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脑子空白了有一分钟，他才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若无其事道:“说什么傻话，你考虑自己就好了，不用管你老爸。”

小杏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他也一直多鼓励女儿去交朋友，但每次小杏只是摇头，仍然固执地跟在他身边。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再多提这个话题。

他以为那是闺女惧生，不愿意接近人，因此他腾出了大量的时间去陪伴女儿，希望可以弥补她这方面的空缺。

但现在看来，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女儿需要我”——事实恰恰相反，是小杏在用柔弱的身躯在守护他，分去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才让名为“吉良吉影”的杀人狂成功扮演普通上班族的角色，并持续了十年之久。

过去被他忽视的诸多细节全部明晰了起来，但他不敢往深了想，或者说，他不能去想。

“……吃饭。”他避开了女儿的眼神，努力让气氛回到正轨，回到他熟悉的“吉良家的晚饭”时刻。

索性杏奈听话，二人很默契地不再提起刚才的话题。

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杏奈听话，而是她察觉到了那一瞬间他流露出的怯懦。

女儿终归还是太了解他了。

他看着手心苍白的纹理，心不在焉地想道。

*

数日后。

“……总之，就是这样了。”

面对闺女面无表情的脸，吉良吉影一阵发虚。

“所以，吉良吉影，你以后是要上夜班了吗？”

“这段时间是这样。”吉良吉影多此一举地强调道，“看调班情况，可能很快就恢复正常，也有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杏奈长久地不吭声。

他也知道这事儿太突然了，十年了，他下班时间从未改变，现在突然告诉女儿说:以后爸爸放学不来接你了，你自己回家吧——

这实在太反常了。

但也没办法。

他觉得自己是该做出一些改变了，闺女也是需要正常社交的，一味地纵容她孤僻的行为并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女儿也有会梦想，需要融入社会，他总不能时时刻刻地护着她。

尽管，在这之前，他确实是想护着她一辈子的。

杏奈点头:“我知道了。”

见鬼，这答应得也太干脆了。

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失落于她的爽快，他刚想结束这个话题，却见她以不容拒绝的神态冷静道:“那么，晚上吉良吉影下班的时候，我来接你。”

吉良吉影:“……这就真不用了。”

他又不是小学生，放学回家还要和小伙伴手挽手成群结队。

“我来接你。”杏奈难得表现出了强势，“一个人回家很危险。”

“呃，小杏……”

“我来接你。”她第三遍重复道。

顿了顿，她的表情变得难过起来:“一个人在家等太寂寞了，我想早点见到吉良吉影……哪怕是这样也不可以吗？”

吉良吉影:“……”

和女儿哀求的目光拉锯数秒，他认命道:“好，没问题。”

拒、拒绝不了！

哪怕他清楚闺女的小心思，但只要看到杏奈细细的眉毛微微下垮，他就只剩下点头同意的份。

唉，闺女太爱我了怎么办，当爹的除了宠着惯着还能有别的招吗。

吉良吉影一脸深沉地沾沾自喜起来。

*

次日，课间休息时间。

听完好友广濑康一的叙述，东方仗助总结道:“你昨天和露伴进了一条不存在的街道，遇上了一个叫杉本铃美的幽灵姐姐。这个姐姐刚好是露伴的旧识，在十多年前被入室杀人的杀人狂给杀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露伴则被她保护着，靠翻窗逃过了一劫。她坚信这个凶手就在我们杜王町，希望露伴能够帮忙找出杀害她的凶手……”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喂喂，再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岸边露伴那家伙不会是在构思什么新漫画，拉着你先试探一下反响吧？”

广濑康一无奈道:“所以说，我是真的误入了幽灵一条街啊……”

他正打算继续补充一些细节，目光扫到向这边走来的人影时，倏地住了嘴。

“吉良同学。”他礼貌性地和金发小少女打了声招呼。

“广濑同学你好。”

今天的吉良同学依然是人群中最闪耀的美少女啊。

康一瞥了眼坐立不安的仗助，很自觉地把位置让了出来:“来来，吉良同学，这边。”

仗助差点没被呛死:“喂喂，康一你……”

“谢谢你。”杏奈礼貌地道了声谢，拿出便当盒，放在仗助的桌子上，推了过去。

她等了会儿，见他跟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又疑惑道地解释道:“这是谢礼。”

“我……我知道。”仗助仿佛是放弃挣扎了，破罐子破摔地收了下来，“我说，杏奈，你没必要……”

同样对读气氛这项技能匮乏的虹村亿泰以惊奇的声调大声打断道:“仗助！你居然喊她‘杏奈’哎！”

仗助:“…………”

他想把脑子不太好使的好友从窗户直接扔出去。

但最后，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看杏奈的表情。

她不会生气吧？

换来的是杏奈疑惑的对视目光。

啊，好吧，还是那种“与我无关”的平淡样子，仿佛这种带着小学生性质的起哄，完全影响不了她任何情绪。

她可能都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倒也是意料之中，毕竟是缺乏常识到会给男同学送便当来表达感谢的笨蛋。

“唔，总之，这种东西，还是不要随便送……”他琢磨着措辞，“不要给我送，也不要给别的男同学送。不是说讨厌或是怎么样，就是，不……不太好。”

这么微妙的事，到底要他怎么说明才好啊！

他很怀疑，在吉良杏奈的内心世界里，大概人类就没有男和女的性别之分。

就像刚才，他本以为，她也许、大概、可能会露出一点点女孩子的娇羞。

结果……

算了，是他想太多。

她歪了歪头:“可是，我问过别人了，她们告诉我，表达谢意就是要送人亲手做的便当啊。”

仗助:“干得漂亮……不，我意思是说，谁这么唯恐天下不乱，太让人气愤了！”

杏奈:“……？”

*

心情复杂的仗助最后还是收下了便当，无他，这已经是杏奈对他投食的第五天了。

前四天他都没能拒绝掉，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更何况——

“仗助君，你根本就不想拒绝吧。”

康一发出了灵魂拷问。

一直处于掉线状态的亿泰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突然说道:“仗助啊，她每天给你送吃的，是不是在追你啊。”

仗助:“……”

啪嗒。

筷子掉到了地上。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

还没等他这样反驳回去，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范围多了另一个粉色的便当盒。

话题中心的吉良杏奈拖着椅子站在他的桌边，怯怯地问道:“那个……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饭吗？”

她歪了歪头:“你们在讨论的幽灵小姐，我也很有兴趣呢，可以让我……也听一下吗？”

仗助:“……”

康一:“……”

亿泰:“我就说吧，她想追你。”

仗助:“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