
程瑜自打葬礼结束后就经常来这里包宿,多来几次,程瑜又会交朋友,所以他们就成了朋友。
朋友请客,被叫孙哥的老板自然是开心的。他笑眯眯拆开鱿鱼丝袋子,一边吃一边回道:“这两天也不知道咋个回事,是有点多。哎呀,你也知道,这边边的条子不怎么管。”
都是有固定条件的,不到那个金额上限。最多开着车逛一圈,谁会认真?
他们又聊了一会,从附近的治安到最近哪家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把零食都聊完,程瑜又收获了一罐孙哥免费送的可乐。
她开了可乐说了一声谢谢,转头忙自己的正事去了。
分数和她预估得差不多,她终于可以远离这里去往自己想要去的大学了。志愿填报的时候,程瑜看着自己刚刚填进去的学校,几度犹豫又删了。
她突然不想去首都了,太累。她选择了首都附近的燕市,填了燕市公安大学。
她高低得进去看看,刚刚那个事儿,到底算抢东西,还是偷东西!
——
“后面拿到通知书,我就把家里的东西清理了,紧接着退租,拿着退回的房租和之前的存款背上包到燕市了。”
再之后的事裴清就知道了,程瑜大包小包来到陌生城市开始她的新生活,怎么租房,怎么打工,怎么和楚絮遇到然后开启每天互相“攻击”……
“我是不是真的该早点认识你?”裴清看着她,眼底都是心疼。她之前感谢以前的程瑜能努力拼搏,才能让今天的她和她相遇。
但现在她有点在意以前的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遇到她,是不是可以省去很多苦?
人就是这样,自己回看过去不觉得什么,但看别人,尤其是看在意的人那些过去,就会觉得难受。
程瑜摇头,用裴清的话堵她:“不可以,因为忙碌在学习中的人是没有时间谈恋爱的。”
“欸,也不要说做朋友什么的。我和你做不了朋友。”
她的小裴医生明明并不是弱不禁风的人,但每次程瑜只要一拉就能把人拉进怀里。怀里的人蹙着眉想反驳,但最后只能认同。
“好吧,你说得对。”
不管什么时候,她们一定会相识相知相恋,没有其他可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