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梦……吗?
四周亮得晃眼,没有半分阴影,亮得有些不真切。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也被这漫天的光层层包裹。指尖轻抬,便有细碎的光点从指缝滑落,辨不清自己此刻是何模样。
我是谁……这是哪……
眼前的光幕忽然轻轻震颤,从正中间缓缓撕裂开一道细窄的缝隙,微光从缝隙中溢出来,而后那缝隙越扯越大,渐渐成了一个能容人穿过的口子。
外面……会是什么呢……
我不由自主地从那个光口跨出。
什么声音……嗡嗡的,层层叠叠的,是有人在欢呼吗?
我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漫山遍野的身影,许多的人,不,准确来说他们是不同的种族,有仙族的灵光,妖族的兽形,魔族的玄影,还有人界的布衣,挤挤挨挨站在一起。
好熟悉的梦。
他们正高举双臂,抬着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天际,正欢呼着什么。
我抬头,便见漫天霞光里,无数耀眼的雨滴簌簌落下,莹润剔透,落在身上便化作淡淡的灵光,消散在肌肤间;我抬手,轻轻接住这其中一滴温润,那雨滴在掌心轻轻颤动,而后化作一缕光,融进了我的手心。
他们在庆贺这个吗?庆贺这漫天落下的甘露?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们齐齐转过头看向我,眼中的狂热与崇敬几乎要溢出来。
有些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却依旧高举着手臂,跟着众人一同欢呼,声音愈发响亮。
“天降甘露!这是天道的恩赐!”
“祂就是预言中的祈神!是六界的救赎啊!”
“福泽六界,天赐神佑啊!祈神护佑六界!”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原来这一切,都是因我而来吗?
心底的茫然被那漫天的欢呼裹着,无从挣脱。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一个和他们不太一样的人向我而来,祂周身的光与旁人不同,冷冽又疏离,看不清模样,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我是岚,从此刻开始,便是你在这世间的指引,祈。”
“我是祈?”我轻声重复。
“嗯。”祂微微颔首,向我伸出手。
我搭上祂向我伸来的手:“好。”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漫天的人群与霞光消失不见,四周变化成人界庭院的模样,青石板路,朱红廊柱。
院角种着一株垂柳,风一吹,柳丝轻扬,落了满身细碎的影子。
“我叫柳昭!我可是扬州柳家最年轻的少主噢!”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眼前蹦出个灵动的少女,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正歪着头看我。
柳昭……是她……
“我、我的名字……我不……”我张了张嘴,想说出什么,却觉心口阵阵发闷。
没等我回答,她又笑着开口,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熟稔又亲昵。
“你说,你出生那天是惊蛰,时雨纷纷,万物复苏,不如我就叫你时雨吧!姓?当然是和我一样呀!以后就叫你柳时雨啦!”
“好。”
……
恍惚间,天旋地转,庭院的温馨消失不见,只剩漫天的血色。
柳昭浑身是血地躺在我怀里,原本灵动的眼眸失去了光彩,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染红了我的衣衫。
“为什么?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他们?!”
她抬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真羡慕你啊……神的话想做什么事都可以吧?”
我颤抖着双手,想调动神力,想将那缕光渡进她的身体,想救回她。可神力在指尖打转,却怎么也落不到她身上,无济于事。
“可我却救不了你!”我嘶吼着,泪水汹涌而出,“我不想做什么祈神,我不要做六界的救赎,我只想和你一起,只想护着你啊……”
“时雨……想要救我的话,就去帮我实现吧。”
“什么?”
她抬了抬手,似想再摸摸我的脸,可指尖还未触到,便无力地垂落,我却再也听不见她说的任何一个字,只剩漫天的寂静。
再次睁眼,眼前的血色褪去,换成了一片暗沉的红,我到了冥司。
我轻轻将那小小的、毫无生气的人儿放下。
我转身,跪在冥王的座下,祈求阴司命救她,他却告诉我她命数已尽,天道难违,冥司亦无法更改。
“那么至少让她下辈子,无病无灾,无忧无虑,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我伏在地上,一字一句。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我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跌出去。身边忽然又出现了很多人,密密麻麻将我围在中间。
他们围着我,指着我,大声唾骂。一张张不同的脸,仙族的,妖族的,魔族的,人族的,此刻都扭曲着,变形着,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他们说是我害了他们,害了六界,说我根本不是什么祈神,只是邪神的分身,是祂的走狗,是六界的灾星。
明明是他们把我高高捧起,奉我为救赎,将所有的期待都压在我身上,却又在一朝之间,把我狠狠拉入深潭,弃我如敝履。
我想逃,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想挣脱这漫天的唾骂,想找到一个容身之地,身后的骂声却如影随形。
跑着跑着,我看见,岚在前方,立在漫天的霞光里向我看来。
我疑惑,我委屈,我渴望得到祂的答复,渴望祂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渴望祂像当初那样,做我的指引。
祂却朝我递来一把剑:“他们既负你,便让六界为你陪葬,随我一起,大杀四方,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不对,这样不对。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让六界陪葬,不想血流成河,不想变得和邪神一样。
我痛苦地抱头蹲下,心口的疼与脑海的混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忽觉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阴司命立在我面前,他的手中拿着一封泛黄的命书。
“你可考虑好了?入轮回,封神力,忘过往,做个平凡人,从此与祈神之名,再无瓜葛。”
“嗯。”
我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金光,狠狠拍向自己的腕间,将那流转了百年的神力层层封锁,锁进灵魂深处。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侧的万事镜,镜中映着那个身影决绝,在众人的讨伐下从诛神台上纵身跃下的“祈神”。
我随祂一起,落入那轮回的深渊。
……
……
……
我又回到了冥司。但这一次应该不是梦,准确来说,不是我的回忆。
就在前一阵子,阴司命指间缓缓凝聚出一个莹润的金色光球,光球里光影流转,似藏着万千画面。
“这就是我的回忆吗?”
“是,但因为一些原因,这并不完整。”
话落,他屈指轻弹,那金色光球便化作一道流光,稳稳送入我的眉心。
而后就有了刚刚的一切。
虽还有诸多疑惑,岚的身份,邪神的阴谋,封神力时的未尽之事,此间种种皆萦绕心头,可我此刻满心满眼,只想见到那个女孩。
那个在扬州庭院里笑着喊我时雨的柳昭。
我顾不得殿内的阴司命,也顾不得冥司的规矩,转身便冲出了酆都大殿,凭着心底那点隐约的感应,一路奔向殿外的回廊。
果然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竟有几分憨态。
“柳昭!”
“嗯?!”她猛地惊醒,抬头看我。本睡眼惺忪的她,瞧见是我,眼底瞬间漾开笑意。
“你为什么……”
她起身将食指放在我的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现在很开心,这是我的选择。”
“是吗,那就好。”
……
我转身缓步走回酆都大殿。殿内烛火明灭,阴司命正坐在案前垂首批文,沙沙的声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我立在案前:“我回来了。”
他指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道:“那些过往的片段,情况我大概懂了,我就是祈神,当年因被诬陷为邪神分身,便自封神力,在你的帮助下死遁到人界,成了如今的离雪宗首席。”
他依旧没有抬头。
“那我的神力还能恢复吗?”
他终于停了笔,抬眼看向我:“只要你想,现在便可以恢复。只是旁人帮不上,唯有你自己能办到。”
闻言,我当即凝神静气,试着调动心底那股被封锁的力量,指尖几番凝动,却毫无半分反应,体内依旧平平无奇,与寻常修士无异。
他见我半晌未有动静,眉头微蹙:“这不应该,按说你忆起过往,神力该有感应才是。你仔细说说,在人界被袭击时究竟是何情况?”
我从国师单独邀我去偏殿,提及天妒英才之说,再到他突然提及祈神,话里话外的怨怼,以及那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刀,将我在宫里和国师谈话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你靠近些,让我看看你当初被刺中的伤口处。”
我抬手抚上腹部:“可是伤口早在我刚落入冥界时就已经凭空消失了。”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示意我上前。我走到案前,他抬手覆上我腹部原伤口的位置,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你这伤口处残留着至阴之力。可单凭这力量,竟能压制封存在你灵魂深处的神力。你见到我后,记忆没有立即恢复,恐怕也是因这股至阴之力作祟。”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闻言愕然:“难道神都这么脆弱吗?不过是被一把匕首刺中,竟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像是被我的话气笑了:“你自封神力入轮回时,将自身力量封得严严实实,毫无神格护体,修为和一个筑基修士差不多。若非我早就在你魂印里留了后手,给你兜底护着魂体,你这次便不是入冥界,而是真的魂飞魄散了。现在的你,也不过是多了些过往的记忆,修为实力依旧是在金丹左右。”
什么?!
我急切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啊?这至阴之力除不掉,我的神力岂不是永远都恢复不了?”
“既然这股力量是因神器而来,那便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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