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晴请了半天假,在房间的被子里蜷缩着,只露出脑袋对着墙壁,看着墙上因为阳光照亮的壁纸。
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正在上课,那天查案的警察突然走进来当着全班的面把她带走了,临走时她好像还能听见班里的窃窃私语,那些细小的议论声等她回头就消失不见,好像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但她明明真实看见了,那些不停在动的嘴唇,课桌地下若有若无的声响……
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谈论周诗涵的事,他们是不是知道那天她对周诗涵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他们怎么知道的,是不是王灵说的?
不会的,不是王灵说的,王灵如果不赞同她的话为什么不阻止呢?她明明自己也觉得周诗涵在装……
她不知道啊,她怎么知道周诗涵真的有抑郁症!她怎么知道周诗涵真的要跳楼呢?她怎么知道呢?
房间安静着,只有谢雨晴脑子里在吵,不停地吵,不停地吵……“啪啪啪——”,房间门传来一阵大力的拍门。
谢雨晴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来,明明在夏天,她甚至忘了开空调,但还是感觉后背一凉。她将被子拉起来,盖在自己身体上,咽了一口口水才敢出声:“怎么了?”
她问,不确定外面是谁。是奶奶么?还是……
“雨晴啊,好点没有?起来吃饭啊。刚刚你爸爸打电话,问你好点没有,要不要再请半天假?”老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有拧把手的声音。
“啊,我知道了。奶奶你先去吃吧,我马上来。”谢雨晴盯着门把手,等它渐渐没了动静才松了口气。她赤着脚下地,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贴着耳朵往外听,只能听到外面有碗筷的声音。
她摸了摸肚子,这才注意到已经到中午了。下午还去么?她站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又缩回了床上。她其实那天没有往楼下看,听到王灵的叫声后就躲到了教室后面,跟王灵一起,谁都不敢离开教室。
她不知道周诗涵跳下去后是什么样子,听说跳楼的人都会很恐怖。她到学校的时候周诗涵就一个人在那里,她是不是本来就准备跳楼,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我是不是应该去学校,免得别人误会和我有关系?
谢雨晴感觉自己的脑子很乱,一会儿想到这一会儿想到那儿。她鼓起勇气起来打开门,桌上做了一桌菜,都是自己爱吃的。好像,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差,如果真的自己有错,那天警察就应该把自己抓起来的不是么?如果没有,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什么不对,就证明没有事,对吧……
饭桌上,奶奶看出来了谢雨晴的不安,她夹起一块肉放在谢雨晴碗里,带有安抚的目光看向她。昨天的事孩子爸妈回来后和她说过,好在雨晴没有直接往下面看,不然容易吓着。老人只觉得孩子是受不了有同学在自己面前跳楼所以精神恍惚,而且,好像还是朋友?
“囡囡啊,如果今天不想去就算了吧。是很好的朋友吗?别太难过啊……”奶奶又给谢雨晴夹了菜。
谢雨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对奶奶的话突然有了反应:对啊,她们是朋友,朋友平时开玩笑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就连有时候老师不也说,朋友吵吵闹闹是正常的吗?
——
东林中学,九年级一班。
教室里突然请假的两个学生,好事的同学便开始询问有没有知情者,是生病还是请事假了。还有一部分人羡慕她们能请假,不像自己家里就算发烧只要不算太严重都必须来上学。
平日里爱上课插科打诨的学生课上举起手,名义上询问同学哪里去了,实际上是想浪费一点班级上课的时间。一般来说老师都会说原因,如果心情好还会和他们拓展一下课外相关的事。
可是今天班主任心情应该很差,他只是随便敷衍了一句请假有事,就开始讲起了开学考后发下来的卷子。
王灵将卷子摊开,时不时往右边看,谢雨晴的位置空着,她人没来。是发生什么事了么?同桌撑着头,趁老师回头在黑板上写字时小声和她说话:“谢雨晴为什么没来,你知道不?”
平时王灵和谢雨晴就在一起玩,还有周诗涵,有时候她们几个还一起上厕所来着。
“不知道,可能有事吧。”王灵平时话比较少,厚厚的眼镜把她的眼睛藏在后面,只要不说话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只知道学习的学霸。
不过同桌熟悉她,在一班学霸是真的,但是只知道学习就不一定了。她没有在乎王灵现在眼睛只看卷子没有搭理她的样子,只把这当成上课的一种伪装罢了。她也跟着坐直,往王灵的位置靠了靠,小声道:“我听隔壁班的刘佳说,我们学校昨天有人跳楼了……”
明明是极小的声音,王灵就好像有人往她耳朵里装了个喇叭,用最大的声音重复播放这句话。她的手倏地握紧,然后小声问回去:“什么时候?”
看到王灵有了兴趣,同桌又往她旁边靠了靠,俨然一副内幕者的样子:“她说别人给她发的,你等等啊。”
同桌直起身,先是假装扭脖子左右看了看,确定门外没有巡视老师,班主任也没有看这边才偷偷从课桌地下翻出手机,熟练操作打开后递给王灵看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张聊天记录,发信方和收信方她都不认识,但显然是学校的学生。聊天记录只有几句话,大致意思就是周末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好像有人跳楼。然后就是一张明显是在学校外高处拍的照片。
照片没法放大,很糊还打了马赛克。但王灵知道,那是什么。
一瞬间,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王灵忍住身体异样,打量着那张照片里的教学楼,祈祷着上面没有她。
“怎么了?”同桌看着王灵有些奇怪,她赶忙把手机收回去,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让老师看到。
“没什么?这个是谁给她发的啊?”王灵放下心,至少刚刚没有在照片上看到教室外有人的身影。
同桌仔细想了想,小幅度摇头:“不知道,不认识,好像是有人发在学校的墙上吧?后面删了来着,反正有人保存了。我去墙上看了,没有。只有人在问是不是真的有人跳楼,还有人在扒是谁因为什么来着。”
看王灵没有回话,同桌便以为她在等自己分享,于是赶紧做了一个幅度比较的大的动作表现自己在好好抄笔记,等了一分钟才凑过去继续:“他们说是在学校被欺负了想不开……但是我觉得可能是学习压力大什么的,但是P图的可能性大,不然学校为什么不给我们放假?”
王灵没有回答她,她低着头看着卷子,心思却不在上面。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同桌去了厕所,她悄悄打开自己的手机进校园网站墙里刷新新消息,想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话题。她甚至都不敢登录自己的账号,用的浏览模式。
刷新大概几分钟,王灵突然看到最新消息,有一个游客账号发了一张聊天记录,就是王灵看过那张,图片配文是:兄弟们,有没有扒一下这个里面的人是谁?我听说好像是我们学校初三的,初三的有没有人出来说一下,今天谁没来?
底下评论区弹出来一个回复:有,我们班有两个。
王灵认识那个账号,是班上体委的账号。他经常发一些自己体育生训练的照片和视频,很容易认出来。
她往后看,果然在体委那个位置看到他正单手趴在桌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或许是王灵的目光停留太久,体委抬头看了她一眼,打量过周围后又继续低下头。
没过多久,王灵就看见体委在评论区里新发了一句:卧槽,感觉可能真的是我们班。我们班今天有两个没来,有一个平时看起来就像有点什么精神病……
——
蒋澈买了几份饭,中午学校门口正是人多的时候,外卖不能送进校内,只能让他自己来拿。路过教学楼时,蒋澈看到了之前看到过的那个叫谢雨晴女学生,只是一个照面,那孩子就像看见什么一样低着头跑走了。
他耸耸肩,留意到了谢雨晴背着的书包。她现在才来学校,还是准备回家?
——
程瑜将监控画面暂停,这是今天上午她和杜橙、蒋澈找到的类似起码十来个画面了,走廊的监控是有声音的,能清楚听到学生们在说什么。周诗涵在班上有朋友,也会出来玩,但是周诗涵一直是在玩耍过程中被边缘化的那个,甚至虽然周诗涵不怎么能说上话,但出了什么问题被嘲讽她是次次不落。
其中不止有谢雨晴,还有班上一些男生,他们会取外号。还有一些人,虽然不说话,但每次都是看热闹的样子,生怕热闹赶不上。
程瑜问向校长,校长又叫来了下课后的班主任,回答都是以小孩子玩笑为理由处理。
“张老师,我希望你知道。言语上的霸凌也是校园霸凌之一,也可能是造成学生心理创伤,甚至造成严重抑郁的理由。”程瑜语气严肃,甚至恼怒于学校在这种事上的不作为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对于校园霸凌,公安下属派出所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专门让民警到学校或者社区进行过普法,除了之前常见的肢体上的霸凌,还有孤立甚至言语欺辱等,都算校园霸凌。
张老师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连连称是,又紧接着露出为难的表情:“警察同志,话是这么说。但是有的时候小孩子嘛,朋友之间打打闹闹的,怎么去说他们谁对谁不对?有的人非要和谁玩不和谁玩,我们老师也管不着啊……”
校长在这个时候适时站出来,他沉吟片刻,表示以后会让所有老师注意这个问题,同时开会严肃整顿校风。
“这个,程同志啊,周诗涵这件事,我觉得主要还是家长的问题。我们学校之前也和家长沟通过这个学生在学校和同学相处的问题,家长一直说没什么事,学习为重,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那我们总不能就因为这些把学生都叫过来说他们霸凌同学吧?这同样也会对孩子们心理造成极大损伤的啊。”
程瑜有时候很讨厌这种踢皮球的官方话术,所谓总结反思,总是将一些已经发生过的事马后炮一下,再将里面的一些主要责任摘出去,承担次要责任甚至不承担责任。
对于他们来说,规矩一直都是这么定的,事是一直都有的,只要没有什么大错在自己身上发生稀里糊涂能过去就可以了。
反思悔改清查清算?不可能的,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如果不作为,可能平平稳稳过去,最后顺顺利利退休。要是出了事,那可是要自己背锅抗雷的。
宁愿无功,不能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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