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的离开有时候是突然而至,昨日兴许你还觉得他声如洪钟、健康硬朗,仿佛还能在超市里身姿矫健地抢上起码二十年的打折鸡蛋,今日就死气沉沉地躺在了床上,身边的医生面色凝重,不断对你摇头——这一切快得让人甚至来不及眨眼。
在时间的碾压下,个人的力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轻而易举便被击垮成沙。
吉良吉广本人却像是对此早有预感,多次提到“就这么走了也没关系”,直到杏奈眼眶红红地看他,他才一个急刹车,改口道:“当然啦,我还是希望能看到小杏考到全班第一的时候,多长脸啊。”
这么反复铺垫了一个月,他如愿在看到孙女全班第一的成绩单后溘然长逝。
在心电图变成直线以前,他曾喊吉良吉影过来。
吉良吉影知道自己老爸快不行了,这会儿只是回光返照,倒是很顺从地走了过去,弯下腰道:“您留给小杏的那笔遗产,我不会动它的,您放心好了。”
他的语气相当平淡,看不出有什么伤心的情绪,还隐约透出一股无所谓的寡淡感。
吉良吉广断断续续道:“不是这个……”
吉良吉影又耐心地等了会儿,终于等来了老爷子最后相对清晰的遗言——
“为了小杏,你做个人吧。”
吉良吉影:“……”
*
吉良吉广下葬的日子是个飘着蒙蒙烟雨的阴天。
细密的水珠粘在碎发上,让人油然而生起被塑料纸紧贴皮肤的黏腻味道。
是个很适合放声大哭的天气,但为什么他的脸上只有冷漠呢。
有条不紊地办理好户籍注销证,安排了殡仪馆,走完了一整套的下葬程序,他对着刻了“吉良吉广”字样的墓碑注视了片刻,把视线转移到杏奈身上。
小姑娘个头有他胸口那么高了,这会儿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风衣,蹬着一双长筒靴,面无表情地直挺挺地站在雨中。
她的头发一直是吉良吉广梳的,这会儿爷爷不在了,头发自然也跟着失去了那些千变万化的美丽造型,只是单薄地披散在肩头。
——倒是没哭。
但吉良吉影很清楚,女儿并不是如参加葬礼的那些人指指点点的那样,是“冷血无情”,恰恰相反,她根本是难过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实在是太能忍,忍耐得已经忘了该怎么表达喜悦,愤怒,甚至是悲伤。
倒是他,却是真的不觉得悲伤,只有一种难言的失真感。
人流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撑起伞,举到女儿头上:“小杏,回去吧。”
她呆呆地看着在细雨中被浸出了一层深色水渍的墓碑,突然问道:“吉良吉影,人为什么会死呢?”
这是基因决定的,是人寿命上限的限制,是命运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为了……守护你吧。”
他说出了违心的话。
“人死以后,会变成灵体,世世代代地守护自己的家族。爸只是提前去熟悉怎么当吉良家的守护神了。”
她抬起头:“以后,吉良吉影也会像爷爷一样,变成守护神吗?”
“……会的。”他说着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我会一直守护你的。”
……太扯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魂。
他正这么想,却感觉杏奈的两只小手抱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了他胸口的西装。
然后……无声地抽泣起来。
他愣了愣,笨拙地拍着女儿的后背:“没事的,爸在呢。爸不会离开你的,也不会立刻去当守护神的,别害怕。”
仿佛是被戳中了内心最为恐惧的地方,她瘦弱的肩头抖动得更加剧烈,却依然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蒙蒙的细雨无声无息地覆在小姑娘的身上,好像要把所有的哀戚都隐藏遮蔽起来一般。
——连同那不知该如何喊出声的哭泣,一起彻底掩埋在寂静无声之中。
*
第二日,恰逢是晴朗的艳阳天。
他如往常一样稀松平常地起床,在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对厨房喊道:“爸,帮我煎个鸡蛋。”
话一出口,他便愣住了。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
吉良吉广,已经彻底从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廊外还摆着静默在阳光中的躺椅,茶几上放着没有收起的老花镜,外头的邮箱里还堆着整整一个月的报纸。
风一吹,溢出的纸页便欢快地哗哗作响起来。
而这些报纸,再也等不到主人前来翻阅了。
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轻柔地放在他的眼上,替他擦掉那些失去体温的水珠。
“没关系的,吉良吉影,我给你煎了鸡蛋。”
系着围裙的初中生举着锅铲,奶声奶气地安慰道。
不知为何,吉良吉影的脑海中浮出了老爸的叮嘱——
“你做个人吧。”
大男人有手有脚,居然让娃早起做早饭,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他迟疑片刻,最终说道:“……记得往里头加点黑胡椒。”
娃头回下厨,不能打击她的做饭积极性。
理直气壮压榨童工的屑爹如此想着。
*
日子继续平缓如流水地度过,吉良吉影按部就班地继续规律上班,接女儿、送女儿,周末陪女儿出去玩。
以前,他对于“活着”还没什么感触,对于陪伴杏奈尚且掺着做任务式的强制性,现在却是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只有小杏和他相依为命了。
不知不觉间,“陪伴”这个词,在他心里垒出了越来越重的分量。
有时候,在去接孩子的路上,他也会冒出一些荒诞的念头。
如果他当初没有把她带走,送走老爷子以后,他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了。
那种状态下,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吉良吉影!”
校门口乖巧站着的女儿对他挥手。
他立刻把这个不重要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他是真没法想象没有杏奈的生活。
每天回到家不用辅导娃写作业,周末也不用去开家长会、野餐踏青——他空出来那么多时间,难道要拿去和非洲的黑猩猩进行自由搏击吗?
古井无波的满意生活一直持续到杏奈上高中。
换上了新校服的杏奈把早餐放在桌上,敲了敲吉良吉影的房门:“吉良吉影,吃饭了。”
“呃……”房间里的男人迟疑片刻,喊道,“小杏,你进来一下。”
“打扰了。”
杏奈拉开门,看到往日早该洗漱完毕的男人萎靡不振地穿着一身斑点点睡衣(她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以怀疑人生的表情盘腿坐在床褥上。
“……?”
“呃,是这样的……”他绞尽脑汁想要解释目前发生的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觉醒来,我身上就多了这东西……”
他指了指背后。
——是一只满身肌肉的粉色大猫猫。
好像有点不太对。
杏奈面不改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哗啦”一声关上了门。
片刻后,一句语气镇定的“打扰了”传来,房门再度被打开。
粉色大猫猫依然飘在自己老爸的身后。
满脸无辜。
试图卖萌。
躺下打滚。
杏奈:“……”
粉色大猫猫窥探着小主人的反应。
……好像卖萌失败了。
面前的小姑娘脸色铁青,不像是看到惊喜的样子。
它想了想,双手比出一个“点赞”的姿势,摁了下去——
一团小烟花在空中炸了开。
一会儿排成一个“杏”,一会儿排成一个爱心。
“嗯,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样。”吉良吉影嘴角抽搐,“它……它会给你放烟花。”
杏奈面无表情:“可是,这个烟花,它没有声音。”
吉良吉影:“……”
“没有声音的烟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的样子。”
吉良吉影:“……是呢。”
拥有超能力的第一天,被女儿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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