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靠着体格优势和不要脸的精神，两个小混混成功把人挤到了小树林子里，但他俩的内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喜悦。

仔细想想，这大概要归功于——

吉良杏奈这个人的反应实在是太讨嫌了。

“吉良同学，我们俩你肯定是知道的，那我也不多废话进行自我介绍了……”

闻言，杏奈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面前的两个混子。他俩一左一右仿佛门神般在跟前杵着，头发花花绿绿，耳朵上打了七八个耳钉，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一脸平静：“不知道。”

被两个身高远高于她的男生堵住，她的表现却冷静到了乏味的地步，并没有露出混混们想象中女同学应有的娇羞或是恐惧。

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柔弱，近似纤细脆弱的芦苇，但实际接触起来，反而更像是冷冰冰的钢板。

他们噎了噎。

“好吧。那么，吉良同学，我是伊藤悠。这是我的兄弟，北原一树。”

说出名字的时候，伊藤的胸膛明显挺了起来，显然是觉得这两个名字应当是如雷贯耳，说出来能让地球都抖三抖。

“唔，好，我记住了。”小少女顿了顿，“所以呢？”

——所、以、呢。

两个混混皆是沉默了。

这种“你的废话我已阅，可以滚蛋了吗”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啊！

北原被气笑了：“怎么，到现在还要拿乔装纯？不是说谁都能约，就我们不行是吗？看不起我们兄弟两个？”

说着，他的手就不安分地搭上了小少女的肩膀，想把她往自己怀里摁。

——居然没成功。

杏奈有些吃力地稳住自己的身形，攥紧了拿着手提包的手，一字一句清晰道：“手，拿下去。”

那双漂亮的猫眼里总算是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但北原并没有感觉到兴奋或是优越，正相反，他更觉得气愤了。

小少女原本寡淡无波的眼眸流露出厌恶，显得高傲又不屑，那眼神简直像是看一只地上乱爬的毛毛虫。

不得不说，这种表情，十分容易惹毛一些极度自卑自怜而又过分暴躁易怒的垃圾人。

“吉良杏奈，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你今天必须跟我们走！”

杏奈面无表情道:“这样你会去坐牢的。”

看戏的伊藤都噎住了。

跟小混混聊法律，就像是对牛弹琴。

——他们要是懂法，还会去当小混混吗？

这妞儿简直是在拐着弯骂他们不读书啊！

北原失去了最后一丝怜香惜玉的心情，捏紧了她的后脖子:“走不走？”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没说话，眼神却是明白无语的拒绝。

北原的手一紧，捏得小少女眉头一皱，露出吃痛的表情。

妈的，久美明明说这家伙是个谁约都能出去的浪货，这会儿倒是推三阻四的，欲迎还拒这手段耍得也太拙劣了吧！

北原气得咬牙切齿，然而，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小少女漆黑的双眼。仿佛那双眼睛是一面镜子，清清楚楚映出他丑陋不堪的模样——这让他感觉恐惧。

不，他不能动摇。

久美难得拜托他做一件事，这可是久美的心愿，他怎么能让她失望。

想到久美弯眼露出的明媚笑容，北原觉得自己的心又冷硬了起来。

吉良杏奈，对不起了，跟久美比的话，你什么都不是。

他刻意避开了杏奈的眼神，心一横，干脆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试图直接把她拖拽走！

“你们俩，够了吧。”

冰冷低沉的声音从混混背后传来。

伊藤不耐烦地想把肩上摁着的手甩开:“谁啊，别他妈多管闲事，真以为自己是根葱啊，跑来英雄救美……”

他顿了顿，突然发现，这个声音，他挺耳熟的。

这……这不是同班的那个煞星吗！？

“是啊，我是根葱的话……”身高腿长的少年露出了散发着黑气的笑容，“欺负女同学的你就是连葱都不如的垃圾啊！”

话音未落，满含着怒气的一拳就重重击在了伊藤目瞪口呆的脸上！

伊藤顿时被打得倒头飞了出去，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扎进了草丛，发出“嘎巴”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你你你，仗助，你别乱来……”北原吓得倒退了两步，“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想死就别多管闲事……”

仗助冷笑一声:“是没关系，但我今天想当一回正义路人，有问题吗？”

说罢，他一手拎起一个菜鸡混子，以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把他们拖到了树的后头。

一时间，小树林里鬼哭狼嚎声遍野。

杏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骤然一松。

再一次……被你救了啊。

*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滚。”他吐出冷得掉渣的字眼。

亲眼目睹自己被折成麻花的手臂又卷回正常，两个小混混吓得几乎要当场昏厥。直到仗助压抑着怒火说了句“还留在这里是想死吗”，他俩才惊慌失措地抱成了一团，连滚带爬地尖叫着跑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结城久美，是她让我们来强行把吉良同学拖去酒吧的！”

“我们不是故意想泡您马子的！谢谢仗助太爷爷饶我们狗命，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仗助：“……”

如果不是因为杏奈还在现场，他真的不介意把他俩的头拧下来再装回去。

他的视线转移到头发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少女身上：“呃……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他就倍感懊恼起来——受到了这种惊吓，怎么可能会没事！

小少女被抓得散开的金发晃晃悠悠地披覆下来，遮住了她小半张洁白如玉的侧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手紧紧地揪着手提包的带子，指关节微微发着抖。

他小心谨慎地靠近了两步，动作慢得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放低声音道：“啊，那个啊，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跟你同班的……”

“我知道。”

轻灵柔软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

小少女抬起头，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仗助。”

她的声音依然是无起伏的稳定，略略拖拽出长音的“Jo”黏着语速轻快的“Suke”，像是在琴键上蜻蜓点水地掠出一连串跃动的音符。

这大概是她说话的习惯，落在耳中却有种在笨拙撒娇的错觉。

他的瞳孔剧烈一缩。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东方仗助感觉自己的大脑要被过载的信息量冲击得当机了。

她她她……她直接喊“仗助”？

刚才她对那两个人渣都反应超冷淡的，他都做好被她无视的打算了，她居然记住了他，还直接喊名字！不应该先从“东方同学”开始喊吗？

最可怕的是——

为什么他的嘴角在抑制不住地上扬啊！这是魔法吗！

愣了数秒，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小少女的表情镇定而平静，仿佛压根没察觉到自己微妙的亲密称呼有什么问题，跟他满脑子乱窜奇怪念头的不淡定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顿悟了。

她这么喊，大概纯粹只是因为刚才那两个人喊了他“仗助”吧。

可能她压根就不知道，他的全名是“东方仗助”。

……真是悲伤的事实。

他走近了两步，看着她宛如黑水晶的清澈眼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安慰：“别害怕，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害怕。”

她想了想，诚实地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一开始是有一点怕的，但看到仗助来了，我就不害怕了……我知道仗助是不会不管的。”

东方仗助：“……别、别再说了。”

她好像只是在陈述自己认定的事实，但莫名其妙就是让人血压激增、浮想联翩。

再说下去，心脏真的受不了。

他深呼吸了两次，才对她道：“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小少女的脸颊生得皎洁白润，因此，那几道被划出的血痕也就愈发明显。

这两个混账东西……

居然连女孩子的脸都不放过。

杏奈疑惑地歪了歪头，显然是没意识到自己的伤口在缓缓渗血。

这家伙……难道对疼痛都没有感觉的吗？

“别动。”他从书包里翻出消毒酒精，假装是要给她擦拭伤口，但实际上——

“疯狂钻石！”

直接用替身修复吧，万一沾水留疤就不好了。

这会儿凑得近了，他才注意到杏奈的睫毛很长很卷，在她专注凝视着什么的时候，还会像蝴蝶翅膀一样轻微地颤抖。

然而……

她好像没有在看他。

不知为何，杏奈的视线落在他旁边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但那个地方，在正常人眼里，应该是空气才对。

如果不是知道普通人看不到替身，他几乎要以为她是在看疯狂钻石了。

“啊……大猫猫。”

一直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摆弄的杏奈眨了眨眼，说出了意义不明的词汇。

*

看女孩子的脸恢复成柔软平滑的模样，他松了口气。正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一只纤细柔弱的手突然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衣袖。

“那个……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要甩开是很容易的，杏奈并没有使什么劲，说实话，与其说是“捏”，还不如说是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的轻微触碰。

然而，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是把他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什么事？”

她指了指自己散落下来的头发，语气中染上了苦恼：“这是……爸爸今天特意给我编的。这样乱糟糟地回去，他可能会伤心。”

相比于自己的安全问题，反倒更担心爸爸伤心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杏奈的声音已经传入了耳中——

“所以，你可以帮我编一下头发吗？”

小少女仿佛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忐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头去，显然是在害怕自己的请求会让对方感觉到麻烦。

“……”

东方仗助，十六岁，男子高中生，在这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动摇。

这样，不太好吧。

在班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划过他的脑海。

吉良杏奈，校园“最难攻略榜”第一名，从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拒绝一切形式的集体聚会，理由永远是“爸爸会来接我”或是“我要陪爸爸”。

他确信面前的少女是被她爸保护得太过分，导致丧失了相当部分的社交常识。

她根本不知道请男同学帮忙绑头发意味着什么……好吧，其实他也不知道，但就是感觉这样不太好啊！

赶紧拒绝，必须拒绝，这样跟乘人之危有什么区别。

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杏奈小小声地又唤了一句:“仗助？”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上去略微有些局促，那模样，很像是六岁那年他最后回头看到的那惊鸿一瞥——

遥遥站在星河下、凝视着他的背影，像是一只又乖又寂寞、蹲在纸箱里等着被摸头的小猫。

柔和的清风拂过她的脸庞，灿烂的金发飘飘忽忽地飞舞起来，停顿一会儿，又软软地挠一下。

他含糊道:“……好。”

从六岁跨越到了十六岁，他依然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请求。

对不起，老妈，他不想做人了。

小杏……意外是直球派的啊。

我很怀疑你们都忘了到高中仗助会出场这件事了233

说起来，小杏一直喊“吉良吉影”，其实还是因为六岁那个时候吉良吉影让她别喊爸，说他不是她亲爸。那句话杀伤力太大了，从那以后，小杏就再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喊爸爸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微妙的局面。

人后——

小杏:这是爸爸给我编的头发。

当着吉良吉影的面——

小杏:这是吉良吉影给我编的头发。

吉良吉影:也许我现在改名叫吉良爸爸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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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